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岂会明白他们这些年轻的爱而不得的人之间微妙的感应,他沉吟道:“此时大婚,怕是不妥,或许等上几个月,让觅儿缓和心情才好。” 天帝点点头,忽而一笑,面上隐约露出一些昔日的夜神的影子来,他轻声道:“大婚起事,已是委屈了她,若她仍旧愿意,这次定会好好补偿她。” 水神有些欣慰——无论如何,知道锦觅仍旧有人愿意一力庇佑,都是好的。他拱手应道:“多谢陛下。”于是君臣二人又是良久的沉默,水神凭着直觉感到天帝似是还有话要问,可那日等到最后,天帝仍是没有将话问出口来。 是夜,水神也已拜辞,只留润玉一人坐在殿内——这空旷的大殿之上唯一的一盏御座,从前他只能仰视,却不知原来是这么冰冷。 冰冷,但是平坦宽敞,不会叫人如坐针毡,随时提防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明枪暗箭。 想到这里,他自大婚之后微微蹙着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权力的滋味怎么样?若有人问他,此刻的润玉必定会告诉他,好。好极了。 水神走时的神色犹在眼前,叫他觉得,他们心底,其实是很怜悯他的。 又怕,又怜,多可怜啊,这么年轻,就要被困在天帝的御座之上千年万年,他们这些有人陪伴的人,必定如此想。可是…… 可他们这些一生未曾有过一丝可能踏上御座的人,又怎么懂得他此刻的感受呢?这御座之上确实寒冷孤寂,可他的视线却前所未有的开阔,越过这富丽堂皇的紫方云宫,越过天界,甚至越过忘川……此生第一次,不止他的命运在他自己手中,他甚至有了一展宏图的能力。他与过去,已是彻底告别了。 只是……天帝的目光渐渐降下去,落在自己指尖之上。他五指展开,一片蕴藏着金红灵光的龙鳞出现在他掌心。 若无此物,他便与忍辱负重、被迫不问世事的过去告别了。 旭凤死后,身子逐渐消散,最后留在血泊中的,就是这片龙鳞——先帝已死,这世上只剩下这一片逆鳞,正是出自他身。若闭上眼,他好似还能回想起将逆鳞送给旭凤时的情形: “我听说……你们龙族都有一片逆鳞,可不可以给我?” “你要就给你。要不要?” “要!要要要……”那青年孩子气的红着脸,眼中又闪着期盼的神采:“只有一片你都给了我,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别想了。他收束心神,令自己强行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自三年前他与旭凤决裂,他便时时强制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也不要去回忆。 他与旭凤之间的过往就如巨浪汪洋,一不小心,就会卷进去,拍得粉身碎骨,再也出不来了。 他怕自己狠不下心。他也果然足够狠心了,一步步眼看着旭凤日益疯魔,一日复一日,等待着要将旭凤彻底驱逐,之后旭凤是死是活,他甚至都可以自欺欺人的不管了。 可是,不行,命运偏偏不能叫他如意,就连他这一点自欺欺人都不肯留下,他无意取旭凤性命,但旭凤到底还是因他而死,且死不瞑目,就在他面前。 而他竟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他的泪好似都流干了,再也施舍不出一滴。 他就只是看着,仿佛一个旁观者,一个与他无由的过路人,他不曾爱过旭凤,也不曾恨过旭凤,只在那一瞬间。 他想,我无意杀你,但你既然死了,那就这样吧。 但命运就是如此善于弄人,他死了,偏又不肯死干净,还要留下这片逆鳞——怪谁呢?只怪润玉自己,当日是真心爱他护他,即使一无所有,也希望将自己不多的能给的东西送给旭凤,想着,如果有一天你身处险境而我又不在了,它能护你一护。
没想到逆鳞这么尽忠职守,竟然还真的护了旭凤一程。这逆鳞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金红色的灵光就是最好的佐证,旭凤必定有一丝残魂……留在了逆鳞之上。 凤凰能涅槃复生,或许有了这一丝残魂,他便能逆天改命。 这些事情不像感情之事,只要有迹可循,于他而言总是一点就通的,可他此时却偏希望自己不要知道这些,做个闭耳塞听的愚人,而不用面对接踵而至的抉择。 要救他吗?救了他,旭凤在大殿之上已入魔道,又该怎么办?若放他离开,就是一大祸患,若不放…… 天界也容不下他。 至此,他才终于又有了昔日困于囹圄、疲于应付的感觉。情之一字是不是这世上最无药可救的绝症?一旦沾染,就再无痊愈的可能了。 这一夜,新帝握着这枚逆鳞,彻夜无眠。 但他不是唯一的一个失魂落魄之人。 洛湘府内,锦觅将自己紧紧关在闺房里,屋内不曾点灯,只有锦觅手心里,似在散发着盈盈的光。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吊坠,刻成葡萄的形状,不同于寻常水晶,吊坠之内像是有流光闪动——正是邝露的真身。 锦觅跪坐在床上,双手捧着吊坠,低声喃喃道:“我保护你……谁也别想抢走你……小露珠,别怕……” 水晶似有所感般闪烁了几下,锦觅将它贴上自己脸颊,感受着那温良的触觉,眼泪簌簌落下。 那日她呕出血来,之后心头仿佛点了一盏明灯,照得她往日看不清的东西都清楚了起来:她不爱润玉,也不爱旭凤,对前者是依恋他温柔美好,对后者是向往他骄傲强势,但说到真心实意、刻骨铭心的喜爱,那便只有…… 只有这个在天界初初相遇,就与她一见如故的小仙女。 可恨她懂得太晚了,可她懂得了又有什么用呢,邝露喜欢的人从始至终不过一个润玉,为了润玉可生可死,甚至愿意为了他去刺杀旭凤——是了,锦觅并不懂什么天界政治,也不晓得其实旭凤活着远比他死了对润玉有利,在她眼里就只有是非黑白:当时的情形便是润玉旭凤势同水火,两个人都恨不得杀了对方,然后旭凤就果然死了,邝露不惜搭上了数千年修为。 她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对润玉的恨,必定是他!