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拼命呼吸，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在瞬间变得稀薄，胸腔极限扩张传来阵阵痛楚，却仍然感觉窒息，艾伦一脸茫然的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可以回应他视线的同伴。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死了……
“将马放开，然后全员在树上待命！”记忆中利威尔兵长扶着参天的古木，视线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沉重而肃穆的看向每一个人，。
脚下树木隐隐传来的重量预示着敌人的数量庞大到无法想象，尽管押后的士兵拼上性命抵死拖延，但视线的尽头还是已经隐隐出现一些速度极快的奇行种。
奔跑姿势夸张诡异的巨人面目呆滞，硕大的瞳孔沉沉的锁在眼角，咧开的嘴像是呐喊又像是扭曲的微笑，残肉和鲜血尚且挂在齿缝间，渐渐染红牙齿。
那样的红像是燎原的火星，艾伦感觉心像是沉入冰冻的湖寒冷一片，然而脑海中却燃起火焰，瞬间就烧红眼眶！
恨意是被他锁死在胸腔的兽，现在那困兽已经疯狂，痛苦的嘶吼咆哮着，拼命的挣扎，想要扯开束缚它的牢笼，跃出他的胸膛，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撕碎。
“艾伦。“
利威尔的声音稳稳的传来，低沉却严厉，只瞬间就让艾伦胸口的躁动的兽停止了挣扎。
艾伦红着眼眶看向利威尔，男人站在高处，树木枝叶的阴影落在他的眉眼间，遮住他的神情，但是略微压下的唇角却将男人的此时的心情展露无遗。
“小鬼，给我冷静下来。“
“……别让他们死的没价值！“每个字都像是要咬碎在齿间，利威尔几乎是一字一句压低着声音吼出这句话。
记忆到这里仿佛陷入断层，艾伦的身体剧烈的痉挛一下，整个人也随之清醒。
艾伦的视线慌乱而迅速的扫视四周，然而却不见那个人！
肢体残缺不全的同伴保持着死前的表情大睁着双眼看向天空，脸上的表情或悲愤或惊恐……全都满是悲伤。
他们都还很年轻，但是现在，他们死了。
他们死了！！
恐惧和痛苦像是巨大的兽将艾伦吞噬，体温随着剧烈运动不断加剧，心却寒冷得仿佛已经僵硬，艾伦甚至能听见回旋在胸腔的风声。
——兵长……利威尔兵长……又在哪里？
随着战争发展，激烈程度不断加剧，士兵的平均年龄也愈发年轻。帝国每天有数不清的人死在战场上，后方生产的任务已经尽数落到老人和孩子身上，即使这样也远远不够。有些甚至还未成年的少年也已经被投入到战场这部巨大的绞肉机中，滚烫鲜红的青春和生命尽数被绞碎，成为灰暗的渣滓。
利威尔带领的队伍中有大部分是第一次踏上战场毫无实战经验的孩子，当利威尔下达攻击的命令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残酷的敌人。
同伴濒死的惨叫，飞溅的血液和断裂的躯体，这些都像是粗粝的刀厮磨着他们的绷紧的神经。
终于，当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孩子目睹同伴的躯体被咬碎，头颅滚落在脚下之际，一切都开始失控。
痛苦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传来，那孩子的声带生生被自己撕裂，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散大到濒死的程度，他俨然已经崩溃，双手抱头不断后退，少年突然丢下手中的刀，跌跌撞撞的向森林深处跑去。
少年的崩溃和逃跑，像是蝴蝶的翅膀，随着它的煽动，一场灭世的风暴俨然已经开始成形。有更多的人开始动摇，他们变得退缩畏战，一时之间仿佛整个队伍都濒临崩溃。
刀刃带着呼啸之声擦着少年的发梢深深插入地面。
神智早已崩溃的少年茫然的抬头看去，身材并不高大的指挥官站在他的身后，他的身上满是鲜血，同伴的或者敌人的，他的声音沉痛而肃穆，隐隐带着杀意，“你要退到哪里去？“
你要退到哪里去？你还能退到哪里去？
身后就是王城！身后就是你的父母朋友！你还能退到哪里去？！
然而少年的神智已经崩溃，他慌张的朝反方向跑去，只跑出几步就被巨人撕碎丢进口中。
声带在之前就已经被撕裂，他死得毫无声息。
利威尔的瞳孔骤然扩大又缩小，他低下头，挥刀甩开上面附着的粘稠鲜血，刀锋上已经满是缺口，随即利威尔面无表情的扫视整个战场，声音并不激昂然而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凡敢后退半步者，都会死。“
——兵长……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肢体被愤怒操纵，除了砍杀再没有别的指令。
倒塌的巨人尸体压塌树木，撞击和高温将空气中残存的瓦斯气体尽数点燃，爆炸声不绝于耳，火焰攀上树木，一路燃烧，惨叫声和哭喊声四起，这里俨然已经是地狱。
被大火隔绝的艾伦只能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幕的另一端。
胸腔中一直因为恨意和痛苦而咆哮挣扎的兽委顿下来，无力的趴伏在原地，哀恸的呜咽着。
眼眶阵阵酸涩胀痛，滚烫的液体滑落下来，融进更为灼热的火焰中。
兵长……不要死……
……求你。
高温让呼吸都变得滚烫而粗重。
利威尔穿行在火光中，火焰和鲜血将他的侧脸映红，他的脚步缓慢而沉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笔直的前进。
他面无表情的穿行在火光和鲜血中，手中的长刀沿路落下粘稠的鲜血，俨然如同踏浪巡海的夜叉恶鬼。
在他道路的尽头，四肢被废的巨大奇行种以一种难看而扭曲的姿势趴跪在地面上，手臂和腿弯处的筋腱肌肉都被尽数绞碎，奇行种的双眼呆滞而诡异的瞪向他面前的人类。
利威尔将手中已经残破不堪的刀刃用上死力抛出，刀刃挟着尽风插入奇行种的左眼。四肢角度诡异耷拉在地上的巨人因为痛苦发出凄厉的嘶吼声，猛地往前死命一挣，想要做困兽之斗用最后一搏的力气将利威尔咬碎在口中。
