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八年,黑蛋在莲香楼随口给汉王挖的坑,居然在永乐十一年的今天显灵了。 绕过太子,称颂皇帝和汉王贤德也就罢了,自古只有拦驾喊冤的,哪有冒死拦驾,只为歌功颂德的? 朱棣是□□湖,哪里看不出这里的古怪,眯起眼睛,捻着胡须冷笑了一声:“写了什么,念来听听。” 因那文章辞藻堆砌,逻辑不通,黑蛋才念了几句,朱棣打断道:“不用念了。海寿,去问,谁让他来的。他怎么知道圣驾今天从这儿过。纪纲和他手下那帮人怎么当差的?查!” 没一盏茶功夫来人就招了,几年前听说向陛下称颂汉王能有赏,就一直等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前些日子汉王大招旗鼓去北平,他打听得消息,知道皇帝后续也要北巡,还要祭祖。既然要祭祖,必然要经过滁州,就跑到金陵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上来了。 按理说御驾前是有锦衣卫专门清道以保证安全的,也不知该说这人聪明还是蠢,竟然躲过了。 躲过了,就离死不远了。 黑蛋道:“幸而只是百姓,不是刺客。真是心有余悸。看来是一片诚心,皇爷爷也别罚他了。” 朱棣道:“你还是出来得太少了,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人,叫做‘刁民’,不踏实做事成家立业,专门投机取巧。今日此人,即便不是受人指使,也别有用心。趁着这次北巡,让几个师傅多带着你下民间走走,看看民生疾苦,也尝尝世间百态。” 又打量我,笑道:“这丫头倒镇定,一点不慌。” 我笑道:“有陛下和太孙在,连瓦剌都吓得丢盔弃甲,民女还怕什么?” 黑蛋也笑:“皇爷爷不知道,她胆子大着呢,孙儿头一回见她,冷不丁拿杨花扔她,她都没带怕的。” 朱棣笑道:“臭小子,谁教你相媳妇第一面就扔杨花吓唬的?哪儿都像朕,这点可不像。” 黑蛋仗着宠爱,问道:“皇爷爷第一回 见着皇奶奶,什么样儿?” “这些年过去了,也就你小子没大没小,敢问。”朱棣的眼光瞬间缥缈,笑道:“那时候听哥哥们说,父亲给定了亲,是徐达家的大女儿。你皇奶奶那时‘贤女’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可朕心想,虽然非娶不可,但总得提前见一见,心里好有个底。就买通了徐允恭,叫他把大姐约到后院去,我爬上徐家后院的墙头看。谁知这家伙约了你皇奶奶去后院踢毽子玩儿,你皇奶奶发现了朕,以为是登徒子,一毽子踢过来,竟将我打落下去,徐家的家丁追出来要抓,还放狗。朕是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逃,回去还被高皇帝骂了一通。后来你皇奶奶进宫,养在高皇后膝下,偶然遇上,认出我来,被她取笑了好些年。” 说罢他自己摸着额头笑叹:“那一毽子的力道,现在都记得……真是将门虎女。” 当年的朱棣,墙上匆匆一瞥,便从此情根深种,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也永远地留给了那个踢毽子的少女。 曾经情深似海,如今痛失佳偶,所以才格外盼着别人能有情人长相厮守,盼着自己的孙儿和我两情相悦。 面前的千古一帝,在我眼中,除了是多疑的家长、冷血的君主,终于又多了一抹人间温情的色彩。 黑蛋好奇问道:“皇奶奶入宫养在高皇后膝下,孙儿都没听说。” 朱棣笑道:“不然你以为为何早早把孙丫头接进宫来?” 黑蛋和我双双红脸低下头。 朱棣道:“当时高皇帝对你皇奶奶的娘家有戒备,就把你皇奶奶接到高皇后身边,由高皇后教养几年,再成婚。你皇奶奶进宫时的年纪,跟你的孙丫头当年一样大……” 想必皇帝皇后一起度过了一段极为幸福的少年时光,所以皇帝才早早接未来孙媳入宫,想要孙儿与孙媳像他们当年一样,结下年少相守的一生情分。 也暗含着怀念皇后的意思吧。他看着我和黑蛋,一定会想当年皇后和他相处的情形。 一路回忆着往事,车队在夕阳的余晖里抵达滁州。 分配屋子时,因小莲和妙琼都要跟我住,黑蛋那边一则没有侍女,二则伺候的人缺了一名,尚寝局的女官来问黄俨如何定夺,被朱棣听见了。 皇帝大人金口玉言: “那还用问吗,让他俩住一间。”
第32章 微服私访 “诶?”我和黑蛋闻言,俱是受惊若宠。 这么奔放的吗,皇帝陛下? 到了晚上,黑蛋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一个女孩子打地铺。可他贵为太孙,也不可能打地铺。 于是两个人,沐浴更衣完毕,宫女宦官都带上门出去了,穿着中衣,并肩坐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黑蛋:“你说,皇爷爷是认真的,还是想试探咱们啊?” 我:“你的皇爷爷,又不是我的皇爷爷,你问我干嘛。” 黑蛋:“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我:“我觉得他是试探咱们。” 黑蛋:“……” 不是我没贼心,大好青春,谁不想拥有幸福的X生活?问题是有贼心没贼胆啊。这是吃人的封建社会,礼教压死人。而且我很怕,卖乖卖了三个年头,就因为一晚没把持住,太孙妃变太孙侧妃啊。 黑蛋小小声:“那我就,等到咱们大婚的时候。” 乖。 往床上一躺,面面相觑。 黑蛋满眼柔情能把我给融化在里头,然而啥都不能做。 我看着实在不忍心。 那就不看了,翻个身,朝里睡。 黑蛋从背后拥上来。手倒是挺君子,只松松地搭在我腰上。 狼爪子滚烫,隔着中衣都感觉得到。更不用说他呼吸的热气轻轻扑在我脑后。 我心里也是有小老鼠在挠。这还怎么睡? 翻身看着黑蛋,见黑蛋春水般的眼波里甚至有一丝委屈。 眼前的黑蛋在我脑海逐渐幻化成一只可怜巴巴的柴犬。 唉…… 我内心默叹,慢慢凑上去,亲了他。