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忠艰难起身,泪犹潸潸。君臣对泣,末了,朱棣笑道:”咱们须发都白了,还要为了这些年轻人落泪伤身。都好生将养罢!明日让御医给你瞧瞧,莫说不吉利的话。“ 二人恳谈至深夜,皇帝才令人备轿送金忠回去。 第二天早朝,太子上表请罪。皇帝虽然没有释放被捕东宫属官,但怒气有所收敛,没有再进一步穷究株连。 当天上午杨士奇十万火急赶回金陵,即刻入宫觐见皇帝。 皇帝将问金忠的问题又问了杨士奇一遍。 杨士奇顿首答道:“太子仍同以前一样,对陛下至忠至孝。迎驾来迟,怠慢君上,一切罪过都是臣等的罪过,与殿下无关。” 皇帝怒气又消了三分,但仍旧没有释放诏狱中的东宫官员。 我和黑蛋近午跪完太庙回东宫,与太子太子妃见礼后黑蛋顾不得休息也顾不得叙别情,忙屏退左右,问昨日究竟发生何事。 太子支支吾吾,说晨起晕眩,不能视事,足疾偏偏又发作了,因此迟迟不能去迎驾。 黑蛋关切道:“本就欠安,又跪了几个时辰……父王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太子妃冷笑不语。 同为女人,我好像看懂了她的表情。 我不敢相信自己联想到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就三观都塌了…… 朱高炽,历史上的明仁宗,仁宣之治的开创者,身残志坚心灵美的好同志,竟然沉迷美色,耽误这么大的事儿??? 我的内心仿佛有大风刮过,寸草不生。太毁三观了……万幸这次没死人,如果朱棣发火拿哪个大臣开刀,这大臣死得多冤呐…… 黑蛋是个少年,身强力壮,不知道体弱的人某种运动做多了会导致晕眩,还一味心疼父皇监国受累。太子妃在旁冷漠地听着,视线粘在指甲涂的蔻丹上,翻来覆去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儿子说的不是自己丈夫一般。 她是嫌丈夫没出息不争气,还是恨他宠幸别的女人?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他爱谁宠谁?我道行太浅,只读得出她在强忍着心中不屑,却不知她内心深处所想。 黑蛋越说体贴父亲的话,太子越显羞臊窘迫,越发印证我心中所想。 看来即便是贤君,也非完人。 思及历史上明仁宗早逝,我很想劝他在女色上收敛一点,养精蓄锐多活几年,让这难得的盛世再长久一点。然而作为未来儿媳妇,我实在没有立场隔着婆婆去开口劝公公的房中事。 以太子妃管束东宫的能力,东宫上下铁桶一般。尽管所有人都好奇事件的真实原因,各股势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轮番刺探,但太子晕眩的真相一丝都没有透到外面。 如果有哪怕一丁点泄露,被皇帝知道,东宫就完了。 所以当我发现北巡前常在东宫打照面的宦官宫女消失不见时,虽然暗暗怜悯,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朱棣没有再深究,却也一直不放人。 一班东宫属官就那么关在阴冷潮湿的锦衣卫诏狱里。 诏狱,人间地狱。除了随时可能被皇帝杀头、被严刑拷打之外,牢里的食物腌臜污秽难以下咽,又缺医少药,虫鼠丛生。 其他人倒还好说,洗马(官职名)杨溥家穷,一家老小本就吃他一人的俸禄,他一坐牢便连这点微薄的收入(明朝官俸很低的)都没了。家人一开始还能送些饭给他,后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就断了送饭这回事。 东宫听说之后,太子曾出面婉言要求纪纲善待,然而纪纲拿捏不准皇帝的意思,竟直说“不敢答应殿下的请求”。老实人朱高炽回到东宫,气得掉泪。 现在掉泪管啥用啊,您当时紧一紧裤腰带,不就啥事儿没有了吗…… 这还不算完。因出差在外而躲过牢狱之灾的杨士奇被汉王手下的御史咬住不放,每天好几本奏折参他,说东宫诸臣皆下狱,不应当独独宽恕杨士奇。朱棣迫于众意也将他扔进了诏狱。 至此,史书中赫赫有名的“三杨”里,只剩杨荣还是自由身。 杨荣是太子属官。而且杨荣确实一直在听太子的命令行事。 但皇帝偏偏没把他当太子的人,以为他在太子和汉王两人中谁的队都没站。 北伐时皇帝命他在军中给黑蛋讲说经史,兼管玉玺。也就是说每一道圣旨,都要经杨荣的手发出去才算数。 北巡回来时,皇帝毒发,何等凶险,委命查案的,除了纪纲,就是杨荣。 反正我对这位精瘦老头儿杨大人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正是因为现在只剩杨荣、修书的金幼孜等寥寥几人没被抓,东宫越发不敢与他们勤走动。 若这几人再被抓,东宫在朝中无重臣可用,就如同被斩断手脚。 斩断手脚,正是朱棣想要的效果。 这些大臣都是忠臣,不能杀,他知道。 但不杀,也不能任凭他们为太子所用——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选择把他们关起来。 其中杨士奇没关几天就放了,但杨溥,竟就这么一关关了十年。 那段日子的东宫,凄风苦雨。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皇帝是有心打压太子,有势利小人便一窝蜂围上汉王奉承讨好,反过来猛踩太子的人。太子麾下有气节的官员也有,但太子特意嘱咐了他们,保全自己为先,不必强出头。 没人帮忙遮风挡雨,于是朝堂上太子一举一动,动辄得咎。 