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闭上双眼,道:“……好。” 旭凤惨淡一笑,带着鎏英离去。 二人离去后,润玉一直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一个小凤凰形状的木雕掉在地上——那日旭凤随口提起他给锦觅刻的天后印玺,口气中似有些向往,润玉思前想后,终于还是给他刻了这个。 但还没有来得及给他。 梦到底还是醒了。 让我们不妨把时间调回五个月前,春雷乍响的第二日。 那日朝会之上,太巳带来一个十分坏的消息:于半柱香前,忘川河畔的一伙天兵在巡逻时偶遭魔军精锐埋伏,已被尽数俘虏。天兵是寻常天兵,魔军却是尖锐部队,此番度过忘川前来,必定是为刺探情报,天兵被俘,谁也不知会不会泄露、泄露多少情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往往一丝半点的情报也能决定一整支军队的生死,此时,战与不战,便成了需要天帝决断的首要大事:他可撤军整备,那么这数月的等待全数作废;也可按兵不动,赌天兵不会泄露分毫;或者,也可主动渡过忘川,赶在天兵熬不住审讯酷刑之前,先将河岸边的几座魔城收服。 选哪个?众仙议论纷纷,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主战派理由无非几个,战线延长劳民伤财,不如速战速决;魔界各自为政,魔尊之位空余数万年之久,各自攻破应该不是难事。 但主和派却冷笑一声,道:“诸位莫不是忘了十五年前碎石滩一战——天魔二界在碎石滩短兵相交,天界本占上风,但黑袍人从天而降,带领魔军将天兵击退,此前数年,每每魔族有难,便有黑袍人的行迹。” 其实这黑袍人是谁,大家大多心知肚明。他有什么能耐,更是无人不知,如今他还未承魔尊之位,但怕就怕逼得狠了,魔界狗急跳墙,决议臣服与他,到时魔界上下若是齐心,仗反而不好打了。 天帝从始至终都是似笑非笑,仿佛注意力并没全放在这件大事之上——也是,众仙哪里知道呢,时隔数十年,天帝终于又与心上人有了肌肤之亲,是他刻意引诱的,不知那人一觉醒来,会不会吵着要走…… 然而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天帝还是明白的。他却不像众人那么焦急,只微微一笑,道:“此番……或可一战。” “可那黑袍人……”水神提醒道。 “无需担心。”天帝淡淡地道,“他此刻……在本座手上。” 他是那时起才忽然决定要软禁旭凤的,但却并不为了与魔界开战。魔界本就一团散沙,旭凤也从未对魔尊之位表现出过任何的向往,他当时只是忽然福至心灵,想到,反正人在他手上。 人在他手上,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如果将来生下小凤凰,天帝也无法给他名分,还是要送给旭凤去抚养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旭凤先留下,等他慢慢适应了,也许会觉得愿意留在天界。 他不敢去想能与旭凤重新开始,只是想着,哄得旭凤高兴了,不会抵触两人将来又要有两个孩子这件事,也许将来,两个孩子也不必与生父分离,他与旭凤虽然没有结果,但一起做一对父母,或许可行。 他把什么都计划好了,唯独却忘了,这世上只有感情,是不能被计划的。 有人来报魔族公主闯入栖梧宫时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到栖梧宫时,他便知道,美梦该醒了。孕子一事他从未与旭凤提过,从前是怕旭凤无法接受,甚而奚落自己,现在则是无颜提起。 此后整整十五年时光,两人未曾见过彼此。直至十五年后,星河尽头的不可追洪水泛滥的消息传来之时。 *旭凤的点是:你骗我就算了,干嘛糟蹋自己……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可追洪水泛滥的消息传来那日,旭凤正在魔界。 十五年前天魔大战令魔界元气大伤,危及关头他应鎏英之请接过降魔杵、继任魔尊之位,有他坐镇,天界大军终于止步,但却划走了魔界的六座城池。此后历经十五年的扯皮清算,天界陆陆续续以通商口岸、资源买卖等条件,归还了三座城池,两界恢复了勉强的平衡。 其后历经了一些小的平叛之战,昔日的战神如今的魔尊自然是战无不胜,约莫六年前,魔界终于上下一心,到今日渐渐有了蒸蒸日上的迹象。 