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袁容、沐俨三人皆领命。
在场诸人，谁都可能背叛朱瞻基，谁都可能伤害他，唯独我不会。因为我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依靠。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发生最坏的事，只要我活着回来，至少朱棣能知道九龙口的一切真相。
再加上与赵王汉王不睦的袁驸马、刚刚直言朱瞻基可能下落的黔国公世子沐俨，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唯一的bug是我骑马终究不如男儿，只好临时机变，不顾男女大防，让沐俨带我。
此事非同小可，刘江即刻点兵动身，六千兵马，骑兵先行，风驰电掣般，狂奔开往九龙口。
我死死地抓住沐俨的袍子，耳边北风呼呼地往后刮。我不敢想太多，只疯狂安慰自己历史上朱瞻基成功活到了即位称帝，但又生怕我的穿越改变了历史让一切起了变化。
马背颠簸，长路漫漫，好像没有尽头。终于，终于听到了前方的厮杀声，兵器互砍的铿锵声，马的嘶鸣，人的咆哮和惨叫。
朱棣的一番安排令刘江不敢起异心，他拔剑出鞘，带队杀入战场。袁容和沐俨则一边护着我一边跟上，四处寻找太孙。
好在瓦剌苦战一整日，本就是强弩之末，见大明援军到了，一触即溃，四下奔逃。
我在一片混战中苦苦搜寻黑蛋的身影，最后总算，总算看到了清早我亲手帮他披上的那件红袍。
找到朱瞻基和李谦等人，众人不敢恋战，刘江负责殿后，其他人连忙回撤。
朱瞻基看见我，又惊又怕又喜又疑，骑马迎上前要和我说些什么，我扭头不理他。
然而总不好再让陌生男子带我，便道：“有劳沐将军，放我下来罢，多谢。”
战场上本就急，我和黑蛋彼此来不及多解释，忽然听得“扑通”一声响，旁边有个一身红衣的人从马上坠落，鲜血四溅。
竟是李谦自尽抹了脖子。
袁容重重地叹了口气，下令道：“来人！抬了他，众人随我护送太孙回营！”
一路上我在他身后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然而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开口对对方讲一句话。
第40章 选妃
永乐十二年六月初八，大战后的第二天，皇帝下旨，为皇太孙选妃，旨意发金陵及各地。
“说是选妃，就是叫孙丫头去走个过场，再添一个人陪衬着罢了。”朱棣道。
我和黑蛋一同跪下行礼谢了恩，然而毫无眼神交流。
朱棣看出我们之间气氛不对，笑道：“怎么，天天盼着娶若微，一刻都离不得她，盼了这么些年，若微年纪也到了，皇爷爷终于下旨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黑蛋小声比比：“回皇爷爷的话，孙儿没什么不满意。”说着满眼怨念地瞅了我一眼。
朱棣又笑问我：“那是孙丫头反了悔，不想嫁给太孙了？”
我也含含糊糊小声道：“回陛下的话，民女并未反悔。”
朱棣乐了：“小两口闹别扭，闹到皇爷爷面前来了？那皇爷爷再把旨意收回？ ”
我和黑蛋异口同声疾呼“不可”。
朱棣和吕婕妤都笑了。
吕婕妤笑道：“陛下眼光是最好的，他们俩呀，闹别扭的模样都如出一辙，堪堪般配呢。”
朱棣笑道：“好了，听皇爷爷的，基儿，拉着孙丫头的手，两个人回房去，有什么心结，都解开。”
黑蛋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手，蠢蠢欲动的爪子动了动又收回去。
朱棣道：“皇爷爷的话都敢不听了？孙丫头为了你，战场都上了。舍了命为你，不管生你什么气，你都该受着，给她赔不是。”
说完又喃喃重复一遍：“一个女儿家，战场都上了。”
大概是昨天的事让他想到了皇后，因此确信我是个值得他指给太孙为妃的人吧。
黑蛋这才轻轻抓起我的手，又重新谢了恩，拉着我回去。
进了帐，我欲甩开他，他用力攥住不放，笑着讨饶：“好若微，消消气吧，是我错了。”
我出了一道几千年来姑娘们屡试不爽的经典夺命题：“你哪儿错了？”
黑蛋的认错态度异常油滑：“我哪儿都错了。”
我又要将手往外抽，黑蛋连忙上步将我整个人搂住：“我不该恋战，孤军深入，置自己于险境，也让你担心。”
我气消了一半：“还有呢？”
黑蛋下意识地“诶？”了一声，约莫自己没意识到还有什么别的错。
我挣他的胳臂挣脱不开，便非暴力不合作，站成一根毫无情趣的木头棍子。
黑蛋想了想才恍然大悟，相当忸捏地小声说道：“见沐俨载着你的时候，不该疑你，该好生谢你的。”
我这才消了气，身段柔软了些。
黑蛋连忙跟上拍马屁：“这你都看出来啦？我以为你看不出我吃醋！媳妇儿你真是明察秋毫。”冲我比个大拇指，给我点赞。
我翻个白眼：“你昨儿回来就揣着一肚子心事，也不好好跟我说话，我要再看不出来，那就是瞎子。”
黑蛋嘿嘿笑。
说实话回过头来仔细想，那个沐家世子是长得挺帅。首先肤色白皙，在色号上就碾压黑蛋，再配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润桃花，面庞清俊。又是代代镇守云南的武官世家出身，宽肩细腰螳螂腿，如果脱了衣裳说不定还有八块腹肌。难怪黑蛋产生危机感。
但问题当时情况紧急，再美我也没心思看啊！
你不知道人家心里当时多着急吗，吃屁醋啊！
人家冒着那么大风险去救你，都快急哭了，好不容易找着你，眼泪都掉下来了，你第一反应居然还吃醋？
“吃醋是因为在意你嘛。”黑蛋好说好道地揽着我到床边坐下。
