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回到我身边,得意地小声跟我显摆:“我故意放水了,不然才不是平局。” 叫小莲倒一杯梅子茶来,我帮他擦着汗,小声笑他道:“行了,知道你厉害。” 这次因为北征,来演武的武将多,意味着拥立汉王的人多,他们也有意趁这次机会显示汉王在军中的人气,先前击球时已看得出端倪。待到后面投壶开始时,更是如此。 汉王每一投壶,无论中否,无论挣得几分,众将均大声叫好,为他拉抬声势。在皇帝面前,更是为他说不尽的好话。 好在东宫今天参战的不是行动不便的太子,而是武艺不输阵的皇太孙。 先前元宵节扔轻重不匀的竹圈子都一扔一个准,投壶这种贵族日常玩惯了的游戏更是手到擒来。 第一箭,有初贯耳,二十筹。 第二箭,连中贯耳,十筹。 龙首,十八筹。 龙尾,十五筹。 带韧,十五筹。 浪壶,十四筹。 又有背投,双投,各色花样,最后十二支箭全中,得了全壶。 汉王虽也是全壶,细算筹数,却输黑蛋许多。 黑蛋投得好,压了武将的气焰,汉王不高兴,但朱棣却喜欢:“好!好!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接下来比射柳。 汉王存心要反压黑蛋,三箭齐发,三柳尽折。 这三箭确实漂亮,众武将们又大声鼓噪起来。 我起身附到吕婕妤身边说了几句,吕婕妤又悄悄说给朱棣。朱棣挑眉笑道:“哦?学问精进这么多?朕来考考他。” 黑蛋先前赢了一场,此次刻意藏锋,故意不露出与汉王针锋相对的姿态,而是踏踏实实一箭一箭射,只不过汉王射的是百步远,黑蛋要射一百二十步。 取第一箭,搭箭,拉弓,忽听朱棣道:“听上联,临水开轩,四面云山皆入画。” 黑蛋朗声答道:“凭栏远眺,万家烟火总关情。”箭应声而出,百步外士卒高声报道:“柳枝落!” 第二箭。 “提笔四顾天地窄。” “长啸一声山月高。” “柳枝落!” 第三箭。 “万方玉帛风云会。” “一统山河日月明。” “柳枝落!” 满堂喝彩,众文官纷纷叩头贺喜道:“皇太孙殿下文武双全,才思敏捷,陛下之福,大明之福。” 朱棣笑成了世上最常见的那种疼爱孙儿的爷爷,乐得合不拢嘴:“吾家有孙,皆赖众卿辅佐有功,赏!” 赏了黑蛋,又重赏了教黑蛋的师傅们。 汉王武功了得,但文学跟黑蛋比,就只能输。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汉王,他相比当年忙着跟朱棣造/反,文化教育没跟上,东宫这边则是朱棣悉心培养,从太子到太孙,请来做师傅的都是名家大儒,以前有解缙,现在有姚广孝,更不用说还有杨士奇夏原吉一大帮人。 黑蛋回来,在我耳边笑道:“皇爷爷怎么忽然想起考我对对子?你出的主意?” 我笑道:“那是自然。” 黑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感觉有道毒辣的目光一刀一刀砍在我身上,一看,竟是汉王。 这是我第一次跟汉王近距离接触。 以前虽然也在宫中打过照面,但要么是节庆,要么是典礼。宫里地方宽敞人又多,男女有别,他又算长辈,因此并没有面对面的机会。如今在北平,地方相对窄小些,又不是在京城皇宫,举止也随意,才坐得这么近。 若论汉王其人,有一说一,长相确实好看。炯炯大眼,砍刀眉,甲字脸,宽肩细腰,魁梧矫健的武将身材,不似太子肥胖臃肿。若是面无表情在那坐着,倒是个美男子。确实比朱高炽更像朱棣。 但观他神情和行事,则阴险狡猾,喜怒无常,暴戾无度。若他将来做了皇帝,只会比朱棣更嗜杀。 从朱元璋开国,到朱棣靖难,这片土地上从官员到将士到无辜百姓,已经死了太多人。如果再让汉王这样的人继承皇位,那大明王朝没几年就要被他折腾完蛋。 想必朱棣也知道这一点。 “基儿,过来。”朱棣叫黑蛋上前,亲手蘸了雄黄酒,在他额头画了个“王”字。“神仙护佑,百毒不侵。” 吕婕妤在旁笑道:“陛下给他媳妇也画一个罢。”说着扬起手腕:“臣妾刚刚给陛下系的五彩绳,就是太孙媳妇的孝心。” 朱棣笑着冲我招招手:“孙丫头,好孝心,你也来。” 我上前恭领了皇帝的雄黄酒:“这主意还是太孙殿下出的呢,殿下心思纯孝,民女只是出个手工力气罢了。”一切荣耀归于太孙,归于老朱家,就对了。 那句广告词怎么说的来着,“他好,我也好。” 只听汉王笑道:“我这当叔叔的,也没这个福分。” 好在我事先早备了多条,连忙双手呈上:“太孙殿下也惦记着汉王爷呢,哪里敢忘?” 朱棣笑道:“老二,连朕的醋你都吃?” 汉王连忙口称不敢。 我一个眼色,妙琼便上前接过五彩绳,奉给汉王。 这下汉王的眼睛从砍刀化为钉子,在我身上钉了无数个窟窿。 杀气逼人,我强行无视掉这吃人的目光,匆匆退回自己的座位。 到了晚间宴饮。皇帝雅兴上来,席间少不得要众人吟诗作对。 汉王心情很不好,一直在喝闷酒。 黑蛋见好就收,也不再处处压他一头,反而小声去跟皇帝说:“二皇叔不擅作诗,皇爷爷别勉强他,群臣面前,伤了他的面子。” 好一个腹黑的朱黑蛋…… 皇帝倒是答应了黑蛋的请求,不再要汉王作诗,然而雅兴不减,要女眷们作。 吕婕妤做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应制诗。因她是朝鲜人,皇帝也不强求,赏了。 汉王这次带的侍妾,美则美矣,没啥文化,听见皇帝有令,只无助地望着汉王,汉王恼了,袖子一甩甩脱了她的手:“叫你作,你就作,看我做什么!” 