每出一道诏令,不必汉王示意,便有汉王养的狗寻隙挑错上前咬一口;若什么都不做,无为而治,又会被骂不尽心国事、不为君父分忧。 做,是错;不做,也错。做多,是错;做少,也是错。狼狈不堪。 每日左支右绌,精疲力竭,难于应付,分/身无术,此中辛酸苦楚,唯有黑蛋帮着分担一二罢了。其余皆是太子一人忍辱负重扛着。 虽然我心里也曾怨太子自己作孽,平白招致祸端,但看他这般隐忍,又诚心以一己之身庇护臣下,不免佩服又感动。 那些日子黑蛋也极辛苦。 除了帮太子料理政务和朝堂争斗,还要去皇帝面前承欢膝下。 朝臣倒戈,皇叔亮刃,皇祖薄情。世态炎凉熬成一锅滚烫的浓汤,他要硬着头皮一勺一勺尝。 我和他相互扶持,温存做彼此的糖,试图对抗生活的苦涩,然而乱局之下,婚期却一天比一天更遥遥无期。 东宫眼看着失势,负责为太孙大婚选秀的官员犯了难。 现在朝里掌权的是汉王,风头压过太子,大有取而代之之势。他们若大张旗鼓竭力为太孙操办选秀,必然得罪汉王,得罪汉王的下场在诏狱摆着;可太孙是大明皇位的第二继承人,排在汉王前头,而且还甚得圣心,如果不竭力操办,选上来的秀女质量欠佳,得罪太孙乃至得罪皇帝,更是死路一条。 圣意似海,难以揣测,踏错一步就是淹死。 夺嫡局势未分明之际,负责下各地选秀的官员们为了保命,竟使出了一招拖字诀。 正巧近年天灾频发,这儿水灾那儿大旱,蝗灾冰雹数不胜数,各地便以各种理由请求暂缓选秀。 皇恩浩荡,体恤民情,不忍打搅百姓休养生息,又考虑太孙还小,都允了,说不急。 至于朱棣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诏书里所说的原因而答允,太孙婚事受夺嫡之争的影响有多大,各人解读就见仁见智了。 总之这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东宫与汉王党历经漫长生死恶斗,终于在永乐十三年暂时分出了胜负。
第50章 又见元宵 永乐十三年的正月十五,如往年一样,朱棣带着群臣到午门观灯。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一样花灯,两样心情。 过去的一年里,东宫上下都过得辛苦,黑蛋本心是极想带我出宫透透气的,但思及麾下的大臣们多在牢里关着,太子身边缺人帮衬照应,若汉王一帮人给他挖坑,恐怕难以招架,于是我们便乖乖留在朱棣身边作陪。
今昔对比,我便有些感伤,兴味索然。 然而害我们一整年不得安生的始作俑者朱棣对此毫无知觉,兴致勃勃地饮宴赏灯,吟诗作对。 今年的鳌山灯由汉王推荐的人监造,规格比以往大了一倍不止,名曰“宝塔镇河妖”。一座恢弘的九层宝塔,金光灿灿。塔下面搭一个架子,架子上用琉璃制成一块波浪纹的环形宽板,围在塔四周,下方点灯,琉璃板转动,看上去便仿若水流一般。又有各色小灯做成河妖、仙人、灵兽,绕宝塔进进出出,在河上嬉戏玩闹。有一说一,做得确实辉煌有趣。 皇帝见汉王的人办的差事好,在群臣与百姓面前给他涨了面子,龙心甚悦,大手一挥将去年琉球中山王进贡的宝马赏了汉王。 太子本就是个心宽体胖的人,黑蛋更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工夫,虽然汉王着实耀武扬威一番,两人反应都淡淡的,黑蛋尤其谦恭有礼。 朱棣自从北伐大胜而归,本就志得意满,如今赏灯赏得高兴,才情大发,以手指月,吟了句上联,曰:“灯明月明,大明一统。” 一句里三个“明”字,本就难对,而且这下联叙事又要宏大又要吉祥。群臣俱是皱眉苦思。 因原本才思敏捷、最擅长对对子的几个大臣,都还在牢里蹲着,朱棣这上联一出,一时没人接得住。 汉王笑道:“父皇文采非凡,儿臣等,实在对不上。” 这句马屁虽然好听,但作了上联却没人能应和,朱棣终究还是稍稍有些失望。 这时黑蛋道:“孙儿有一对。只是这对儿太巧了。大概不是孙儿想的,是天赐的。” 朱棣眉眼里俱是喜欢,问他:“朕就知道还是朕的孙儿能对上。说说看。” 黑蛋拱手作揖:“君乐臣乐,永乐万年!” “好!好对!绝妙好对!”朱棣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拍掌叫好。 众人也都附和夸赞。 “既然是天赐的佳对,便赏太孙天降的祥瑞罢。”朱棣道:“将榜葛剌国进贡的麒麟,赏给太孙。” 黑蛋谢了赏回到我身边,得意道:“过几天带你看去,刚进贡来的时候我看过,那麒麟漂亮着呢。” 我:“能吃吗?吃了能长命百岁吗?” 黑蛋笑着点点我的鼻尖:“你就知道吃……”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笙箫,熏人欲醉。 朱棣因知道我能赋诗,也钦点我作了几首应制诗,赏了真腊国进贡的金缕衣一件。 我谢恩起身,走回座位时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不是汉王方向。转身去瞧时,竟是赵王妃身边一个俊俏青年,好生面熟。 便悄悄问黑蛋:“赵王妃身边坐着的公子是谁?好面熟,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见过了。” 黑蛋抬头一看,噗嗤一声笑了:“我的醋真都白吃了。人家好歹骑马载了你一程,又战场上替你挡下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你连他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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