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额头,高颧骨,方下巴。皮肤白皙,眉目分明,齿如编贝。 如果不是年少时惨遭宫刑,凭这英俊外形和航海远征的豪情与才华,该是亿万少女的梦中情人。 我和黑蛋到时,他正在念佛,他的师父前脚刚走。 两厢见礼,郑和笑道:“师父果然神机妙算。” 黑蛋笑道:“国师算到我要来?” 郑和道:“是。只是殿下来的时刻与师父算得不同,早了一刻钟。” 郑和说的“师父”,和黑蛋口中的“国师”,正是大名鼎鼎的姚广孝。因为这人能掐会算,算卦准到邪门,我进宫以来一直绕着他走,避而不见,生怕被他戳穿“穿越女”的身份,或者说出什么不利于我的预言来。 不过有趣的是,我避着他,他好像也在避着我,每次都是前后脚刚好错开。虽然皇帝每次北巡都让他辅助太子监国,他又是钦点教黑蛋读书的师傅之一,我却从来没跟他打过照面。 “国师既然算到我来,定也已经将我的来意告诉公公了。” 郑和道:“师父过几日会建议陛下敕修大报恩寺,纪念孝慈高皇后。而奴婢今日就上表,启奏爪哇国朝贡之事,想必陛下不日便会下令,让奴婢出海前去封赏。殿下慈悲为怀,师父和奴婢都没有不竭力相助的道理。” 我心中腹诽:你师父就是个挑唆朱棣靖难的大阴谋家,刽子手背后的操盘侠,还说什么“慈悲为怀”…… 每次郑和奉皇命出海前,宫里都要提前斋戒,皇帝也会减少杀生。更不用说还要修造大报恩寺,奠基期间想必不会再大肆杀人。如此一来周新又多了一丝生还的希望,黑蛋起身作揖:“多谢国师和公公。” “使不得使不得。”郑和连忙站起身来扶,又道:“只是师父也让我劝劝殿下和孙姑娘。” 姚广孝提到我了?我打了个激灵。 “请赐教。” “师父说,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凡事有其偶然亦有其必然。尽人事,听天命,不可强求。” 黑蛋道:“天命之前,愿尽人事。不负忠臣,不负人心。” 郑和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我轻轻道:“天命之前,愿尽人事。不负机缘,不负此生。” 郑和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 他会把我的话带给姚广孝的。 那个老狐狸,一定是已经知道我身份了。 永乐十年十月十三日 ,敕造大报恩寺。 十一月,皇帝令太监郑和出使爪哇、满加剌等国。 秋去冬来。 从未来而来的我知道前方等着我的还有考验,但不知考验何时而来、以何种形式。 历史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我听不见它的声响,看不见它的方向,只有遵从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心过好宫里的每一天。 到年底宫里宫外格外忙碌,朝廷有年底各部核算,还有官员考评。太子和黑蛋在前朝忙碌,我则跟着太子妃在宫中各处走动,帮王昭容准备宫中过年仪礼——自从张贵妃有了嫌疑,虽然陛下未明说何故,但已将其禁足,六宫暂交王昭容主持。 和黑蛋两边都忙,连见面都难,只有早膳前和晚膳后就寝前,见缝插针地在谁那儿一聚。 “每天净去见些糟老头子了。我见你还不如小五和嘉兴见你多。”黑蛋不满。 我笑道:“谁让你是独当大任的皇太孙呢,怎么能和他们攀比。你若变成个嘉兴郡主似的小妞妞,我还每天抱着你喂你吃粥呢。” “说起年纪,过了年,咱们都十五了。也该给你办及笄礼了。”黑蛋说。 《仪礼》有言:“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
