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心疼，哄孩子似的抱着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不必再想那些。但师青玄心里仍过不去，总有份沉甸甸的愧，郁郁寡欢的，可把那两个司水的给愁坏了。
过了几天，贺玄发现，师青玄总躲着自己，独自往南宫杰的书库里钻。而南宫杰也觉察有异：师青玄总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堕仙台转生和命数一类的事。
堕仙台是从前上天庭外刻在灵石上的一处法阵，是当神官获了罪，或修行遇到瓶颈、须到凡间历劫时，剥离神格、转世投胎所用的。仙京陨毁时，堕仙台也跟着一起毁了；而新的仙京还未彻底竣工，堕仙台又属于较为次要的设施，目前仍未开建。
南宫杰是知晓两个玄彼此梦魂这回事的。她心思细腻，深谙师青玄性格，觉察到了不对，三言两语就把师青玄绕晕，迅速套出了他的想法——这孩子竟是想去人间，把贺玄历过的灾劫给再历一遍！
灵文震惊不已，也哭笑不得，问他为何会有此意。师青玄低声将原因解释了。原来，他总觉自己占了贺玄的命，欠他良多；如不想法子弥补，便过意不去。南宫杰听了，直说他傻：“始作俑者是那白话仙，就算捋到底也是你哥有责。你做错了什么就欠他了？”
师青玄道：“可总归是因我而起……”
南宫杰纠正：“不是因你，是因白话。”
师青玄一时语塞，哑了口。南宫杰又叹：
“就算你愧对于他，可再转世投胎地折腾自己，又有什么用？你若真想补偿贺玄，也得看他想要的是什么——他现在只想让你好好的。你若去受那些厄灾，非但于事无补，还逆了他的意、让他失去的更多。既然当初他在黑水鬼域时都没动你，也没换下你的命，不就是想要你好好活着？更何况现在呢……”
师青玄果然有几分动摇。灵文见状，端正容色，又道：“重投一次胎，就意味着重新死一回。你魂魄本就脆弱，要是肉躯再损，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了。”
南宫杰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给师无渡和贺玄发了通灵，将情况告知。闻状，两个水都慌了神，飞速赶去灵文的小院。师青玄正在堂屋里听南宫给他疏导心绪，突然就见兄长跟贺玄冲了进来，一时大惊，心虚不已，支吾装傻问他们怎会来此。
师无渡才不吃这套，一上来直切正题，也是急坏了：“什么就受他受过的苦？你还嫌自己受的苦还不够多么？你…你是要气死你哥我么！”
贺玄也不管水横天在场了，一把将师青玄拥进怀中，声线带着不易觉察的沙哑，竟透几分哀求意味：
“你别犯傻…你若真去了，受苦的不是你，是我。几十年实在太长，我已熬了几百年，不想再熬了…青玄，我等不起了……”
师青玄被他抱着，听到一半，泪就掉下来了：
“贺兄…我，我……对不住…”
“莫说这话，没什么对不住的，”贺玄抬手给他擦泪，“若你还觉得不好受，那我们便成亲罢，明日就昭告天下。”
“这……成亲？”师青玄倒吸一口气。这也太过突然，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嗯。”贺玄点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成了亲便是一家人了——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的劫就是我的劫。从前，我或有不甘；可从今后，我愿……”
话音才落，便听得砰一声巨响，水横天摔门而去。
师青玄一惊，下意识就要去追兄长。迈出门前，又红着脸回头望贺玄：“…我也愿。”
轻轻一声，犹如一阵风将心中涟漪吹动。贺玄愣了一愣，也跟着追了出去。
而角落里的南宫杰默默放下茶杯。她选择继续去批公文。
（五）
