众人诺诺应了,黑蛋抱着我大步流星进房去。小莲赶眼力见儿,也连忙招呼众人退下。 黑蛋抱着我在床边坐下,我见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便攀着他的脖子问道:“陛下那里不顺利么?” 黑蛋道:“倒说不上顺利不顺利。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陛下没有重重罚他?” 黑蛋道:“你竟料到了?” 我说:“且不说陛下的锦衣卫到处都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且说汉王今天的张狂是谁骄纵出来的?那群人只是今天运气差,碰上了咱们,才没得逞。可他们是第一回 这样干么?显然不是。之前必然也这么做过,但却一直无事,无事不是因为没有御史上本参他,是因为参了没用。为什么没用?因为陛下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值得处罚一个皇子。听太子妃说,陛下还是燕王的时候,汉王偷了徐国舅的良马,践踏民田,沿途斩杀百姓官吏,从南京一路作乱到北平,京城里满朝文武指责陛下教子无方。可陛下也没有重罚他。其中原因,再往下说,便是大逆不道,若微不说了,可你也该想得到。” 黑蛋道:“孟子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知易行难。” 我说:“盼你将来都记得这句话,便是百姓之福了。” 黑蛋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说道:“有你这般贤良,也是我之福、百姓之福。” 我小拳拳捶他胸口:“你还亲,今天在戏园子外头,你那帮侍卫都看见了!看了那么久!” 黑蛋:“又不只是我亲你,我亲你的时候,你不也亲我了吗。” 我竟无言以对。 偏你牛顿力学第三定律学得好…… “那我这次也要亲回来。”说完回亲了他一下,瞬间从他怀抱逃离:“晚膳还没用呢吧,我叫人给你热碗粥去。” 谁知我出去一趟又回来的工夫,我好不容易哄甜了的黑蛋被另外一件事气得摔了茶杯。
第18章 命数 朱瞻基在我面前向来温柔,遇事也沉得住气,猝然见他大发脾气摔了茶杯,屋外宦官宫女跪了一地,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又见跟在他身边的小宦官范进也在,便问他:“什么事惹太孙生气了?”
范进细眉细眼,吞吞吐吐的:“这是太孙不许到处说的大事儿,纵然是姑娘问,奴婢也不敢答。” 是个忠仆,我也不好当众逼问他,便道:“你们都散了罢,我去劝劝他。” 进屋顺手将门带上,去捡地上的茶杯碎片。 黑蛋见是我,连忙道:“你别碰,仔细扎着手。等阵儿让他们收拾去。” 我便问他是何事发怒。 “这么久找不到周新,原来他竟被纪纲抓了!” 此前与周新失去联系,我和黑蛋都以为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微服查案,谁知他这次竟落入纪纲手中。黑蛋放在周新身边的一名佥事苦苦寻他,今日才打探得消息,暗中报到了范进这儿。 黑蛋道:“按察使乃三品大员,无论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还是锦衣卫,哪里的人抓他,朝野都不会毫无消息,纪纲,他这是公器私用,没有皇爷爷的旨意,便将周新关进了诏狱!” 我一听这话,心便凉了半截。 逼得纪纲铤而走险做到这步,周新必然是拿到了十分不利于纪纲的证据,纪纲对他也必然是起了十分的杀意。可纪纲不私下杀了他,而是将他关进诏狱,分明是以他为饵,引人来救。 若黑蛋救,前方是陷阱;若不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新查的这条线断掉,看着周新白白搭上性命,看着纪纲继续逍遥法外。 我问黑蛋:“你即刻去告诉陛下,纪纲私用诏狱,如何?” “纪纲将周新的消息捂了这么久,既然现在敢将风声透出来,必然已经做好准备,”黑蛋道:“恐怕早给周新安上了罪名,能让皇爷爷听了立刻就下旨将他收押的罪名,我去照样是自投罗网,已经来不及了。况且现在,根本不知道纪纲有没有已经对皇爷爷说什么、怎么说的,全都不知道。” “此事可寻太子殿下,或者杨大人他们商议么?” “即便告诉父王,他能有什么主意,还是要召大臣前来。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已经入夜怎么好召见大臣?” “他们不方便进来,那我们就出去。”我起身去妆台从一只紫檀镶珐琅匣子里取出那支牡丹金簪放入他袖中:“御赐的金簪今日出宫时在国子监外路上被汉王府的人拉扯掉了,劳烦殿下去寻。” “你真是颗七窍玲珑心。”黑蛋收了簪子转头便带范进和两个侍卫急匆匆冲了出去。 我令人收拾了地面,自己摊开一本《左传》,等黑蛋回宫。 伏在床上不知看了多久,本就累了一天,困意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听得宫门有人声,抬眼去看那铜壶刻漏,漏下二十四刻有余,换算成现代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黑蛋轻轻推门进来,见我没睡,轻声道:“何苦等我呢。” 我说:“左右睡不着。” 起身要给他倒茶,见他神色凝重,心知此次周新凶多吉少。 “杨荣大人,也说没法子么?”我问。 黑蛋道:“莫说是杨荣,我在他那待到漏下十九刻,又去了杨士奇家,惊醒了他,绞尽脑汁也没有好办法。说是只有暂时救一救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活,就要看周新自己的命数了。” “什么法子?” “提前掀起旧案,让纪纲背上嫌疑。明天一早你去皇爷爷那谢恩,我陪你一起去。”
