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大军开拔不久就会正式开打,谁料整整行军三个多月,只沿路收拾了一些散兵游勇,并未遇到瓦剌主力。 因附近并无敌兵,我和黑蛋白天在距营地不远处跑了会儿马,夜里又一起在营地外坐着看星星。 明月当空,月华如洗。浩瀚宇宙、茫茫时空之中,我们是渺小星球上两个小小的人儿。 我叹道:“转眼又是五月了。一年过得真快,去年这时候,还在北京学骑马呢。” 黑蛋道:“仔细数数,你进宫都已经过了四个年头了。总觉得初见还在眼前似的。早知道咱们这样好、早知道四年过得这样快,真想两三岁的时候就懂事,撺掇母妃把你接来。” “傻子。”我乐得直笑。 夜雾笼罩着营地,远处稀疏的灌木化作黑漆漆的影,点点月光在树枝上若有若无地跳动,勾勒出淡淡的银边。 马儿的脊背在月光下显得光滑而健美,两匹马儿头颈相依,时时摇头晃脑,明亮的大眼睛扑扇扑闪,尾巴也一下一下温顺地扫来扫去,怕惊动了草叶上的露珠似地轻柔。 在黑蛋坚实的臂弯里回头望,身后大明的旗帜在晚风里烈烈作响。守营的官兵站得笔直,铁盔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锃亮的弧线。 这是富饶的大明,强盛的大明。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我是它几百年后的子民,此刻也正为它自豪。 “能生为大明子民,我觉得很幸运,”我说:“不是拍你们家的马屁。” 黑蛋压低了声音说:“我以后也会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让你以我为傲,以大明为傲。”(毕竟现任皇帝还活着,这话还是要小心说。) 说到这儿他皱眉道:“盼着皇爷爷这一波就把瓦剌彻底平了,至少打得他们再也不敢犯边。可这回也邪门儿了,行军这么久,连主力的影子也没见着。虽然在皇爷爷面前不说,我心里有些没底。” “瓦剌嚣张,是靠骑兵,咱们大明的骑兵虽然未必争得过他们,可咱们有火器呢。再加上陛下用兵出神入化,我倒觉得,你用心跟着他学就是,不必心里没底。” “皇爷爷打仗真的是神了,而且他也是真的爱打仗。”黑蛋笑叹:“他一披挂上武弁服,比穿冕服还要威风,看着整个人年轻十岁不止,真是‘雄姿英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如此推论,可见满朝文武大臣,竟比瓦剌还催人老。” 皇帝看来是拿打仗当兴趣……我忽然联想到一个问题,便问他:“若你不生在皇家,你想做什么?” 黑蛋抬头望了望月亮,笑道:“在江南,当一个画家,去山东登泰山偶遇你们家,求娶你当媳妇,然后每天琴棋书画,再生几个娃娃,带他们读书斗蛐蛐。” “嗯,真好。” 大军继续北进,又走了将近一个月,到六月初三,打前锋的左都督刘江终于在饮马河碰上了瓦剌军队。 刘江率军冲锋,敌军一触即溃,向东而逃。刘江部直追到康哈里海,几乎全歼敌军,还抓到了俘虏。捷报传回,军中士气高涨,众将士摩拳擦掌,纷纷请战,要乘胜追击,生擒瓦剌首领马哈木。 连黑蛋都跃跃欲试,想着亲自上战场杀敌。 然而战争贩子朱棣虽然赏了刘江一部的将士,却没众人那么兴奋,反而按兵迟迟不动。 “抓的俘虏都说了,瓦剌大军就驻扎在百里外的忽兰忽失温,守备松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是了,都过去两天了,皇爷爷怎么还不动啊?” 黑蛋原本连着几晚坐立难安,好不容易静下来拥着我读唐诗,偏偏翻到了卢纶的《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一首诗又挑起了热血男儿躁动的心,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放下书,问他:“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回 教我骑马,从巷子里冲出来吓我一跳?” 黑蛋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自然记得。” “为什么我那时一直没注意到你,而范弘带我到了预定的地方,你却能立刻知道?” “一则你们二人有说话声,二则我早已在那里等着你们,自然有风吹草动都留意得到。” 我又问他:“大明军队就好比当时的我,当时的你就好比现在的瓦剌。咱们五十万人在大漠里走了整整三个月,马哈木能不知道咱们在哪么?哪里会像那个俘虏说的,在只相隔百里的忽兰忽失温,还‘守备松懈’?” 黑蛋被我说得愣了愣,回过神来才道:“果然急功近利要不得。” 第二天,黑蛋在皇帝帐里和文武诸臣整整议了一天的方略,我在吕婕妤那儿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到下午吕婕妤见我脸色实在不好还总跑神,问我是不是和太孙闹别扭了。我说不是,只是不太舒服,许是昨儿没睡好,不打紧。吕婕妤便打发我回房休息。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黑蛋回来,刚进了帐门,衣裳都没换,便道:“明儿总攻,是决胜之战。” 我见他神色有些犹豫,便问他:“怎么,还有别的什么话,也都说了罢。” “我要亲自上战场,”黑蛋说:“皇爷爷已经答应了。”
第38章 【收藏二百加更】险情 朱棣登基为帝后,打仗都身先士卒,带队冲锋。 按理说皇帝万金之躯都冲在前头,太孙不过千金之躯,没有不往前冲的道理。