第26章 元宵 过年,宫里一片祥和。 不管太子、汉王、赵王,平日朝堂上斗得多凶,到了过年的时候也都好说好道,勉强有个一家人的样子。毕竟皇帝勤政,每年就这几天能图个乐呵,这时候谁不让皇帝乐呵,那他这辈子也别再想乐呵了。 平日里淡妆素雅的太子妃涂起了明艳大气的红唇,张牙舞爪的汉王妃两道吊梢眉也弯下来,弯成了温婉和气的样子。赵王妃沐氏是去年新扶正晋封,正是春风得意时,满面桃花,万分娇娆。 皇帝这三个儿子都特别能生,太子家这一大窝就不说了,汉王家还有十一个儿子,赵王家则是两儿三女。过年时坐了满满的一屋子大孩儿小孩儿,朱棣看着这儿孙满堂乐开了花。 元旦朝贺之后,太子妃带着东宫女眷去各宫娘娘那儿拜年,相熟的几位娘娘还打趣我:明年后年是不是也给太孙添丁啊?我衣袖掩面作娇羞状。 自永乐七年起,陛下开恩,百官可自正月十一至二十日休沐,不必奏事。除非有要紧的,才写明了递进宫里。 在此期间,民间可以随意放灯、饮宴,通宵达旦,不设宵禁。 上元节当晚,宫里还会安排在午门放“鳌山灯”,与民同乐。 只见午门下高高地搭起一座天棚,四周悬挂各式吊篮花灯,牡丹芍药水仙建兰,百花齐放,圈出一块地界。中间用色纸、竹蔑片和篾丝扎出五座高高的大假山,写着五岳名字。假山写意而不失精细,山上苍松翠柏,古寺清泉,宛若仙境。另有小些的花灯,有山鬼,有水兽,各色花鸟虫鱼,便掩映在这假山的山水之间,只等一声鼓响,琴瑟笙箫齐鸣,又有专人喷烟,曲音悠扬之间,仙气飘飘,满山皆活:鸟飞鱼跃,花开虫鸣,山鬼在山间徘徊,水兽在水里游荡,满眼的亮亮堂堂,满眼的繁华生机。 午门下的老百姓一叠儿高声叫好,午门之上王公贵族也觉新雅有趣。我前世在现代看过的各类灯光秀,都没有这古代的花灯,精巧雅致,无穷创意。 我们正叽叽喳喳品评这灯的变幻,这只鸟灯又飞去哪、那山鬼样貌好生美丽。忽然朱棣指着午门下一个人,笑道:“夏原吉真是个大孝子。” 众人顺着他眼光看去,人群里高出一个满头白发皱巴巴脸的小老太太,正是五十多岁的夏大人颤颤巍巍地扛着她。再定睛瞧,只见夏大人晾着夫人在一旁,夫人被人群遮挡看不见灯直跳脚。 场面滑稽,众人不免哄堂大笑。朱棣笑着跟旁边的小火者吩咐道:“你带两百锭的宝钞,去赐给他母亲,就说朕嘉奖她能守贞节,又教子有方。再从宫里拿张花梨凳子给他夫人拿去垫脚。” 汉王大笑道:“怪不得这老夏,统共就只有夏瑄一个儿子。疼老娘不疼老婆,谁给他生儿子?” 赵王在旁笑得直不起腰来:“夏瑄去哪了,也该学学他爹当孝子,你看晾着他娘杵在那儿连灯都看不着。” 太子厚道,虽然也笑,但就没说什么。 黑蛋见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午门下眼馋,就拉我到旁边,道:“我去找皇爷爷请旨,咱们也下去玩玩可好。” 我眼神往汉王那边带了带,示意他夏天里被汉王府的刁奴闹了一出不愉快,太子妃不乐意我们再单独出宫。 黑蛋小声道:“上次那回之后谅他们也不敢了。咱们多带几个人,我去跟皇爷爷说。” 不多时黑蛋就回来,黑着脸跟我说皇爷爷答应了。 我正纳闷为啥明明是好消息还黑着脸,从黑蛋背后窜出一大一小两个白蛋。 我:……要不你们兄弟三个去,我就不去了?