第19章 石未出(一) 这大概是黑蛋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他生为皇长孙,备受朱棣宠爱,向来敢与汉王针锋相对而不吃亏,又新进册封了皇太孙,正是少年锐意之时。偏偏今天先是想严惩一帮汉王府刁奴而不得,到晚上又得知一个皇帝宠臣,左手拉皇帝当枪使,右手拉皇帝当盾牌,即将害死为他办事、为民尽心的贤良,他却偏偏只能眼看着,丝毫奈何不得。 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更不用说,追查皇后死因,眼看着就快成了,如今因为周新被抓,陷入停顿。 黑蛋说完杨荣与杨士奇的意见之后,我陪他在廊上对月枯坐,一坐便坐到天明。 昨天两次出宫奔波,他身子已经疲乏极了,却因心情郁郁,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睡。 “我现在很想要那个位子了,若微。”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乌蒙蒙的宫墙之外,天空透出鱼肚白,慢慢渗出红光。他靠着我,低低地说。 我比他瘦小,他弯着身子与我头靠头,格外显得脆弱。 很多事情没有那个位子上的权力,就做不了;很多想要保护的人,没有那个位子上的权力,就不能护。所以他才忽然这样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吧。 “想要,我就陪你去拿。”我轻声说:“往后的路,或许比现在还要难,我都陪你。” 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指,天际升腾起朝霞,火红,瞬间又溢作七彩。 早膳时,太子妃已得知黑蛋昨晚跑出宫去帮我找金簪,也知道昨晚黑蛋在我那儿一夜未回,刚要说我,黑蛋起身令左右服侍的人退下,将周新被捕,连同之前怀疑权妃与皇后死因等等,一一托盘告知。 太子和太子妃听完,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子噎了许久,才道:“这么大的事,你就这般自己拿了主意么?” “此事牵涉二皇叔,儿子也是怕父王过于心软。” “明知我不许,你还要查?捅了娄子才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纵然查了,真的扳倒了你二叔,你皇爷爷一怒之下杀了他,这般结果真的是你皇奶奶在天之灵所乐见么!”太子骂完,又累又气,气喘吁吁。 黑蛋起身跪在地上,我也随他跪了。朱瞻墉和朱瞻墡见状也起身要跪,太子妃连忙在旁劝道:“还不是因为父皇和殿下骄纵二弟太过,基儿不得已才自己去查?这孩子虽然瞒着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分忧?在外面滥杀百姓不管,滥杀官吏不管,弑母这等违背天伦大逆不道都不管,他来日还不弑父弑君!” 太子口齿不如太子妃利索,有话说不出来,气道:“我是说不过你们母子!事到如今,你们说怎么办?!” 太子妃道:“昨夜基儿已经问过杨士奇和杨荣,当务之急,先重翻旧案,让陛下亲自审问周新,一则令周新有机会将已经查到的都说出来,我们好继续追查;二则案情牵涉母后,陛下便不会急着杀他。殿下不方便出面,不如就让基儿去父皇那儿说。” “就这么办吧。”太子怒气犹未消,放下筷子起身便走:“早膳我去郭妃那儿用了,你们慢用!” 太子走后,屋里一时寂静。 黑蛋道:“儿子为母妃添烦忧了。” 太子妃抬抬手,令我们平身:“我倒没什么,只是你做事,纵然是实心为你父王,也该顾及他的面子。”说罢叹了口气,望着墙上挂的虎彪图,幽幽叹道:“否则与他生分,将来有朝一日,委屈的是你。他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用罢早膳,略加妆扮便和黑蛋去面圣。 皇帝正在王昭容那儿,与昭容在江南新贡的折扇上题诗,心情并不差。 见我们来了,皇帝喊黑蛋题诗:“便以这扇面画儿为题,作六言诗罢。” 我上前伺候笔墨,黑蛋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扫却人间炎暑,招回天上清凉。” 我吹干了墨,呈上给朱棣,他咏罢赞道:“好气象!”说罢赏了黑蛋十把红漆骨、绿笺面的金字扇。 黑蛋谢赏,我也上前,谢陛下昨日恩准出宫,又赏我绸缎。 皇帝笑着对王昭容道:“你看看,真是一对佳儿佳妇。平身罢,你能顾全大局,做得好,便该赏,不枉太子妃用心教导你。”目光落在我发髻上,又道:“皇后的簪,你戴得端正,很大方。”口吻很是怀念。 发簪戴法人各有异,我是事先问过太子妃,故意仿着皇后生前插戴方法来的。 终于提到先皇后,黑蛋道:“孙儿有一事,事关皇奶奶,请皇爷爷屏退左右。” 皇帝神色一凛,王昭容起身率先告退,朱棣未出言留她,我和其余宫人便随她退出殿外。 不多时殿内喊人进去,有小宦官奉上谕飞奔而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几个锦衣卫打头包尾,中间一群紫衣宦官抬着个血人从我们面前进殿,我知道那是周新。 两世为人,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体无完肤”。身上一块好的皮肉都没了,血肉模糊,黑的血痂,红的鲜血,发黄甚至腐烂泛着绿光的肉。 在我一旁的王昭容闻见气味当即就用帕子掩口,早膳都吐了个干净,我连忙与宫女们伺候她去殿后小阁子里坐下歇息,早有机灵的小火者一溜烟跑去喊司药女官。 日头渐高,暑气从地下蒸腾起来,灼热逼人。宫女们在旁打着团扇,我脸上汗犹不停。不敢想象这暑热天气周新一个全身是伤的人,伤口浸汗该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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