朱瞻基有保家卫国的心,我不该拦着。 可我总是心神不宁。 他只有十六岁。 虽然骑术和武艺都算不错,可对方是擅长骑兵对砍的蒙古人。 更何况,这军中,汉王的人居多。 行军打仗,说话许多忌讳。我便不说先前自己如何心神不宁,只说:“那你可得跟着陛下紧一些,我怕汉王他们有非分之想。” 好在黑蛋不逞能,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皇爷爷要李谦照应我,我到时紧跟着李谦不走散就是了。” 李谦是都知监的宦官,管“关支勘合”,通俗来说就是管钱粮的。他是朱棣贴身的内侍,且以往与汉王不算亲近,跟着他,想必没什么闪失。 可我千仔细万仔细,还是漏掉了两点:一,是李谦的性格;二,是朱棣此次出征的打法。 清晨,亲手帮黑蛋穿好了盔甲。黑蛋相当兴奋,完全没看出我的忧虑,临出帐还使劲亲了我脸颊一下,笑着说:“等我回来。” 他的身影快步消失在帐门外,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朱棣以柳升为中锋,率三大营精锐出战,剑指忽兰忽失温。 站在帐门口目送大军远去,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帐子,虽然是自己和黑蛋的营帐,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一刻也不想在里头坐着,便去寻吕婕妤说话。 吕婕妤照旧喝茶绣花,一颗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她好像对战事一点都不担心。 仔细想来,是了,大明是她的母国,却并不是她的祖国。 元朝时朝鲜向元朝称臣,献贡女;改朝换代之后朝鲜向大明称臣,献贡女。 中华谁为主,对于朝鲜人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而就她个人而言,若此战大明赢了,吕婕妤继续是朝鲜献给明帝朱棣的女人;若此战大明败了,吕婕妤完全可以成为朝鲜献给瓦剌之主马哈木的女人。 想到这一点,眼前的吕婕妤,便显得有些疏离。 虽然近两年间相互照应,有些情分,但情分再好,终究非我族类,交不得心。 心里有了隔膜,在吕婕妤那里便也待不下去。 本想去营地外坐一坐,可今天偏偏狂风卷地乌云漫天,小莲又劝,说天寒地冻的,冻出风寒来,可比不得在宫里医药充足。我听劝,便回帐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嘶喊声、火铳声,冲天巨响从远处动地而来,是总攻开始了。 帐外,太阳和北风在决战,我在帐内双手合十,静静地祈祷。 那巨响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渐行渐远,我知道是大明暂时赢了,在追击敌军。 战事持续到下午,我连饭都没有吃,好像把自己的性命也押在了这场战役上,等待着命运最后的答案。 日头西斜,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腾”地站起来,一把掀开帐门冲出帐去,只见远方一人一骑渐行渐近,叫喊着什么,那声音被狂风吹散起初听不清楚,后来终于可以分辨:“大捷!大捷!大捷!” 我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心放下了一半,就只等黑蛋回来。 留守的文武诸臣,吕婕妤带着我和两个汉王侍妾,一齐到营地外列队迎接王师凯旋。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出现了“大明”旗帜,渐渐看清了队伍中每个人疲惫而骄傲的笑脸。 朱棣真如黑蛋所说,仿佛在一场浴血奋战中焕发了青春,宛如一个二三十岁的少年将军般,容光焕发,被众将簇拥在中央,高头大马,分外夺目。 可我的目光只在他脸上落了一瞬,便继续苦苦搜寻朱瞻基的身影。 找了一圈又一圈,朱瞻基没找到,李谦没看见,连范弘胖胖的身形也没有。 我急了。按位分,朱瞻基如果不是在皇帝身旁,就必然在汉王一侧,断不会在这群将军屁股后面。可他到底在哪?出什么事了? 偏偏迎驾凯旋还有一大通的繁文缛节,大臣们道贺的话长篇累牍,说半天都说不完。 我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几乎跳脚,却无计可施。 没办法,只好把眼一闭,往后一倒。 身边跪着的小莲不禁“啊”地一声惊叫,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慢慢张开眼睛,装作缓缓苏醒的样子,从容请罪:“民女有罪,惊了圣驾,在诸位将军面前也献丑了。” 朱棣看见我,好像猛地想起什么事,扭头问了一句话,我听了差点没真背过气去。
第39章 寻他 “太孙呢?太孙去哪了?”朱棣问。 打仗打高兴了就连孙子都忘脑后了?这什么爷爷啊靠…… 朱棣此问一出,在场诸人都脊背发凉,额头上起了豆大的汗珠。 皇太孙去了哪,前军都督刘江不知道,中军主帅柳升不知道,殿后的将军也说不知道,汉王更是一脸无辜。忽然人群里一个我不认识的少年将军道:“臣回军时,见有一队人往九龙口追去了,不知那当中是否有太孙殿下。” 九龙口在哪我不知道,但从朱棣铁青的脸色来看,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棣对刘江道:“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抽两千人,你带着,速速去九龙口接应太孙回来!” 刘江领命。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他和汉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连忙跪下:“民女有不情之请,请那位将军——”我指着说黑蛋可能在九龙口的那人:“带民女随刘将军一起去。” 朱棣皱眉,刚要开口,我视线往汉王那边一带。朱棣不愧是权谋老手,立刻会意,又道:“广平侯,你和沐俨带她去。若她有闪失,你们三个都提着头来见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8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