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好像皇帝也没那么“不行”啊……还蛮久的……吕婕妤看着人不算大只,声音倒是蛮大的…… 正值中秋节,晚间宴饮赏月。 吕婕妤笑道:“臣妾做了些家乡赏月时吃的小物,还望陛下不嫌弃。” 朱棣道:“你亲手做的?快端来朕瞧瞧。” 吕婕妤便叫人呈上来,一样是彩色的半圆形糯米饼子,一样看着是梨汤,气味却与寻常梨汤不同。席间诸人看了都不认得是什么。 太监验过毒,奉与朱棣,朱棣尝了一块饼子,笑道:“好新奇!”又尝了梨汤:“别有风味!” 问:“是什么?” 吕婕妤答道:“这点心名叫‘松片’,汤名唤‘梨熟’。” 黑蛋拿了一块粉色的糕饼递给我,芝麻馅儿,糯米皮儿有股淡淡的松叶香。那“梨熟”则是酸甜中透着辛香,口味浓郁又不失清爽。 听吕婕妤介绍,朝鲜人中秋时做这饼子,以糯米为皮,捣糯米时加入各色汁子调色,绿色用艾蒿、粉红色用百年草、黄色用栀子花,包入芝麻、栗子泥或豆蓉作馅,之后放在松针上蒸熟,故名为“松片”。“梨熟”则以沙梨、花椒、姜、蜂蜜,加水煮熟而成 我听了连连咋舌:“这般复杂,也亏得婕妤的巧手和用心。”我是真心夸她,二则,相处一年来她在陛下面前处处维护我和黑蛋,我投桃报李为她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 朱棣道:“你多年来背井离乡,这时候恐怕‘每逢佳节倍思亲’,还肯花心思准备这些,难为你了。” 永乐六年进宫,如今已是第七年。前几年不得宠,在深宫默默无闻,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去年才熬出了头。 吕婕妤听了朱棣的话,眼圈儿一红,便落下泪来,犹强笑着道:“蒙陛下怜惜,妾已经知足,唯有尽心回报君恩而已。” 朱棣赏了一套金镶珠玉的头面,我们也在旁劝慰着,吕婕妤渐渐收了眼泪,说起朝鲜风俗和趣事来。 说做松片时,要用秋收最好的米,全家一起做,一边做一边说吉祥话。 汉王身边的邓氏惊道:“可了不得,光是捣米就要大把辰光,口拙的要去哪儿找那么多吉祥话说去。” 被汉王怼了一句:“口拙就闭嘴少说话,吃你的。” 妙琼在一旁暗自得意,偏要在这时给汉王倒酒。邓氏吃瘪不忿,一把将妙琼倒的酒捉来喝了。 汉王因在父皇面前不好发作,只敢怒不敢言,脸都涨红了。 却不知这场景早落在皇帝眼中,与吕婕妤相视一笑。我和黑蛋也偷偷笑了。 汉王欲扳回面子,便开口道:“儿臣也想起一则中秋佳话,正应了当下的景儿。” 朱棣笑道:“你书都不读,能知道什么佳话?说来听听?” “儿子虽读书不好,却不敢忘本。”汉王笑道:“皇爷爷当年起兵时,‘八月十五杀鞑子’的故事,是不是一则应景的佳话?” 元末官府为防止汉人造/反,对人流管控颇严。朱元璋要联络义军起事,便趁八月十五晚,官府不禁众人按习俗串门“走月”时,传递月饼,月饼里藏纸条,写“中秋夜,杀鞑子,迎义军”,这才聚齐人众揭竿而起。 朱棣靖难,生怕别人说他皇位来得不正,便处处向人宣扬,他才是朱元璋最喜欢的儿子,他才是继承朱元璋遗愿的人。听了汉王这话,将他与朱元璋作比,怎能不大喜?当即就赏了。 我偷偷瞄了黑蛋一眼,黑蛋脸上毫无失落,反而洋溢着“皇爷爷好,我就好”的纯洁笑容。 一年半过去,他成熟了。成熟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低头抿一口酒,黑蛋道:“你酒量弱,少喝。” “就湿了湿嘴唇,瞧你紧张得。”我笑道,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挑去,嫌北京菜难吃,下不去筷:“唉,有点想吃金陵的鸭子了。桂花鸭,咸水鸭,樟茶鸭。” 我一个正宗北方人,什么时候变成南方口味了?
