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哥…哥在这儿，青玄…哥在呢……”
师无渡颤声伸手，刚扶着师青玄坐起身来，就被他一把抱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哥……”
怀抱温热，泪水咸涩，并非是从前那般冰凉的幻梦了。师青玄久久不敢置信，在兄长臂弯间抽泣不止：“我好想你…哥，我们以后都别分开了…”
“已经没事了，青玄，你莫要怕…”师无渡也鼻子一酸，连忙拍抚青玄脊背，给他顺气，“之前是哥不好…哥发誓，绝不再丢下你一个…”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把推开，一道人影冲了进来，正是感应到魂魄异动后急匆匆赶回来的贺玄。要置备的东西才置备一半，他拎着食盒就启动缩地阵回到了仙山。
贺玄满心的迫切激动，可不知为何，在距离榻边几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步子。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容颜，此刻泪痕阑干却不减俊逸。他凝望着师青玄，心中翻腾起千言万语，而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连对方名字也唤不出。
就在他陷入无措的这一瞬，师青玄从师无渡怀中抬起了头。孰料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师青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浑身发起抖来，嘴唇都不自觉打着哆嗦。
见弟弟被吓到，师无渡连忙开口要与他解释情况。可还没来及出声，师青玄就从他怀中脱出，慌张向前膝行两三步，展臂将师无渡挡在自己身后。他单薄的身躯抖得厉害，显然害怕极了，可还是抬起头，向贺玄哀声开口：
“…贺公子…我的命你拿去，求你放过我哥吧……求你……”
黑水沉舟顿时僵在原地，脑袋里浑懵一片，只怨自己当初取师无渡性命时太残狠，怨自己那时留给青玄的话太绝情，才让他恐惧如斯。
贺玄心如刀绞，迈步上前要给他擦泪。可师青玄见他伸手靠近，脑中顿时再度浮现幽冥水府里内那惨烈情状，抖得愈发厉害，竟弯下身来，响头重重叩在榻上。
事情太过突然，师无渡大惊失色，赶紧从后将青玄捞起来，却见对方额上新生的光洁皮肤已泛起青紫瘀红，顿时心疼得要滴血。他一手覆上青玄额头、施术给他治疗，一手将人给揽紧了，回过头怒视贺玄：
“你看看你！都给他吓成什么样了？！”
贺玄退后一步，全然不知所措。他讷讷喊了声“青玄”，想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你哥的账已经清算完毕，我不会再轻易找他麻烦了，更不会再说那样无情的话，不会再伤害你。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讲出口，只低下头去，将食盒放到一边桌上：“我…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只是没来及买桂花酥。”说罢，转身往门外走去。
师青玄闻言，止了抽泣，微微睁大眼睛。他被师无渡重新搂回怀里、用身子挡住，只从兄长肩头露出半个脑袋来。
一心惑惘，师青玄惊悸未消，可又想多看看贺玄，泪眼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道背影。而跨出门槛前，贺玄实在没忍住，又回首一望，正与青玄再度四目相对，面上的的失魂落魄和苦楚痛惜，恰都落进了对方眼底。
师青玄怔神一瞬，连忙垂眸，吸了吸鼻子，却不似方才那样怕了。贺玄只以为自己又将人给惊着了，忍了心痛迅速回身，退得离寝间远远的，站到院中树下独自发呆去了。
瞧见黑水沉舟这前所未有的谨怯模样，师无渡也泛起一丝同情，心里憋着的那气消了点，但一想到青玄才重回人世就因贺玄而自伤，仍旧愤意难平。
给弟弟治好额头，水横天佯装恼火，又冲对方瞪起眼来：
