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当笑话学给我听,我却不能像过去一样跟着笑出来。 黑蛋见我脸上表情淡淡的,问我怎么了。 我叹道:“你以后,少宠我些罢。” 黑蛋皱眉道:“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么?” 我捏捏他的脸,将他嘴角掰成向上的弧线:“你爱我宠我,我哪里会不高兴。只是在陛下面前请你少宠我些。” 朱棣再钟爱皇后,再觉得我行事与皇后相似,也不会希望看到后宫女人对将来有朝一日登基称帝的皇太孙有过大的影响力。我此前为了黑蛋和东宫强出头,已然留给他过度涉足政治的印象,此时还是低调为妙。 一句“有了媳妇,就忘了爷爷”,放在从前,或许可以理解为寻常人家老翁溺爱孙辈之语,如今听来,只令我心惊。 我一说黑蛋就懂,抱抱我道:“我明白了,以后都藏着。” 我禁足期刚开始没几天,朱棣北巡尽兴,决定銮驾回朝。 之前从金陵来北京时,皇帝曾说等打完胜仗,回程路过永城,允我回家省亲。如今情势有变,皇帝虽重提此事,我却断断不敢受,皇帝也没有勉强。 回金陵的路上,汉王压着各地在太子监国期间的政绩不报,一个劲儿地收集各地的负面/消息呈上御览。因吕婕妤论罪死,皇帝身边缺了女人,汉王派人搜罗美女献上,名曰充实后宫。汉王献的美人,自然吹枕头风时褒汉王、贬太子,朱棣虽半信不信,坏话听多了,自然看太子不爽。 我和黑蛋不好同汉王顶撞或强行为太子辩白,只能竭力扮演好恭敬孝顺的孙子孙媳,讨皇帝个欢心。 我更是收敛锋芒,皇帝面前不敢作聪明状,一味温婉贤淑,一副事事以夫为纲的封建乖媳妇模样。 好在皇帝是真的喜欢朱瞻基这个孙儿,虽然曾有隔膜,但日子久了就淡忘,仍旧看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常常对着群臣夸自家孙儿:“吾家皇长孙聪明英睿,智勇过人balabala……” 于是汉王每天卖力给太子挖坑,我和黑蛋就每天尽力给填上。如此暗中拉锯一般较劲,好不容易到了金陵城下,太子却不知怎么捅了个大篓子。 这篓子,我和黑蛋在皇帝面前还真给他圆不回来。
第48章 【点击六万加更】风不止 “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打江山,你安安稳稳坐在京城享福也就罢了,连接驾都来迟。朱高炽!你到底是连迎驾的本事都没有,还是根本就目!无!君!父!”当着群臣,朱棣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两顶帽子扣下来,哪一顶都将太子砸个半死。 若承认自己没本事,那太子之位就不用坐了;可若不承认自己没本事,“目无君父”的罪名更是要命。 在古代,讲究“天、地、君、亲、师”。天地以下,以君为尊。欺君罔上是大罪。 圣朝以孝治天下,不孝,也是大罪。 天底下最大的两种罪,太子都担着,天下人面前,死都够了,还怎么做皇储? 偏偏汉王在旁边假意劝和,说道:“父皇息怒。太子和东宫的师傅们或许忙于处理政事,一时疏忽,忘了时辰。” 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朱棣当即就炸了锅,从脸红到脖子,气得喘粗气,唇上胡须都在颤:“朱高炽!到底怎么回事,回话!” 闰九月,“秋老虎”发威的天气,胖胖的太子浑身衣裳都汗湿透了,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不知是因为腿脚不好犯了抽搐,还是恐惧。 我跟在黑蛋身后,也跪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圣驾回京,太子率百官出城迎驾,竟迟了。反而要圣驾停在城外等他们出来。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回京日期都是提前告知的,路上也一直在和金陵沟通,只要一大清早出城等着就是了,这还能迟? 先前和黑蛋交换了一个眼神,黑蛋显然也想不明白。然而眼下也不可能去问太子到底发生什么事,只好先等皇帝消气再说。 这回皇帝气得不轻。 外人眼里,或许觉得,太子身体不好,运动不便,迟到并不算特别大的过错。 如果是十二年前年轻些的朱棣和稚嫩的太子,一点礼节上的差池,朱棣或许也不会这么计较。 但如今,是日益年迈的皇帝,和羽翼渐丰的太子。 这是太子第二次监国。虽然大权朱棣仍紧紧攥在手里,只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交给太子发落,但已经约等于将群臣初步交给了太子,让储君与大臣们相互磨合。 磨合得不好,太子将来做不好皇帝;可若磨合得太好,与群臣亲密无间,那么现任皇帝就会大权旁落。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总有一天会是太子的。群臣认的是那个位子,而不是位子上坐着谁——这一点,没有人比皇位靠抢得来的朱棣更清楚。 所以他怕。 怕群臣做墙头草,望风倒向太子,导致自己被架空。 他怕,有一天太子不想再等,想要提前接位,而那时自己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人。 他受不了太子和群臣对他的任何一点怠慢的迹象。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迎驾迟了,简直就是自己往皇帝枪口上送人头。更不用说先前吕婕妤的案子已经令皇帝对东宫生疑,而一路上汉王又谗言不断。