自铜炉鏖战后，资历深、能力强的三毒瘤成为了主持上天庭一干公务的中流砥柱。而灾后祈愿又极多。师无渡常常通宵连轴，彻夜理事，就算后来公务松弛了些，一旬里也经常只有五六天能睡觉。尽管对于神仙来说，睡眠并非必需，但可以缓和疲劳、放松身心，总归是件舒坦事。
师无渡睡得少，魂梦自然也少，内容的进展便也慢了许多。因此，他梦见师青玄在皇城遇歹人欺害、折断手脚之事，比贺玄足足迟了一个月。
水横天夜半吓醒，急火攻心，愤恨那黑水沉舟做事欠考虑，致使自家弟弟遭了这么多罪。他本欲通灵将贺玄斥一顿，可又一想，贺玄不可能不知此事，想必他也不好受。而彼时，两个玄正筹备着成亲事宜，羡煞了明光将军。师无渡虽捏着鼻子，却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会儿他也觉得：若斥了贺玄，只怕又惹青玄难过、反而冲淡喜气，便压下了念头。
师无渡可以不计较贺玄昔日之过，可对于那些伤害的青玄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匆匆披衣，他取来纸笔，阴沉着脸勾出几张人像，天亮后便驾云去了皇城。
几个月下来，皇城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夜市刚歇，晨市就起来了，前仆后继的热闹，正昭示着繁华气象已逐渐重现。
师无渡来到醉霄楼，包了个雅间。小二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正要问这位客人想吃些什么早点，师无渡却突然往桌上放了枚金锭：“我有事要问。”
小二何曾见过如此分量的赏钱，一时惊呆在原处，连道谢都忘了。师无渡不管这些，兀自取出那几张画纸，摊在桌上，拿扇子指着上边的人像，问对方可见过他们。小二回过神来，凑近一瞧，满脸惊讶，义愤填膺道：
“嘿呀，这是咱附近一伙有名的地痞！巴结了几个王爷家的管事跟宫里的宦监，便以为自己成了天王老子。上头的人他们是不敢惹，却苦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群天杀的，成天就知道赖账赌骰、欺男霸女！只可惜报了官那衙门也不管，净知道糊弄咱们。去年他们闹出一档子事，牵扯到了人命呢！结果报给上官后，被拖了一年有余，说是找不到人！——皇城再大，能大到哪去？六七个人成天聚在一起，怎可能找不到？也不知是糊弄哪个……”
那伙计年龄也不大，想是平日憋久了，越说越激动；讲到后来，才猛然想起平头百姓妄议官衙是要挨罚降罪的，遂连忙敛低声音。
据小二所言，师无渡弄清楚了这是伙怎样的人。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无非是一群钻了灯下黑的空子、在皇城兴风作浪的瘪三罢了。
水横天冷笑一声，心中已给这群人拟定了几十种结局，又问伙计他们现如今所居何处。谁知伙计听了，突然一脸神秘，凑近了低声道：
“这位公子，您是打外地来的吧？说来邪门得很，这伙人啊，上个月全都没了！”
“没了？”师无渡略感意外。
“嗯，上个月都死了！清早起来，被守城的官兵在护城河里头发现的，据说死状凄惨得很！…统共七个人，手脚都给折断了……捞上岸的时候，我偷瞧了一眼，骨头都刺出皮肉来了……啧，估计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叫人给雇凶买命了！照我看，这是恶有恶报，活该！”
师无渡听后，微微眯起眼睛，隐约猜到了什么。
报出这一堆消息后，小二喜滋滋地将金锭揣进袖子里，行礼拜谢。师无渡摆摆手，示意不必，喝了盏茶后就离开了。
小二不敢怠慢这位阔绰贵客，便送他送一直到了酒楼门外。谁知再回到雅间、准备收拾茶盏时，却见方才那白衣公子碰过的杯子，连同整套桌椅一起，全都变成了金子。
朝阳透进窗里，照在上头，整间屋子都给映得闪闪发亮。小二揉揉眼睛，上前摸了一把，是真的。又掐了自己一把，觉得疼，也是真的。他大叫一声，转身就下楼往后院厢房跑。一边跑一边高喊：