黑蛋的手从腰间绕到我背后托着我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我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温柔痴缠。 等他的手慢慢游移到有点危险的区域,我动作一僵,清醒过来,睁开眼,笑得人畜无害:“我觉得哈,你还是,再去洗个澡吧。我先睡了。” 黑蛋表示欲求不满,谴责我不厚道。 我:“我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亲你了,你还嫌不够嘛?” 黑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乖乖去洗澡降温。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作为一个奸商,当你无限压低消费者的心理预期,稍微给个甜枣,消费者就会感到满意。 第二天早上去朱棣那儿请安,黑蛋两个黑眼圈,我拿粉遮了遮,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朱棣望着黑蛋直摇头:“皇爷爷趁你母妃鞭长莫及给你创造机会,你都不知道抓住。都说虎父无犬子,朕怎么有你这样的犬孙。” 黑蛋:“原来在这事儿上头您也怕母妃啊……我们当然更怕母妃啊!” 说完看了我一眼,我准确地读懂了那个眼神:幸亏昨晚忍住了…… 朱棣:“你母妃奉的是孔圣人几千年的礼教,皇爷爷尊儒重教,不好明着违背,只好暗暗给你机会嘛……你生米做成熟饭,孙丫头本来就是给你的,她又讨你母妃喜欢,难道还能把你们怎么样?” 别,她还真说不定把我给怎么样…… 用过早膳,滁州一干官员来陪着皇帝太孙游醉翁亭。到了下午,百官散去,朱棣道:“他们想让朕看的,都看完了,走,跟皇爷爷微服私访去。” 有明一朝,尤其明初,皇帝都爱私访民间。不是像电视剧里《康熙微服私访记》一样,皇帝处处留情谈恋爱,更不是约齐了官员大家一起做样子给人看,而是真的瞒着当地官吏走下田间地头考察实情。 这次随行出来私访的大臣只有京官夏原吉,另有几个锦衣卫远远跟着。 一行人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去,步行前往郊外村庄。沿路与小商贩、挑夫等各色人等搭话,了解民情,这般走走停停,等望见村落时,已是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田间犹有辛苦耕作的老农,二月春寒料峭,头发全白了的老农,光着上身赤着脚,大汗淋漓。瘦而不弱的身板,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虽然年纪大了皮肤稍显松垮,却有着健康的光泽。 朱棣便大声问他:“老人家,天色晚了,不回家吃饭么?” “我耳朵不背,不用这么大声。”老人家头都不抬:“我吃饭,老天可不等我吃饭。不赶在这几天把种子播下去,错过时令,一年没得吃饭。” 朱棣道:“我们是应天来的客商,赶在日落前帮您犁地把种播了,老人家接济一顿粥饭可好。” 老人抬头打量了我们一圈,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几把人力犁:“先说好了,我家也没什么好饭吃。” 估计也不是真的想要我们帮忙,只是善人发善心赠饭罢了。 有了这个由头,我们便争取到时间同他聊天问话。 黑蛋一边学着拉犁好奇问道:“老人家整日这么辛苦,一年到头可有时间歇歇?” 老人摆摆手。 黑蛋问道:“冬天地都冻住了,也不能歇歇么?” 老人道:“种地不能种,还有官府徭役呢。修城墙,挖运河,哪个不是我们老百姓做?” 黑蛋道:“那一年辛苦到头,挣的钱可够花销?” 老人扭头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没病没灾,刚够糊口吧。若是娶媳妇嫁女儿,或是家里有一个病人,那就难了。” 朱棣问:“安徽去年遭了灾,皇上免了三年的田税,这钱都花去哪儿了?” 老人道:“皇上免没免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上年年用兵年年花钱,官府老爷们年年来催缴。至于缴的什么税,我就算问出是哪种,还能不缴么?” 皇帝此行就是去北方打仗的,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几人俱已是满头大汗,我帮皇帝擦了汗,又帮黑蛋擦。黑蛋打出生起,虽然练武,但哪里干过这么重的农活儿?后背一片湿漉漉的汗印子。 太阳渐渐落下,天色暗了,老农站起身拍拍衣裳沾的土:“走吧。” 日头落得快,村子里一片黑漆漆的,只有每家每户一点微弱的灯光。 电视剧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吃晚饭,都是骗人的。 老汉仿佛有夜视能力一般,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家家门,沿路还提醒我们哪儿有坑。 虽然听上去恶声恶气的,却是个心细体贴的人。 家里只有老妇一人,儿子服徭役未回,尚未娶妻。 老妇人轻轻埋怨了他一句“有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便用围裙擦一擦手,出来招呼:“不知道今天有客,也没备下些好的。” 朱棣道:“原是我们叨扰了。” 晚饭端上来,粗黍子面饽饽,几样腌咸菜,一方腊肉。 有肉,便说明这家是将好的端出来待客。我们几人心知肚明,都没好意思对着肉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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