利威尔只是冷眼看着，另一把刀也全力扔出，四溅的鲜血中，另一只眼也被剥夺。
这已经算不上是战场上的反击，而是彻彻底底的过度杀戮！
“痛么？“利威尔的视线如刀锋冷冷扫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那就嘶吼吧。用你最后的力气。“
刀箱中已经空空如也，利威尔动作轻柔的掰开同伴死后僵硬的手，将死者的刀握在手中。
刀锋挥下——
“……不然要用什么来证明你我都还活着呢。“鲜血溅上利威尔的衣服脸颊，然而他只是厌恶地皱皱眉，并没有躲开。
有液体透过沉重的云层砸下来，摔碎在利威尔脚边，像极了一滴哀恸的泪水。
利威尔抬起头，看向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终于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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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10
骤雨转眼就来临。
原始丛林中的雨总是比王城中的要更冷冽狂暴些，雨滴密集而有力的砸在身上，力度混着低温，很快身体就变得冰冷而麻木。
因高温和撞击而爆炸燃起的火焰很快就被原始丛林中的暴雨浇熄，暴雨骤然落地，溅起氤氲的水汽，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但是艾伦却一眼就看到火幕熄灭后，站在远处的利威尔。
他低垂着头，肩背依然挺得笔直，衣服已经尽数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身材轮廓，从远处看过去，显得有些单薄，却仍然像是一柄深入大地不曾有过丝毫弯折的刀锋。
艾伦已经分不清脸上滑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喉咙早就在之前的混战中变得嘶哑，却还想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双腿酸痛麻木，艾伦咬着牙朝那个人姿势难看的走过去，没走几部就被那人发觉。他在雨幕中面无表情的回过头，视线不避不闪的直直迎上艾伦。
韩吉小姐曾经在休息时间，翘着长腿一副散漫姿态的坐在桌子上，苦口婆心的向正值婚配年龄的男男女女们宣扬所谓的爱情观。
她说，找个好人，从牵手开始。她说，对待那些成天想的都是那档子事，随便动手动脚的社会败类，请不要客气的抬腿直击胯下。她还说，如果心还没准备，就不要着急使用螺旋纹的安全套。第一次免不了要失败，姑娘们不要幻想太多，找准地方已经很难，就不要再强求太多花样。反正结婚二三十年后，为了智斗路边越来越年轻貌美的小三，你们作为正派太太少不了要在床上绞尽脑汁推陈出新……何必急于一时。
下面一群虽然适龄，却被战争搞得毫无常识经验的年轻士兵们都一脸崇拜憧憬的望着高高在上的所谓恋爱达人。
直到一位好奇心极强，不懂必问的女孩子举起手来，语气羞涩的说，“那，怎么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呢？”
靠爱情小说恶补，实际经验为零的韩吉桑略微愣了下，语气骤然因为心虚变得结巴起来，脸上却还死撑着一副精英专家样，“大、大概就是……看到那个人的眼睛时，心跳都会停止吧。”
当时还未成年的艾伦也被同伴扯过去恶补恋爱知识，正处于青春期的懵懂小鬼被韩吉桑一副闪闪发光的眼镜骇得心服口服。
然而现在，他却只觉得荒唐。
他的心脏早就停了，在知道那个人可能会死的瞬间。
而现在那个人的视线却让他重新活过来，让他能够重新呼吸，让他的心脏能够继续跳动，因为他。
艾伦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像是摸黑泅渡深水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苍绿色的瞳孔中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三年了，已经整整三年，那个人的名字像是长出尖锐的枝杈，将他困死其中，无法逃脱却心甘情愿。
利威尔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小鬼，不，那已经是个挺拔英俊的年轻人了，尽管他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浑身上下都是血污焦痕，看上去狼狈又落拓，不像是个士兵，倒像是个逃荒的流浪汉。
他越走近，身上的那些伤痕就越明显，却在距利威尔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局促的站住，愣愣的看着他。
利威尔的眉越皱越紧，终于不耐烦的啧了声，伸出手将那个比自己要高出一头多的年轻人揽入怀中，胸膛中一个他以为早已坚硬入铁的器官此刻酸胀得发痛。
“一脸眼泪，脏死了……”手臂越收越紧，利威尔自嘲的想，如果自己在地下城的时候胡来些，恐怕也该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遍布薄茧的粗糙掌心粗鲁的抚过艾伦质感柔顺的头发，动作却一下比一下变得更轻柔。
“那只是雨水……”艾伦的身体骤然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要比利维尔兵长高很多，手臂只要换过交叉，就能把那个人轻松的抱在自己的怀里，但是他却不敢，他等了太久，等得一颗心都开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最终伸出的双手只是搭在那人的肩上，艾伦佝偻着身子，努力迎合着那个人的拥抱，享受着对方难得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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