“方才刚说再也不要跟我分开，你怎就要将命交给黑水玄鬼？便是真要打起来，如今不在黑水鬼域内，他也不是我对手！你——你就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你不嫌疼，可我嫌！…都说了有哥在，有哥护着你呢，也该是哥护着你！以后不许再逞强，听见没？”
师无渡虽气势汹汹，可眼睛鼻子都泛红了。师青玄埋在他怀里，抽噎着点头，好一会儿才将眼泪抹干净。
哭了一场，师青玄情绪平复下来，逐渐冷静了。他看向桌上的食盒，想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师无渡摸摸他脑袋，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随即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他听。
只不过，师无渡略去了自己在铜炉山内惊险受伤的过程，也略去了自己与裴茗之间的事，连带着瞒下了贺玄单方面捅破的窗户纸。毕竟青玄刚醒来，就已经大惊大悲一场，不能再受太大刺激了。
师无渡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下，贺玄还孤零零杵在树旁边，两三只鸟雀在他脚边的地上，一边瞎啄一边蹦蹦跳跳。
黑水目光一直锁在屋门处，见师无渡出来，忙上前去：“青玄他如何了…？”那些雀儿本以为他是个摆设，见他一动，纷纷振翅飞走了。
半个下午以来，贺玄好几次听见了师青玄的哭声。他确信自己从中听出了那人的心情，隐约入耳的压抑的抽泣中，有怅痛苦辛的难过，更有终于释去重负后的激动解脱。
对贺玄来说，这该是件高兴事，可他心中愈发不好受。要知道师青玄向来爱笑，开心了也笑，沮丧了也笑，受了伤也笑。今天之前，他在贺玄面前仅仅流过一次泪，始于幽冥水府、终于皇城分别，且从头到尾，都因心死而无声。黑水从未见过他哭出声的样子，如今才知，他哭起来多让人心碎——简直要了自己的命。
师无渡步下台阶，看了他一眼：“青玄想见你。”
贺玄一愣，眸中亮起来，抬脚就要往屋里去。师无渡又喊住他：“你那些个隐秘心思，我暂未告知青玄。他魂魄脆弱，不能受太大刺激。等下你记好什么该说，什么别说。知道么？”
师无渡语气不算多好，但贺玄心有牵挂，居然眉都没皱，听后只应一声“我自有分寸”，便匆匆进门了。
看他丢了魂似的，师无渡最后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他站在房门不远处，本想听一耳朵贺玄要讲些什么，可犹豫了一会，还是收了术法，背着手在院里徘徊。
屋内透出一阵阵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又传来哀伤抽泣。师无渡以为是贺玄又惹自家弟弟伤心，正要冲进去将贺玄拉走，却忽然辨出一丝异样——这呜咽声，不止是青玄一个人的。水横天惊诧片晌，还是压住了脚步，重重一叹，又走远了些，到院子另一边的石桌旁坐下了。
约半柱香后，泣涕声渐消，转而成了絮絮低语；到月上中天时，低语声也没了。师无渡心中诧异，又等过小半个时辰，屋里还是连丁点儿动静都没。他等得焦躁难安，怕贺玄心怀不轨、对青玄做什么出格事情，便顾不得许多，推开半掩的门进了屋。却见两个人躺在榻上，都已经睡着了。
青玄正枕在贺玄胳膊上，抓着他衣襟，双眼哭得红红的，脸上泪痕扔在，可神情却十分安宁。贺玄侧着身，空出的一手环抱师青玄腰背，脸颊挨着他的额头。二人身上，一床锦被盖得歪歪斜斜，师青玄整个肩膀都露在外头。师无渡气不打一处来，绷着脸走上前去，动作却放得轻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给青玄盖好。又心情复杂地看着贺玄，嘴角抽了抽，割心头肉似的倒吸了口气，随后抬手散下纱帐子，又将黑水放歪了的靴子给踢整齐了，抬手灭了榻旁灯架上的烛火，只留屏风后圆桌上那一盏昏黄。
做完这一切后，水横天重重哼了一声，出屋时却不忘顺手将门给带上。
窝着火踏出小院，师无渡却见裴茗跟南宫杰坐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想必是等很久了。