那侍妾只得勉勉强强作了一首,朱棣倒没说什么,文臣那边便窃窃有笑声。 然后轮到我。 我正犹豫纠结,黑蛋笑道:“你用心作一首,让皇爷爷高兴高兴。”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暗示意味,是要作一首好的,略一斟酌,便道: 天清槐露浥,岁熟麦风凉。 投壶礼周宋,射柳越汉唐。 恭己临万国,民安视如伤。 五日标嘉节,千龄献寿觞。 总之是拍马屁,歌颂朱棣尊古复礼,擅长治军,严以律己,关爱百姓,我祝他万寿无疆。 谁不喜欢听马屁啊,而且还是文绉绉的马屁。 朱棣乐了:“东宫调/教出的好丫头,再读几年书也能称得上‘女诸生’了,赏!” 我得意却并未忘形,偷偷瞄了汉王一眼,见他眼睛气得直冒绿光,狠狠地回瞪我,吓得我连忙缩在黑蛋身边,低头喝他手里的茶。 夜深,百官散了,朱棣犹未尽兴,留下汉王黑蛋和几个皇亲国戚,再喝第二场。 汉王打发走了侍妾,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朱棣好像不知内情一般,笑着问道:“把美人打发了,一个人喝酒有什么劲?” “儿子府里,哪有几个中用的美人。” 朱棣笑道:“你堂堂一个亲王,宫里管事的还缺了你美人不成!真缺了,父皇令他们再给你选。” 汉王仗着醉意,涎笑道:“儿子心里有人选了,想向父皇要一个。” “只要一个?”朱棣笑道:“说吧,凡是没开脸的,随便你挑。” 看来除了发妻,其他女人在朱棣心里的位置,和物品没什么差别。 汉王一双圆溜溜的贼眼盯着我,说道:“儿子要大侄儿身边的这个。”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春风得意的皇太孙朱瞻基,原本正柔情无限地享受着我剥的粽子,听见这话瞬间炸毛,脸上笑容僵住,手在桌子下寻着我的手紧紧攥了,绷起身子就像一头随时要扑咬敌人的豹子。 然而此刻有趣的是朱棣的反应。 他谁都没看,什么都没说,只低着头细细品酒,似是在嗅酒的香气。就好像今天一整天、北巡这几个月、我进宫这几年来一直夸奖我,看好我,给我和黑蛋送助攻的皇帝不是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黑蛋被封为太孙,但汉王终归是叔父,于礼,是要尊敬的。这也是为什么刚刚汉王称呼他为“大侄儿”而非“太孙”。 若黑蛋依仗皇帝的宠爱,当着皇帝的面为一个未过门的民间女子顶撞叔父,恐怕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将大打折扣。 可我若说要我牺牲自己,去给朱高煦作妾,死我也不愿。 这时朱瞻基低头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我当是什么,原来皇叔是看上了我的人。” 听得这随意的语气,我的身子凉了半截,像是浸进了冰窖里。
第35章 夜雨 朱瞻基侧过身子,下巴向妙琼点了点:“汉王爷赏脸看中你,还不谢恩?” 妙琼整个人抖了一下,哆嗦着跪了下去,磕了头。 汉王不做声,看着黑蛋,黑蛋的目光直迎着他,毫不退让。 这时朱棣大笑道:“你这做叔叔的,要女人手伸到侄子身边去了,羞不羞?下不为例!” 我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被送给汉王,甚至刚露头的情敌也被黑蛋解决了。回过神来,觉得对黑蛋有些抱歉,关键时刻,竟怀疑他会不要我。 那晚黑蛋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 我怕他御前失仪,悄悄劝,却劝不住。 好不容易和大伴范弘一左一右扶着他进了房门,刚进门便吐了一地。 将他架到床边,小莲和我给他把衣服换了,范进范全等人手忙脚乱地打扫地面。 “慌什么,动作轻些,别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太孙吐了。”我忙吩咐。 又对范弘道:“范公公,我来照看他,陛下那儿,还有……汉王那儿,若有什么动静,麻烦您多留意着。” “哎,姑娘放心,奴婢晓得。”范弘领命退下。 我轻轻拍着黑蛋的背给他顺气,问他:“肚子里还难受么?还想吐么?”他摇头。 小莲递了茶水来,我将杯盏送到他嘴边,他轻轻推开了,不喝。 “喝一点罢,听话。” 黑蛋伸手去握我的手,茶杯被拨去一边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他紧紧地搂着我,将我扑倒在床上。小莲不知是该先收拾碎片还是先帮我推开黑蛋,在旁干站着不知所措,我摆摆手,让她先出去。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不似春雨绵柔,不似夏雨滂沱,虚虚实实地打在房顶、窗棂。 听得见皇帝那边传来吕婕妤的歌声,朝鲜语,软软的,浓艳绮丽。 空气湿冷,身下锦被被面和衣服里都泛着凉意。 我亲了亲他额头:“瞻基,你别怕。” 朱瞻基拥着我,久久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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