朱棣决定用行动要提醒所有人,尤其是太子:我是皇帝。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是皇帝。 他最常用来提醒人的方式,莫过于杀人。 登基时杀方孝孺是提醒,永乐十年杀耿通是提醒,前些日子杀周新也是提醒。 然而眼下太子不能杀,辅佐太子的大臣都是国之重臣,也不能尽杀。朱棣一气之下,令纪纲将与迎驾相关的东宫属官全部投进诏狱查办。 当天的凯旋大礼按流程走完,皇帝全程没有好脸色,怒气冲冲回了宫,罚太子去太庙跪整整一天。 虽然只罚太子跪,但黑蛋不得不陪着跪——没有父亲跪着儿子站着的道理。 皇帝这次大概真的气坏了,连一道客气一下让太孙不必跪的旨意也没有,刚跟着风尘仆仆北巡回来的无辜黑蛋,没得休息就在这跪着。 于是我和太子妃久违重逢的第一面,不是在东宫叙话,而是在太庙照顾各自的夫君。 都说太子仁厚,太子是真的仁厚。自己满身热汗冷汗,跪都跪不稳了,还要太子妃派人打听,东宫的师傅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吃了多少苦头。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安排下去。不多时小内侍回来禀报,说抓了黄淮、杨溥、金问等一批师傅下狱,杨士奇在外办差还没回来,兵部尚书金忠没抓,金幼孜因在修书,也没抓。 太子听了,胖胖的脸蛋上滚下泪来:“诏狱暗无天日……又连累忠心耿耿的师傅们。” 太子妃一只手扶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拿丝帕给他擦眼泪,轻轻嗔道:“殿下先想办法保全自己罢,还有心思为师傅们落泪。救出殿下自己,才能救师傅们啊。” 太庙人多眼杂,各路耳目众多,我和黑蛋不方便在这里问太子到底为何迎驾来迟,因此除了陪跪,半点忙也帮不上。 后来郭侧妃等人带了朱瞻埈等众皇孙来,要陪着跪,被太子统统轰回去,嫌添乱。 熊孩子堆里,看见朱瞻墉和朱瞻墡,不到两年工夫,像竹子拔节般窜了个子,都脱了孩童气,有小小少年的模样了。 朱老三仍是小夫子的模样,在太庙这样的地方规行矩步绝不敢造次。朱小五跟我视线一碰,跑到我面前做了个鬼脸,让人又气又笑。 皇帝虽没说不许吃喝,但太子和黑蛋都怕授人以柄,因此都没有吃饭饮水。我用一条干净丝帕蘸饱了水,假装给黑蛋擦脸时用力挤一挤,勉强给他润润唇。 黑蛋毕竟习武,身子骨还撑得住,太子跪着跪着,太阳刚要落山时便身子一歪昏了过去。众人手忙脚乱,又是喊太医,又是通报皇帝,另有一队宦官又是抬又是扶又是拉,好一番折腾才将太子送回东宫。 黑蛋对太子妃道:“父王没有跪完的,儿子代劳。”太子妃点点头,随太子回了东宫。 皇帝还是没有免跪的旨意来。 入夜,太庙除了我和黑蛋,只剩几个当值的宦官和侍卫。 我紧挨着黑蛋身边跪下,黑蛋的手从袖子下寻来,欲握我的手,但触到我手时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笑了,把手里的东西渡给他,冲他眨眨眼睛。 黑蛋嘴角一勾,收下这几块饴糖,假装低头咳嗽,大袖掩面偷偷把糖吞进嘴里。 悄悄问我:“哪儿来的?” 我暗暗比了个“五”的手势。 黑蛋小声笑道:“臭小子,算他有良心。” 面前烛光高照,金碧辉煌,高皇帝及朱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就挂在我们周围。 黑蛋轻轻说道:“列祖列宗在上,保佑东宫平安无事,保佑瞻基和若微,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吃了糖就这么嘴甜的吗?陛下罚你跪呢,可不是让你来许愿的。”我小声笑他。 黑蛋推一推我,笑道:“你快也许一个。你女孩儿能来太庙的机会可不多。” 我便也许愿道:“列祖列宗在上,保佑东宫平安无事,保佑太孙和若微,长命百岁,永结同心,儿孙满堂。” 长夜漫漫而不孤单。 两个人十指相扣,静静地跪在殿中,像茫茫海上系在一起的两叶小舟。 那晚,我和黑蛋因被迫跪在太庙,成了宫里唯二的闲人。 皇帝,东宫,汉王府,满朝文武勋贵,全都因白天的变故忙得团团转。 汉王想落井下石,东宫想井下救人,百官则一边为自己项上人头和前途担忧,一边各为其主绞尽脑汁。 而皇帝,当晚召见了一个人。
第49章 风云乱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据皇帝身边亲近东宫的内侍密报,皇帝召见了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是自靖难时便追随朱棣打江山的旧功臣,朱棣信任他,不但没有将他和东宫其他属官一样扔进诏狱,还令他去查太子监国期间有无不忠不孝、忤逆谋逆之事。 金忠当场便回奏说太子仁孝,迎驾迟缓之事没有阴谋也没有阳谋,纯属意外。 “迎驾都当着天下人的面来迟了,还说他仁孝!他是对百官假仁义,笼络人心,然后翅膀硬了,对朕明目张胆地不孝!”朱棣大怒道:“金忠,现在连你都投靠太子,不忠于朕,要欺瞒朕吗!” 金忠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儿,颤巍巍跪下,双手郑重取下冠帽放在一旁,答道:“臣正因忠于君上,才不能为了自己升官发财,逢迎圣意,污蔑太子。臣老病之身,想为陛下尽忠办事,也没有几年了,恐怕更没有福分将来辅佐太子。臣还能为陛下做的,就是不令奸人陷害太子、蒙蔽圣上,令圣上将来后悔啊!”说到此处已是哽咽泪下,叩首道:“老臣愿以九族连坐,保太子并无欺君罔上之谋。” 一席话句句发自肺腑,说得朱棣也泪目,从龙椅下来亲手扶他道:“起来罢,你也老了。这么多年,朕知道你的忠心,不要再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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