我不生气了，才问他：“昨儿我们来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黑蛋道：“皇爷爷战术绝妙，我们开头便重挫瓦剌。李谦杀红了眼，兴奋过头，一不小心追击太远。我也……有点杀红眼了，一时脑热，跟着他一路杀过去，没注意。再加上打到后来是“以乱打乱”的打法，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九龙口，离大部队太远，被他们围了。”
包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还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黑蛋轻轻抚着我的背：“好在你们来得快，并不算凶险。而且那些人也不过是些手下败将，早已没多少战力了。”
我道：“那是他们不认得你，不知道围的是大明的皇太孙！若知道了，拼了命打，有你苦头呢。”
黑蛋道：“是。皇爷爷昨儿也这么训斥我来着。”
我又问他：“那李谦，就只是杀红了眼，没有恶意么？”
“没有。否则我怎么可能撑到你们来？早被他下手了。”黑蛋摇摇头，叹道：“他其实真不必死。我又没出事，皇爷爷或许会责罚，但应该也不至于杀他。”
我说：“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陛下眼里，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昨儿不也一样，宁愿自己跟着，也要防范刘江串通汉王害你。”
“唉……刘江，还真是难说。”黑蛋道：“幸亏你机警，昨儿也着实苦了你。”
黑蛋搂着我哄了一回，终究还是忍不住显摆昨天没机会显摆的战功，笑道：“昨儿皇爷爷虽责备了我，却也夸我了呢，说子子孙孙里数我最像他。我头一回上阵，可就手刃了十九个蒙古鞑子！”
讲真，黑蛋这仗打得确实很猛，但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都不是好苗头，我得帮他把心思往回收。
“瞅瞅把你给厉害得，”我说：“陛下让你随行出征，本意是让你知道将士劳苦、征伐不易，顺便历练历练，你竟打仗上瘾了。”
见我笑眼含嗔地瞪他，黑蛋笑道：“又泼我冷水。哎，范大伴今早悄悄跟我说，你昨儿虽然不理我，但偷偷问他我伤着没有。”说着脱了外衣又捋起中衣袖子：“你看，一点伤都没有。”
这黑蛋，脸黑也就罢了，胳膊也不白啊。
我故意气他，扭头不看，笑道：“我不看，还是沐小公子好看。”
黑蛋不接招，将外衣塞进我怀里，撒娇似地说道：“你帮我穿。我如今可不怕他，皇爷爷已经下旨选妃了，我就选你。你还能抗旨么？”
我将那衣服往他头上一蒙，将他轻轻推倒在床上，笑道：“你若欺负我，我就敢抗旨，去云南找沐小公子去。天高皇帝远，鸳鸯比翼飞。”
“胆子越来越大了，惯得你什么话都敢说……”黑蛋将那衣裳又往我头上反扑，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枕头被子翻了天。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枕头被褥里，黑蛋望着我，我望着黑蛋，两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光顾着置气都忘了高兴”，黑蛋说：“你总算要嫁给我了。”
午膳时因两人和好如初，还被朱棣笑话：“你们和好倒快。还没成婚呢，就‘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谁知这小小风波平息，往后还有惊天骇浪等着。
第41章 赏月
大战的结果，是瓦剌损兵折将，首领马哈木趁夜仓皇逃窜。
谁想得到当年将鞑靼部首领阿鲁台打得落花流水、三万铁骑横扫蒙古的强人，竟有如此落魄的结局。
和黑蛋聊起这次战事，我不禁感慨：“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黑蛋道：“好文章，这次又是谁的手笔？”
我掰着手指头仔细数了数辈份，正统（景泰帝和正统帝是平辈），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帝和正德帝是平辈），隆庆，万历——你混帐孙子的混帐孙子的混帐孙子的某个代笔大臣写的。
然而总不能这么直接回话，就说：“忘了哪本传奇小说里，有个叫万历的皇帝，在朝鲜和倭寇打了一仗，胜仗之后写的。”
“万历……”黑蛋品了品，说：“乍一听像个混账的年号，竟然还能打胜仗，还能有文笔这么好的大臣？”
我：朱翊钧同志，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你的老祖宗骂你呢，你听见了吗……还不从床上爬起来勤政去，你老祖宗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明江山要完在你手里了……
自从穿越过来亲身跟着打江山，知道创业不易，我每次想想老朱家后面这些混账子孙就好气。一想到将来我儿子就是混账子孙之一，更气。
六月初九，皇帝下令班师，并发信给鞑靼阿鲁台宣示战绩。六月十七，阿鲁台遣使来朝，以示臣服。
六月二十八，昭告天下，大明对瓦剌之战大获全胜。
大军在八月十五返抵北京，皇帝于奉天殿受群臣朝贺。
我在后宫听得奉天殿方向山呼万岁之声，也跟着心潮澎湃。
千古一帝，百年功业，万世豪情。
回头去看吕婕妤，吕婕妤总算不再像六月里那样淡淡的，脸上隐约笼罩了恋爱的光晕。
君临天下的霸主，女人倾心也是自然。
这些日子朱棣颇宠她，行军打仗时的帐子隔音效果不比宫殿，因此我和黑蛋夜里常听见皇帝大帐里传来令人尴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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