“掌柜的——！有神仙啊！！”
—Fin—
第15章 【番外篇二 治病•上】
主裴水
一、
裴茗下界除妖，不慎被妖怪所伤。他封锁了消息，让裴宿也莫往外说，自己施术将外伤治愈，成功瞒过师无渡法眼。可当天夜里，裴茗竟噩梦连连，第二夜也是，第三夜亦如此。到第四夜他终于受不了，太阳一出来就悄悄找去了灵文的院子。
灵文寅时就起床批公文了。得到明光通灵告知，她整了整卷轴，不紧不慢地取出小腕枕，沏好茶慢悠悠地等。没一会就见裴茗愁眉苦脸地进了屋，目光恍惚、神色疲惫、眼下青黑若隐若现。南宫杰看了都一惊——要不是知道他跟水师兄表明过心迹、还睡在对方隔壁，她都要以为裴茗这几天找狐狸精双修去了。
南宫杰一挑眉毛，敲敲桌子，示意裴茗把手放上来，一边给他诊脉，一边听他交代起事情的原委。原来，几天前所遇到的妖怪，竟是个能以幻术惑人的，裴茗遭其暗算，所以才被击伤。外伤恢复后，裴茗便以为彻底无碍，哪想遗效仍存，闹得他从早到晚心神不宁，打坐念诀皆不顶用，上天庭的公务都险些耽搁了。即便神仙不睡也无妨，可因噎废食绝非长久之计。裴茗怀疑是那妖怪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巫咒，因此特来请教灵文，瞧一瞧可有法子解开。
待明光将来龙去脉讲完，南宫杰将手指从他脉上移开：“你身上没有丝毫妖魔气息，非是邪物阴魂不散，且安心吧。你这噩梦，怕是心病。”
“心病？”
“嗯。脉象只有惊悸气虚之兆，此外并无异常。据你所言，是自那天中了幻术之后才有的噩梦，想来应是幻境正中你内心薄弱之处，才惹得你夜有所梦……老裴啊，容我问一句，梦的内容可方便透露？”
裴茗闭上眼睛，抬手揉按着眉心，压低声音道：“就是之前，铜炉山里…温柔乡…还有帝…不，是白……”
而话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南宫杰沉默叹气。前段时间她也一直浸在余悸凝成的噩梦里，何尝没有过感同身受。
屋内氛围陷入短暂的沉重。片刻后，灵文抄起纸笔，唰唰写下一张方子递了过去：“照这个抓药，配出的安神香睡前点上，安神汤喝了，夜里能好受点。”
裴茗连忙道谢，小心接过纸，看了一眼，突然尴尬得要命：“这……这药材怎都是雨师乡的特产……”
“这方子是篁送我的，材料自然都在她那处了。”看好友吃瘪是一种奇妙的体验，灵文瞧他那窘迫神情，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你若不方便，何不让小裴替你去？”
裴茗连连摇头。一来，求人帮忙若还不亲自上门，实在太没诚意；二来，小裴上次被雨师篁整怵了，见她就怕，让他去气氛岂不是更加尴尬。明光苦着脸陷入纠结，南宫杰轻咳一声：“不然让水师兄去？”
“别！”裴茗一下坐直了，慌忙摆手，“千万别让水师兄知道……他这段时间已经够累了…麻烦一趟接一趟的…没得让他再为我忧心…”
师无渡这几天可谓是寝食难安，只因黑水沉舟当真下了庚帖，将聘礼从南海运到了北海，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红彤彤的堆在院子里；还捉了一对活雁，亲手抱给师青玄让他养着玩。师无渡虽没反对，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极度闷郁。而眼看着两个玄婚期在即，水横天拉着脸，却不由自主开始操起了长辈的心。从婚服到新居，事无巨细都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总算打点妥当了，他又嫌幽冥水府名字不吉，做婚房兆头不好；还嫌黑水岛太远，到时青玄万一被欺负了、自己鞭长莫及……裴茗哭笑不得，劝他莫过分担心，但师无渡还是坐立不安，竟塞给了弟弟十好几样法宝、说留他成亲当日防身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