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还没有。”汉王道:“纪大人办事,父皇尽管放心就是了。儿臣也留意着,一遍遍派人去问他,目前还没结果。” 汉王什么时候与纪纲走得这么近,开始百般说纪纲好话了? 纪纲今日也可疑,竟主动将银丝钩吻说出来,还主动将今日之事与贤妃案扯上关系。 朱棣皱眉,不悦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一个女人,他现在还审不出个结果?” 汉王道:“儿臣也疑惑来着,但听他说,好像与什么别的案子,还有牵扯。” 朱棣的唇角飘过一丝凉薄而嘲讽的冷笑。只是不知这冷笑是对谁。
第44章 作浪 天又亮了。 小太监们脚步无声,进来熄了蜡烛。 皇帝知道纪纲还未查出结果之后用了一点药膳,又睡过去。 大臣们见皇帝病情好转,已回值房歇息待命。 妙琼道:“臣妾宫婢出身,更习惯伺候主子,留臣妾一个人在这,不如王爷和邓姐姐先回去歇着罢。” 邓氏本就呵欠连连,听了这话,求之不得,还不忘刺她一句:“难得今儿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又撒娇撒痴缠着汉王的胳膊道:“王爷,既然吴妹妹有心,咱们便先回去罢。”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汉王恼了,低低地喝了她一声:“要滚滚。快滚。” 邓氏跳进妙琼挖的坑,犹不明就里,又委屈又耍性子似地丢开手,真自己起身回去了。 美则美矣,没有脑子。可惜了。 汉王和黑蛋又相互谦让了一番让彼此先回去休息。 但最后谁也不走。 朱棣毕竟中毒之后体弱,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一醒来,便看见病榻边四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或许终究是“隔辈亲”,他撵着黑蛋和我回去睡:“孝心皇爷爷领了,现在皇爷爷身子好多了,你们回去歇着罢。” 我和黑蛋再四推辞,实在推辞不掉,才领命回自己房里。 黑蛋进屋前,冲范弘使了个眼色。 必是要他留意汉王何时从皇帝寝殿出来。 若汉王很快就出来了,那一切都好办。可若汉王迟迟不出来,就难料他到底会放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的情势,对东宫颇为不利。 如果单纯是这次的一桩案子,即便查出吕婕妤有意弑君,只要她不攀咬东宫,就与我们无关。但如今看来,纪纲显然有意往权妃案上扯。 权妃案,最初由纪纲查,因他自己也牵涉其中,所以草草敷衍,一直未查出真凶。之后由朱瞻基密令周新和杨荣追查,周新落入纪纲手中,为救周新而提前向皇帝上报权妃案的疑点,纪纲被作为三股嫌疑人之一牵涉进来,成了被怀疑的对象。权妃案也转由皇帝钦点的太监来查。现在通过吕婕妤这次的案子,重新翻出权妃案,纪纲等于是为自己洗脱了嫌疑,彻底跟这桩陈年旧案做了切割,反而将这案子化为他自己手上一柄利剑。而在权妃案上,纪纲和东宫本就是有过节的。 再加上,因为稍早前在皇帝面前点出银丝钩吻之毒,救了朱棣的命,增进了朱棣对他的信任。 两桩案子捏在纪纲手上,东宫已然承受压力,此刻更怕汉王趁机添乱。 屏退了左右,服侍黑蛋更衣,两个人蒙在丝被里窃窃私语。 “纪纲和汉王爷,这次会不会联手?”我问。 “我也有此担忧。”黑蛋道:“可若他们两个真想联手,纪纲何必戳破皇爷爷中毒一事?若皇爷爷驾崩,半壁江山都落进二皇叔手里,岂不是对他们更有利” 我说:“纪纲的靠山终究是陛下,陛下若真驾崩,汉王爷未必会留着他。所以纪纲绝不想让陛下死。” 黑蛋道:“你说得在理。反倒是父王那种仁厚性子,说不定日后还能留他一条命。” “这么想来,纪纲应该只是想借这桩案子,将权妃案彻底了结,然后重获陛下信任。只是可惜了婕妤娘娘。”我叹道:“婕妤娘娘,真不是坏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虽说不上感情多深厚,可她毕竟待咱们不错。只比我大几岁,正如姐姐一般。” “这个人咱们救不了。”黑蛋也叹了口气,轻抚着我的背安慰:“在宫里活着,有时候靠心计,有时候靠运气。这是她的命,要看她自己造化了。若咱们这时候掺和进来,只会让皇爷爷加倍疑心,让她死得更快。” “咱们都知道她为人良善,她是陛下的枕边人,伺候了近两年,陛下难道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么……”我问道:“且若陛下驾崩,吕婕妤无子嗣傍身,必然难逃殉葬,这件事里她一点好处都捞不到,陛下为何仍怀疑是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纵是枕边人,皇爷爷也会觉得人心隔肚皮。”黑蛋沉吟片刻,忍不住低呼一声:“糟了!”