第27章 甜的 黑蛋看着我,我看着黑蛋。两个白蛋看着我们。 两个电灯泡摆在这咔咔放闪十万伏特,我和黑蛋宛如两个早恋的初中生,面前站着各自的班主任。 宫外鱼龙混杂,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赏花灯闹元宵的人,为防止熊孩子走丢,黑蛋拉起了朱瞻墉的手。我正犹豫着是不是也应该去拉朱瞻墡,朱小五也已经伸出了小魔爪,黑蛋眼疾手快一把把他薅过去交给侍卫,手里的朱小三也塞给侍卫,自己拉起了我的纤纤玉手。 两个白蛋的视线聚焦在了我的手上。黑蛋面露凶相:“敢跟母妃胡说,再不带你们出来玩。” 秦淮河边,江月依依。灯红酒绿,轻歌慢桨。 河岸边长街上挂了两溜儿谜语灯笼,将猜中的谜语纸条解下来拿去城隍庙,官府有小小赏,图个与民同乐的吉利喜庆。 灯笼下头则是两溜儿摆摊的,有卖小吃的,耍杂技的,唱曲的说书的,每个摊子围上密密麻麻一圈人,来往行人摩肩擦踵,这时若有富贵人家马车经过,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路过一个汤圆铺子,旁边立着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你一勺我一勺地相互喂食,黑蛋看着眼热,也拉我去买。 透明的藕粉皮儿,娇红的玫瑰酱馅儿,水晶里包着红宝石一般漂亮,还有花香味儿。 黑蛋舀起一颗,轻轻吹凉了准备喂给我,我有点害羞就想确认一眼俩白蛋的位置,好在视角上稍微避开一下,结果发现白蛋双双不见了。 “三殿下五殿下呢?”我问。 “三殿下拉着五殿下去看斗鸡了。”侍卫指着街对面最吵的一堆人答。 黑蛋恨铁不成钢,努努嘴道:“你们都跟过去盯着,跟紧了,仔细别被人牙子拐去。”说罢回身向我,重新酝酿出柔情蜜意:“咱们吃咱们的。” 花灯之下,人潮之中,黑蛋喂的汤圆,有点甜。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甩掉了电灯泡。反正有整整一队的侍卫跟着,肯定丢不了,黑蛋和我放心地逛起了街。路过斗鸡铺的时候黑蛋还踮脚往里瞄了一眼,见朱小三占了很靠里的位置,俩眼直勾勾盯着两只大公鸡,都快盯成斗鸡眼了。黑蛋笑道:“都不知道是鸡在斗,还是他在斗。没出息。” 我心说:往年秋天,还不知道是谁,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趴在地上,撅着蜜桃臀,跟俩蛐蛐较劲…… 沿路和黑蛋一边猜灯谜,一边赏玩各种小摊上的皮影木偶、根雕泥塑。黑蛋脑子灵光,一路上灯谜纸摘了一大把。 “你打我不恼,背后有人挑。心中亮堂堂,指明路一条。灯笼。”念完谜面直接出谜底,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旁人留,气得我直戳他肋骨,越戳他越笑。 走几步听见呼呼的响声,一看果然前边是有人跳大绳,连忙拉了黑蛋过去。 跳大绳,明代叫“跳白索”。只见两个小童卖力抡得绳子飞快,两片白光一般,无人敢进。 我扭头看黑蛋,黑蛋道:“想跳就去。”我欢欢喜喜地把手里的木偶娃娃交给他,钻进人堆,瞅准时机便一头扎进绳里。 “好!”围观众人鼓掌喝彩。 在现代时从小我就爱跳大绳,长大了之后就再没有时间场地,也约不起一齐跳大绳的人了。孙若微这副身子骨虽然比不得我在现代时的运动健将体质,但小身板还算灵活。 跟上了摇绳的节奏,我便跳起了花样:双跳,单脚,脚踏车,转身,转圈,下腰。 周围人一迭声儿叫好。我直跳到大汗淋漓,两个摇绳的小童也没了力气,才算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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