裴茗一看到他出来，唰地站起了身，大步去迎他，手里还拎着两个酒坛。南宫也紧跟着过来了。
望着二友身影，师无渡胸中一暖，方才积的火气霎时熄了。他振一振广袖，抖去满心烦忧，想：青玄平安无虑就好，他二人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
第14章 【番外篇一 再逢•下】
（三）
因将魂魄割给了师青玄，师无渡跟贺玄都与他有所感应。白日里，只要在青玄身旁，二人就能敏锐感应到他的情绪变化，在第一时间辨出他是低落还是开心；而到了夜里，几人都会时不时地做些特殊的梦。
最先做这梦的是贺玄。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确认：自己梦中的场景，正是青玄的记忆。
头一回入魂梦时，贺玄见到个小小的女孩子，跟玉瓷娃娃似的，在一处气派花园里荡秋千、追蝴蝶。年龄不过三五岁，五官已难掩俊秀，一双满溢灵气的眼睛，更是让贺玄心头一软，不由自主想起师青玄来。隔天梦里，小姑娘长大了些，眉目更清朗熟悉，却在一间灵堂里身披素麻，跪坐棺木牌位前，流着泪惶惶瑟瑟地发抖。周围一群大人争吵着，甚至为了房契商契动起了手，险些打翻了女孩儿身边的灯烛架子。贺玄忽然意识到了眼前人可能是谁，正紧张着，忽闻一声清喝斥退众人。才觉这声音耳熟，黑水就见一半大少年从外跨进灵堂，斜背身上的行囊还未解下。他推开人群，冲到灵位前，将那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的小人儿抱进怀里，含怒扫视这堆贪心的豺狼后，又回头看了灵位一眼，咬牙吞下眼中不舍，携怀中人毅然出了门。贺玄认出，这正是少年时候的师无渡；而那“小姑娘”，的确就是青玄了。
这夜醒来后，黑水沉舟便推测这并非单纯的梦，而是师青玄经历过的真实往事。而后来南宫杰的诊断，亦证实了他的猜想。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他便在一场又一场魂梦里，将心上人的前生依次走了一遭。
贺玄印象最深的梦中场景，是一处山村小院，茅草屋中，师青玄仍作女孩打扮，正独自对窗持着针线，缝一双布鞋。布鞋是男式的，尺码也大，脚后跟歪歪扭扭缝了个“渡”字，一看便知是要做给谁的。贺玄起先愣了一愣。他虽听师青玄简单提起过年幼漂泊的经历，却不知详细情状，哪想到他一个富贵公子，竟生活得这么寒苦过——便是自己家里，屋檐上也盖着瓦呢。此时应已入了冬，青玄穿了好几层棉衣，整个人圆鼓鼓的。可他露在外头的十指还是冻红了。小家伙时不时对着手呵一口气，漫出一小片白雾。黑水看得心酸，暗中斥起水横天来：都多大人了，竟还让幼弟受着冻给他做鞋子，一点都不知疼惜人！结果下一天，他就在魂梦里瞧见师青玄晨起的模样；而这时居所已经更换，终于是结实些的砖瓦房了。就见小家伙打着哈欠洗漱穿衣，坐到桌边，竟是师无渡帮他梳头。小孩子不用盘发，但也要束出些花样，只见水横天捏着梳子咬着发绳，三两下就梳成了，又拿小小的银钗和绢花给青玄别好，还不忘给他额间点个花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极了。
从不知师无渡也会给人梳妆，黑水震惊之余，胸中也醋溜溜的。随后又自我开解：水横天只帮青玄打扮了那短短几年，自己可是跟青玄化了好几百年的女相，帮他梳妆的次数都数不清了。这般想着，贺玄总算好过些；可魂梦里青玄对兄长的亲近依恋之状，又使他恍惚间记起自己的妹妹，心里泛起一阵钝痛。那个小丫头也向自己递过几次梳子，抱着自己的腿，撒着娇要阿兄帮梳头；只可惜那时候，母亲怕自己耽误功课，总会过来将妹妹给带走……满打满算，这段为期十几年的亲缘里，自己只在妹妹及笄礼时为她戴过一支簪子。贺玄一心酸楚，又忆起前几日自己去人间时，在人群中远远望见的妹妹大婚的场景——这是她第十次转世，嫁的依然是个好人家，夫婿待她极好。她前生灾厄多舛，好在他生能得个美满。于是遗憾惆怅外，贺玄心头总算有一抹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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