第45章 风波恶 “我们从普通外人眼光想来,当然觉得吕婕妤不会弑君。但落在皇爷爷眼里,如果她与未来接位的人串通一气,那么弑君之后或许不必殉葬。而吕婕妤和汉王更亲近,还是和咱们更亲近,一目了然。” 此事被黑蛋一语道破,八月天里,周遭空气都如同被冻住一般,冷得瘆人。 这恐怕也是为什么,皇帝精神稍微转好,就打发我们回房休息,而留下了汉王。 纪纲谋划这个局时,或许只是为了自己脱身而未必想到这一层。问题在于,汉王本就每天如同嗜血的野兽般等待扳倒太子的时机,这样好的机会借别人之手从天而降,他恐怕不会遗漏。 黑蛋道:“皇爷爷若了解父王为人,便该知道,父王不会做弑父弑君的事。怕只怕他以己度人,本就多疑,再经不住二皇叔挑拨。” 我刚要接话,听得门外范弘又焦急又不敢高声地一遍遍喊:“殿下,殿下!” 两人连忙翻身下床让他进来回话。 范弘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纪纲回禀说有权妃当年身边的宫女指控婕妤谋杀权妃,婕妤身边的宫女太监受不住刑都已经招了,刚刚汉王陪陛下亲自审婕妤去了,听说还没问几句话,就上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说要‘慢慢凌迟’,今天不招,留一条命,明天继续,明天再不招,留着命,后天继续。” 凌迟本就是一种让人生不如死、只求速死的残酷刑罚,还要如此“慢慢凌迟”。皇帝的愤怒和恨意可想而知。 一个肌肤如玉的美人,居然忍心看她被一刀一刀削去皮肉。 截至昨晚,还是夜夜承/欢的宠妃,一夜之间,恩情顿消,化作乌有。皇帝竟要做到这么绝。 当年查权妃案时,吕婕妤作为六名朝鲜贡女之一,也曾经名列我和黑蛋的怀疑名单,但经过调查,已经排除。这次必定是纪纲将宫女太监屈打成招之后酿成的冤案。 “这回随驾的宫女太监,都是昭容娘娘安排的,”我问:“若真是权妃当年的宫女,按理说不会选来伺候,应该留在金陵,怎么会平白跑到北京来?” 范弘道:“姑娘啊,陛下现在已经气疯了,他哪里还会管这些。” 黑蛋问范弘:“你回来路上,可有人见着你?” 范弘道:“奴婢特意兜了大圈子,然后从后门进的院,应该没人瞧见。” “那咱们便暂时假装不知,等着看皇爷爷接下来如何处置。”黑蛋道:“你继续打探着,小心留神,别被人盯上。” 范弘退下。我问黑蛋:“难道昭容娘娘也和纪纲串通?” “世事易变,人心难料。”黑蛋道:“虽不愿疑她,但也难保。这些年原本跟着父王,后来又见风转舵倒向二皇叔的大臣尚且有之,何况她一个深宫妇人,一没有子嗣,二没有权势显赫的娘家当靠山。” 我说:“只怕婕妤娘娘受不住刑,任由他们引着,诬陷太子殿下和你。” “这事儿三分在人,七分在天。”黑蛋道:“眼下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寄希望于杨荣,将案子真相查出来。再者,仔细想想如何应对皇爷爷问话罢。” 然而直到傍晚快要进晚膳时,皇帝竟都未召见我们。 这是个危险信号。 我说:“我们该去看看的。我们既然装作不知道婕妤受刑,那么出于关怀龙体的孝心,我们也该去探病。”不去,既显得心虚,也给了汉王挑拨离间的由头。 黑蛋也同意。于是帮他更衣,两人往皇帝寝殿去。 汉王当然在。 见我们来,朱棣道:“你守了朕一天,也累了,回去歇一歇。今晚不必再过来了。”于是汉王带着妙琼告退。 黑蛋道:“皇爷爷身子怎么样了?可想用些晚膳?” 朱棣摆摆手。 黑蛋又道:“皇爷爷若累了,孙儿扶您躺下休息?” 朱棣点点头,但仍旧回避着我们的目光。 我和黑蛋上前扶朱棣躺下。 朱棣先开口提起案子:“纪纲将案子查明了,是那贱人在朕的药里下了毒。以前权妃的事也是她做的。” 他望向黑蛋的目光带着审视。我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出什么,但除了“怀疑”二字,一无所获。 他承认了纪纲的调查结果,就意味着推翻了当年黑蛋和周新的结论。 黑蛋坦然答道:“孙儿不敢说纪大人查案结果是错的。若有人敢谋害皇爷爷,不管是谁,孙儿第一个要杀了那人。但人命关天,还望皇爷爷,慎之。” “皇爷爷知道你的孝心。”朱棣道:“也知道你当初查案是为了你皇奶奶。但你毕竟年轻,要仔细别被奸臣蒙骗。” 周新!我脑海闪过那天被太监抬着从我面前经过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只听朱棣道:“朕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将周新提到北京,听他怎么自辩。” 周新由金陵的锦衣卫用囚车押到北京。 期间吕婕妤日复一日地受刑。据说每日剜几刀,剜到她痛得昏迷,一盆冷水浇醒,等第二天再剜。北京到了阴历八月,暑热犹未散尽,宫里的苍蝇闻见血腥尽数都扎去刑房。刑房里具体是怎样情形,我根本不敢去想。 周新一到,立刻送进宫由朱棣亲审。 朱棣本就听信纪纲谗言,不信周新,偏偏周新是直臣,只知据理力争,不知婉转达意,当庭与纪纲争论不休。然而朱棣越听越怒,尽数不信,只说是他无端挑起风浪,介入秘案趁机挑唆太孙,离间皇室,陷害忠良。最后周新伏在龙椅下大声道:“陛下有令,按察司行事,与都察院同。臣查疑案,擒奸恶,洗冤情,是奉陛下命,何来无端挑事、趁机作乱?陛下为何听信小人之言,要以重重罪名强加于臣?”竟将话牵扯到了皇帝身上。 朱棣向来自恃英明,哪里经得起他这般说话?当庭便下诏斩立决,周新被人押出大殿时犹大呼道:“生为直臣,死当作直鬼!” 一代清官,一代神探,为民伸冤无数,结局竟冤死。 杀了周新,便如同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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