是他指使邝露去杀旭凤,现在这些昔日和他亲近的人非死即伤,只有他登上帝位,得偿心愿……他们所有的这些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她恨极了他,可又怕极了他,润玉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而她却只是她,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小精灵。 她怕极了润玉会派人来,从她手里夺走邝露,再治她的罪,所以闭门不出,连邝露的父亲太巳来都不肯见,她疑神疑鬼,生怕任何人害了她们,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说到草木皆兵……她隐约听见门外院子里,似乎传来衣摆与空气的摩擦声。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将水晶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黑暗中没有光源,她只能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声音传来的方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她分明感到有人进了屋子,可门却纹丝不动…… “谁……!”她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她身后阴影中伸出来,猛地将她的嘴巴捂住,拖到了床角。 “嘘——”一人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声音似乎有些相熟,锦觅凝神细想片刻,忽然想了起来,不禁惊叫道:“鎏……” “别喊!”来人正是鎏英,燎原君率部叛变,现在于忘川边驻扎,她得知了旭凤身死一事,觉得无法相信,因而亲自上天界来调查一番。众人都说是润玉杀了旭凤,她不敢相信,便来寻那日和旭凤行迹最亲密的锦觅一问。 锦觅见了她,犹如见了亲人,正要落泪,鎏英低喝一声“嘘!”,说罢扔下锦觅翻身下床,举起鞭子隔空一挡!电光火石之间,便是挡住了来人的一击,两人话不多说,缠斗到一处。只见那来人一身黑衣,身材瘦长,手中一柄长刀舞得生风,凶猛非常。 终究还是鎏英多年带兵作战、技高一筹,两盏茶后,她长鞭缠住黑衣人长刀,将他缴了械,黑衣人看了一眼锦觅,眼中似有无尽怨恨,挥拳还要再战,鎏英扑上去将他按到在地,掀开面罩一看,她便迟疑了。 “你……静书?”躺在地上的少年有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睛,和那日匆匆一面之缘的静书生得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看年纪,他小过静书许多,还不过是未抽条的少年。鎏英正在怔愣,那少年猛地一记头槌撞在她面颊上,她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少年撇开鎏英,恶虎下山般扑向锦觅,要抢她胸口挂着的水晶吊坠。 “鎏英救我,鎏英救我!”锦觅惊叫,死死握住水晶不让他夺走,“他要抢邝露!” 明明是个项链,怎么就是邝露……鎏英头大不已,又是扑上去,和那少年拳脚相加的扭打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人脸上都挂了不少彩,实在是菜鸡互啄谁也干不动谁了,三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怒视对方,都恶狠狠的。 鎏英骂道:“静书,你发什么疯?” 与此同时,锦觅却道:“汪汪汪!”她眼里含着一包泪,已是认出了来人——正是辉儿不错。 辉儿窝在床边一角,脸颊肿的老高,嘴角也撕破了,却仍旧狠狠盯着锦觅胸口的水晶,声音嘶哑地道:“交出来!” 锦觅死死捂住,道:“不可能!你,你要做什么?”她就是再傻,也能听出辉儿不是想把邝露要过去看看而已,辉儿咬牙切齿地道:“她杀我娘亲,只化作真身岂不是便宜了她!我要她血债血偿!”原来这三年于辉儿也是挣扎为难的三年,论亲近、论感情,润玉和旭凤于他是一样的,旭凤伤了润玉,他生气难过,但还是跑出来替旭凤扛了雷劫;润玉逼疯旭凤,他也难过,只是知道润玉事出有因,又相信润玉绝不会害死旭凤,所以只是避着不去见旭凤,但现在,但现在…… 现在他已经是没了娘亲了!辉儿因得了静书灵力才终于灵智初开,少年人的起伏心智应付起来格外难缠,他也更加暴躁易怒,想到旭凤已死,就痛苦得定要找一个人责怪泄愤才行。哪还有比邝露更好的人选呢? 锦觅怒道:“你怪小露珠,不如去怪你爹爹!”鎏英还算理智,夹在两人中间拼命拉架,但锦觅怒火上头,也口不择言了,“哦对了,他不是你爹爹了,我们要尊称他一声陛下,你要喊他一声父帝……” “你父帝才是害死旭凤的罪魁祸首……” “好了都住口!”鎏英暴怒起来,周身深红色的魔族灵力爆裂显现,锦觅吓得住了口,捂着胸口吊坠往里挪了挪,辉儿喘着粗气,冷冷地望着她。 半晌,他似乎冷静了许多,问道:“你说我爹……我父帝害了娘亲,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看得分明,凤凰和他之间大战一触即发!凤凰是战神,纵是润玉也没什么胜算,这才从背后偷袭……” “你说谎!”辉儿大怒,又要扑上来,这回是真的恨不得要掐死锦觅了,锦觅也不怕,支棱着脖子挑衅的看着他,鎏英听了半天,只觉得逻辑对不上号,终于又是一声怒喝:“都给我闭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3 首页 上一页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