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案子还怎么查?周新可还有办法?” “这案子其实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黑蛋道:“周新寄希望于两件事,一件是进寝殿搜查,还有一件是验尸。” 当年皇后症状之一,正如贤妃,是便秘无法排泄,到最后腹部胀痛不已。若验尸,或许腹内残留食物可以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问题是,皇帝爱妻如命,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皇后是中毒而死的情况下,要求开棺验尸,伤害皇后遗体,极有可能非但得不到皇帝同意,反而会触怒于他,再经小人挑拨,那就不只是周新一个人掉脑袋的问题了。 而且如果验尸得不到理想的结果,平白令皇后玉体受损,即便贵为太子太孙,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眼下只有太子或者太孙有可能开口请求验尸。一旦开口,不论结果如何,一顶不孝的帽子都会应声而下。 稳妥起见,是不开口,等待事情出现转机。但在等待过程中,周新可能会枉死。而且这两桩案子可能都会从此埋没,再无人问津,杀害皇后的凶手从此便可逍遥法外、高枕无忧。 两个选项,都会掉血。 想必太子和大臣们此刻也无比头疼。 “不能验皇后娘娘,那还能验贤妃么?” “贤妃墓已经封土,要重新启封需请示皇爷爷……若是为了皇奶奶,皇爷爷或许会愿意,可也难说。” “若验贤妃的尸体,从中发现残余的丹药有毒,是否就能先将御药局宦官定罪,然后牵出崔氏和张贵妃,再审讯张贵妃心腹,确定皇后娘娘当年死因是否与张贵妃有关?” “唯有这样一试了。” 案件议到这步,黑蛋自然是没法再安然卧床休息,人命关天,更顾不得先前说好的“以退为进”。我服侍他穿好衣服,随他去回禀太子。 “儿子自作聪明,擅作主张,给爹娘和列位臣工招来麻烦,惭愧难当,卧不安枕。唯有苦思办法聊作补救,也当是赎儿子的罪过。” 太子到底仁厚。连兄弟害他,他都肯为兄弟在父亲面前说句好话,如今虽然生黑蛋的气,见黑蛋认错态度诚恳,气也就消了。 “起来回话吧。” 太子听完黑蛋的方案,沉吟不语。 他心善,想救周新;但大臣们先前已经劝谏过,此事难为,不要牵扯过深。 太子妃道:“这件事我们没有退路,怎么走都是错,不如按基儿说的办法赌一把,若查出结果,或许还能翻盘。” 太子明显有所动摇,吩咐道:“去请杨师傅,还有金师傅、蹇师傅来。”看了一眼黑蛋,又道:“还有夏师傅。”夏原吉,是皇帝指给黑蛋的老师。 杨士奇样貌端方,精明老成,博古守正。 蹇义温眉顺目,如一潭深水,谨慎周全。 金幼孜高挑瘦削,眉眼清秀,议论鞭辟入里,且有急智。 夏原吉个子矮小,但胸中有丘壑,天下兵马钱粮都在他一人心里,最善统筹。 大明盛世,人才济济,汇于一堂。我站在太子妃身后听这些治世能臣各抒己见,受益颇深。只是忽然奇怪足智多谋的杨荣为何没有露面。 杨士奇与金幼孜支持黑蛋,蹇义和夏原吉则主张“事缓则圆”,不可冒进。 太子最终决定,明天早朝看看风向,如果皇帝有心查案,急于知道结果,那便抛出验权妃尸的方案。 谁知第二天早朝,皇帝根本没给太子讲话的机会。 一年多以前被我和太子妃联手抵挡的一场暴风雨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个方式,卷土重来。
第24章 虎毒不食子 我随太子妃在王昭容那儿喝茶,正聊到皇后生前的旧事。忽然有小宦官进来,对昭容身边大宫女秋月小声说了什么,秋月摆摆手令众人退下,上前与昭容耳语。 我们二人眼看着昭容的眉头越蹙越紧,联想到朝局,不免跟着忧心。只听昭容道:“陛下在前朝训斥了高炽,拿之前他监国时犯的错说事儿,有大臣替他说话,被陛下处了磔刑。” 磔刑,就是凌迟。 将人千刀万剐,身上肉都一片一片削没了,白骨森森,而人居然还清醒地活着。 不过是为太子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就要处以极刑么?如此以往满朝文武谁还敢向着太子?太子又该如何在朝堂立足? 听了这话,我和太子妃连忙告退。昭容拍一拍太子妃的手,说:“你们好生劝着高炽和基儿,陛下这边我来劝,你不必担心。” 进了东宫,我跑去朱瞻基的书房,不见人,大汗淋漓折回了自己房间,才看见一个人影歪坐在凳子上。 他来找我,他在等我。 我走到他身后,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他。 他用力地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脸色泛着苍白。 过了好久,他才喃喃道:“虎毒不食子。” 我劝道:“陛下摆明了意在‘敲山震虎’,并无‘食子’之意,别过虑。 ” “今天上朝,还没有人上本,皇爷爷就一一宣召大臣回禀父王监国时候的事。其实父王手里本就没多少实权,大事都是奏报北平由皇爷爷拍板,所以从小事里挑出来的错也无非鸡毛蒜皮,可皇爷爷竟然让人去午门贴了张榜,写太子某条某条策令处置失当今起废除。” 这是当着百官万民的面打太子的脸啊。朱高炽人再胖脸再大,也经不起亲爹这个打法。 皇帝对太子果然还是起了疑,他开始怀疑太子的动机:查案,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相,还是想借一桩查不出结果的案子将汉王、支持汉王的后宫妃嫔和勋戚一道连根拔起。 