第42章 风波起 中秋晚宴,众人赋诗赏月,尽兴而归。 谁料睡到半夜,范弘在房外高声通报求见,将我和黑蛋惊醒。竟是皇帝突发急病。 连忙帮黑蛋换了衣裳去皇帝大帐瞧。 等我自己后脚穿好衣服也赶到时,满屋的人,几个在宫里值房留宿的大臣、锦衣卫头子纪纲、太医、御药局的太监。皇帝身边坐着吕婕妤,汉王两个妾跪在一旁打下手,汉王和黑蛋则侍立在床边守着。 有这么多外臣在,我的身份不便径自入内,于是先招手儿示意范弘出来,问他皇帝具体怎么了。 范弘神色凝重道:“听陛下身边的奴婢说,陛下正睡着,憋气憋醒了,说喘不动,又想吐,婕妤扶他坐起来吐,陛下因浑身乏力又头晕眼花,一下子栽倒了地上,所幸没摔着要紧的地方。只是这会儿喘得厉害,灌下去汤药也积在肚子里。” 这症状,听上去似曾相识。我起了一身冷汗。 我低声道:“劳烦公公挑个方便时候,将这个字告诉给杨荣大人。” 范弘摊开手,我用手指写了一个“贤”字。范弘看了,眉头紧锁,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郑重领命,带我到黑蛋身边,便暗暗退到一旁,伺机而动。 要查案,就要尽早。更何况,若真是有人故技重施,那得抓紧给皇帝解毒,否则就出大事了。 此刻明军精锐除了一部分随英国公和黔国公在云南打交趾外,三大营尽数集结北京。若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诸将领本就多支持立汉王为储,汉王必然拥兵自重,矫诏自立。且不说挟大军南下攻打金陵,在北京我和黑蛋的性命就先成问题。 眼下皇帝虽在病床上躺着但仍清醒,汉王还不好作乱。若放任毒素侵蚀龙体,一旦病重到不能理事,事情就将一发不可收拾。 我走到黑蛋身边,手笼在袖子下,悄悄也在他掌心写了个“贤”字。黑蛋手指轻轻捏我指尖一下,表示认同,又往太医那边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知此刻当着众人难以说服太医判定皇帝为银丝钩吻中毒。太医今日支支吾吾说话不得要领,恐怕是一方面已经发现皇帝脉象与权妃当年相似,另一方面又怕说出实情将问题捅大而自己承担不起责任。 毕竟皇帝生病,就算病到驾崩,也只是生老病死自然之理,而投毒就另当别论了。 若太医不承认皇帝是中了毒,便只能当成疾病来治。因责任重大,黑蛋缺乏实据也难开口说是中毒,即便开口也完全有理由被汉王以太医意见阻挠,皇帝解毒时机就只有延误。 好在范弘办事得力,杨荣又擅谋断,虽然太医还在说些“阴阳失调”之类的鬼话,但不多时便见袁容手下一队人马绑了个小太监回来。 手下将小太监交给袁容,袁容亲自押进来,将他摁倒在众人面前。 黑蛋问:“这是谁?” 那小太监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埋着头不敢吭声。 只听纪纲道:“这个人,婕妤娘娘应该认得。”
第43章 【点击五万加更】兴风 原本还在帮皇帝擦拭额头汗水的吕婕妤闻言一惊,因痛苦而一直阖眸的皇帝也猛然睁眼,头艰难地微微转过来,眼珠斜斜地盯着地上那人。 吕婕妤道:“你抬起头来。” 明晃晃的烛光下,那人抬头,竟是她贴身的小太监赵钦。 吕婕妤道:“刚刚陛下发病喊你你便不应,去哪儿了?犯了什么事,怎么被驸马爷绑了?” “娘娘您救救小的吧!娘娘您救救奴婢!”赵钦伏在地上哭嚎,磕头如捣蒜,额头皮肉磕烂了尽是血。黑蛋抬手将我眼睛挡住。 “你先说到底犯了什么事?”吕婕妤焦躁问道。 谁料正磕头的赵钦忽然身子顿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吐出血来,腿脚又抽了几抽,彻底不动了——范弘抢步上前探他鼻息,摇了摇头——竟死了。 在场目光瞬间全部钉在吕婕妤身上。吕婕妤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 她百口莫辩,甚至根本不知道这电光火石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皇帝就在她身边发了病,忽然她的贴身太监隐而复现还当着众人要她救命,忽然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躺在病榻上原本虚弱的朱棣眼神渐渐转作幽深,目光从婕妤身上,扫到地上的太监,扫过纪纲、汉王、黑蛋、袁容、太医,最终看向杨荣,强撑着用丹田气大声道:“查!着杨荣和纪纲今日之内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领旨。这时纪纲跪下道:“陛下信任臣,臣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允准。” 朱棣刚刚几句话已经耗了许多气力,便不说话,下巴冲他点了点,示意他说下去。 纪纲道:“一则,臣担心陛下此次不是生病,是与恭献贤妃娘娘中了一样的毒,还望太医重新为陛下诊脉确认。如果是毒,当速速解毒,不可耽搁。二则,此事牵涉婕妤娘娘,臣恐怕……” 吕婕妤闻言当即起身跪在地上,泪眼汪汪:“陛下……” 朱棣看她一眼,眼神里看不出情绪,转而望向纪纲:“都照准。你放手去查。” 吕婕妤哭着拜倒在地,纪纲躬身,一个“请”的手势:“娘娘,请吧。” 吕婕妤哭哭啼啼地去了,黑蛋便冲为首的太医道:“速速给陛下重新诊脉。若今日之内无法令圣体好转,你们的头就别要了。”又冲汉王道:“二皇叔,侄儿想,该八百里加急将北京的太医都尽数调来,你意下如何?”汉王自然不敢反对,立刻派人连夜传书去北京。 若承认是毒,则必然要趟进这滩谋逆的浑水,日后就算不受牵连,也少不得出来作证,被各方人士当成角力的工具;可若坚称是病不是毒,延误治疗,自己脑袋顷刻便要搬家。 重新给皇帝把了脉,几个太医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认了“有人投毒”。 我和黑蛋此前调查银丝钩吻时,已然得了解毒的方子。虽然不便主动提供,由杨荣说出,经太医们研究觉得可行,便从速让御药局抓药煎药了。 吕婕妤被带走调查,于是有汉王和两个妾,我和黑蛋,两拨人带着太监宫女在旁伺候着。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肯离开。 皇帝躺在床上,即便起身呕吐,也一直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煎药用了一个多时辰,一个时辰里眼看着皇帝的腹部越涨越高。等药好了,百般求着哄着总算喂他喝了药,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说想要解手。于是女眷回避,由汉王和黑蛋连同几个太监伺候着,一时间整个寝殿臭不可闻。 最后太监抬出去整整两个马桶。 排泄过后,腹部塌下去,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便说似乎手上有了力气,也饿了。
这便是解毒的征兆。太医们脑袋保住,赶紧又拟了药膳让鸿胪寺去准备。 皇帝刚有了力气,便开始折腾人,问道:“纪纲审出结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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