可是他想要敲打太子,但又不能明着拿案件调查说事,所以只好把一年多以前监国的事儿翻出来说。 “然后呢?”我问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荒凉,像寸草不生的戈壁:“大臣们许多人替父王鸣不平。大理寺丞耿通话说得直白些,说‘太子没有大的错误,所出策令也没有可更改之处。’皇爷爷就下令将他押到午门,凌迟。我们就在大殿里,听着午门传过来的惨叫,听了很久他才气绝。行刑完之后皇爷爷说,太子犯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耿通为太子说话,是离间父子,所以不可饶恕,杀无赦。” 人家护着你儿子,劝你们父子不要冲突,你反而说人家挑拨离间你们,还把人杀了。什么强盗逻辑。可没办法,谁让他是皇帝,他想怎么强盗,就怎么强盗。他的想法,就是王法本法。 朝堂上的事,朱瞻基比我懂。我都看得出朱棣是故意杀一儆百,他自然也心如明镜。只是寒了心。 “今年秋天来得早,才八月底九月初,就寒风肃杀。”他说:“有点冷。” 我将拥着他的胳膊收紧些:“虎毒不食子。虎再毒,也不会吃自己的儿子。偷偷说句掉脑袋的话,高皇帝够毒了吧,杀人不眨眼,你看他何时杀过自己儿子了?听宫里老人儿说,高皇帝和懿文太子政见相左,吵得更凶,可到死高皇帝都是疼他的。你们家的事,比旁人家辛苦些,但父亲终究是父亲。” 黑蛋说过,懿文太子朱标就是因为和朱元璋吵架,被朱元璋扔了把椅子砸过来,惊惧过度而死。 眼下他的太子爹虽然不至于被吓死,但情况也比朱标好不了哪儿去。 自从那天退朝回来,就病倒了。不是装病,低烧不退。看病的太医换了好几轮,怎么吃药都不见效。原本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子,一个月下来消瘦了一圈,五官跟着英俊了不少,但面如菜色,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这一个月来,上朝议政靠黑蛋,我跟着太子妃还有太子的一众小老婆们围着病太子累得团团转。太子瘦,我们也跟着瘦。黑蛋抱我说我轻了,我说你赶明儿去抱抱你爹,他轻得更多。 巧的是,自从骂了太子、杀了耿通,南京上空就一片云、一阵风都没有,滴雨不落,大太阳天天在头顶暴晒,晒得金陵城周围群山上林火爆发好几回。 我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人都快要相信老天开眼、天象示警,古代人自然早已诚惶诚恐瑟瑟发抖。 终于有天,朱棣开始担心起他的遗产继承人,派蹇义和袁忠彻来东宫瞧。 蹇义是太子/党,派来就是给太子吃定心丸的。而袁忠彻懂相面之术,他爹袁珙曾经给朱棣相面,预言朱棣将来能当皇帝,之后也曾对朱棣说朱高炽朱瞻基父子是帝王之相,算是立太子的功臣之一。不过此时不加派太医,而是派了个相面的来看太子,看来朱棣是真的担心大明公司的产业传承与分配。 袁忠彻说,太子“面色青蓝”,属“惊忧之相”。药方:收起午门那张榜,太子就能好。 真是一句谁都看得出来的大实话……可惜朱棣非要个相面之士来提醒他。 榜收了,皇帝亲爹劝慰的话也由蹇义老师带到了,朝堂上“倒太子”的风向渐渐收敛,太子的病也开始痊愈。 十月,朱瞻基在方山演武求雨,诚意感动老天,一场倾盆大雨当场把他淋成落汤鸡。我眼睁睁看着一身戎装英武帅气纵马奔驰在人群中寻找我身影向我咔咔放电的他身后红袍都不迎风招展了,湿哒哒贴在身上,一身狼狈。然而朱棣非常高兴,围观的大臣们纷纷上表祝贺,皇帝陛下天命所归普降甘霖balabala。朱棣看向黑蛋的眼神越发欣赏越发慈爱。 唉,太子爷俩之前是有多惨,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要出手帮一帮。 回宫之后帮黑蛋换衣服,却见黑蛋并不像皇帝和群臣那样高兴。 问他怎么了,他说:“之前父王病着,天又不下雨,皇爷爷才没有杀周新。”言外之意,等太子慢慢病好了,天象恢复正常,朱棣就又会想起来拿周新开刀。 此话一出,我的欢喜劲儿也烟消云散。 我说:“有没有什么喜庆的事儿,或者讲究忌讳的事儿,让陛下不能大开杀戒的?能拖一时是一时。” 拖字诀。这法子还是老天教我们的。既然天象可以救他,那人为也可以再拖一拖。 黑蛋脑筋转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他说要去找一个人,三宝太监。 三宝太监在中国民间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郑和。
第25章 郑和,姚广孝 郑和,历史课本上才有的人物,我可一定得去亲眼见一见。 黑蛋二话不说就答应带我一块儿去见他。 我原以为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是郑和带我们去他的大宝船上参观一番,见到郑和我才知道我错了。 首先他不是只靠一艘宝船下西洋,是一整支舰队。宝船一共有六十三只,承担护卫、淡水运送等职责。 其次宝船也不在金陵,而是停在苏州浏家港,每次都从那儿出发。
一大遗憾。 更错的是,我原以为郑和是个瘦弱白净的宦官,跟宫里其他平日伺候的公公们一样。见了才知道,竟是个身长九尺、腰大十围的壮汉。若不说他是内臣,或许会误以为是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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