鎏英对此欣慰不已,每每提起,都直言是旭凤的功劳,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旭凤心里却觉得,魔界能有今日,与他这个魔尊实在没啥关系。 他所做的除了领兵打仗,就是往禺疆宫一坐虎脸吓人,至于魔界上下竟然真的被他吓住,不约而同觉得“有个魔尊真好!”那就是他们脑袋瓜的问题了。若无要事大事,其实他仍旧住在不知名的山头上,偶尔去人间寻访锦觅的下落,内政之事一律交给鎏英穗禾,这倒还好,但鎏英找到他,向他表示唯独发展经济一项有点难办。 “哦,”旭凤说,“这样,你看看润玉怎么搞的,他干什么你干什么,完事儿。” 他说完又扛着锄头去给小花花松土了,半年过后鎏英又兴冲冲跑来,一屁股坐下,骂了句娘。 “他娘的,润玉真是会赚钱。”魔界就只是跟着天界依葫芦画瓢,与花界冥界做做小本生意,就赚得盆满钵满,简直想象不到手握大把订单的天界得阔成什么样。 “得富得流油了吧。”鎏英抱着胳膊做梦,旭凤听了笑笑:“嗯,他从小就很会做生意。” 偏在旭凤这儿做了一桩赔本买卖。 鎏英见他神色不对,忙说了几句别的岔开话题,请旭凤去魔界过中元节。 至洪水泛滥那年,旭凤已经在魔界度过了十五个中元节。他有时也会想起天界,想起那些守着黄历数着还有几天能见到润玉的日子,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润玉一次。 若干年前天界归还魔界三城时,润玉画下一道界限,称此生绝不踏过这条界限,后来旭凤算算日子,那天恰好是他生辰。 ……你这算什么啊,算送我生辰礼物吗?我才不想要几个干巴巴黑漆漆的魔界大城。 他想要软乎乎香甜甜的心上人,但也知道只是想想而已。 他的心上人既不软也不甜,是块硬邦邦的木头美人。偏这木头美人又有万种风情,让人怎么也撒不开忘不掉。 简直绝症。旭凤绝望地想。 中元节那日,魔界正在大行庆祝,歌舞晚会一应俱全。旭凤窝在魔尊御座之上喝得醉醺醺的,燎原君一路小跑穿过舞姬,俯身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尊上,‘不可追’出事了。” 旭凤此时正喝到兴头上,魔界酒烈,几杯下去寻常酒量的人就找不到北,饶是海量,旭凤眼前也似是出现了一个润玉,坐在他御座边冲他甜甜地笑。 燎原君一来,甜甜的润玉就不见了,旭凤再拿眼一看,只觉得满殿的什么歌姬舞姬,全他(,)妈一群丑八怪,尤其眼前的燎原。 他一火,说话也很冲,想什么说什么:“不可追是啥?” 燎原:“……” 声音可能大了点,次席的卞城王听见了,道:“启禀尊上,不可追乃是星河深处的一条熔岩河,它是时间之河,六界万物的时间都始于斯归于斯,因时间不可追回,所以又叫不可追。” 鎏英挥停歌舞丝竹,问道:“不可追怎么了?”以此为关键词,她难免想到某个人,某件已经许久没人提起的往事,因而语气或许急了点,旭凤瞥了她一眼。 燎原君道:“探子来报,说不可追今年洪水泛滥了,时间之河已经漫出河岸,朝着星河奔去——” “竟有此事?”旭凤道,只觉得有些新奇,却见卞城王瞬间变了神色,道:“尊上,这不可追有时间之神镇守,自天地诞生起数万万年来未曾有过洪水泛滥之灾,若时间之河喷涌爆发,只怕这六界都要大乱了!” 老人一危言耸听,年轻人就发笑,鎏英笑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不可追沿岸只有猛兽,又没住人。” 卞城王道:“糊涂啊你,虽无住户,但不可追连着的可是星河,星宿掌管气运,气运被冲乱,你说会有什么下场?若再冲出星河,蔓延到世间,到时便是日夜颠倒、时间的法则也会被打乱……” 原来这么大条,旭凤神色渐渐凝重:此事天界知道了吗?” “知道了,夜神当值时便发现了,已经禀明了天帝。” 尽管知道润玉已经不是夜神,但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免不了让旭凤一阵心旌摇曳。燎原君又道:“此刻天界军队已经开拔,要去疏通河岸、安置凶兽,正在赶往不可追的路上。” “……好。” 汇报是汇报完了,这酒却也彻底醒了,旭凤再也无心过节,吩咐卞城王父女几句,便匆忙调派亲兵,随自己赶往不可追。鎏英将他送到殿外,不免忧心忡忡。 旭凤却道:“奇怪,你怎知不可追沿岸只有猛兽?” 鎏英一愣,旭凤却并没太在意,摆摆手让她回殿内去了。 这战神魔尊自领上亲兵,朝星河尽头前去。 繁星高高在上,星河自然是在天界,魔界军队行到南天门外,燎原君忽道:“哎呀糟糕,我等未曾通报,如何进得天界?” 旭凤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令牌来。燎原君神情复杂:“您是一直待在身上呢,还是恰好今日带了?” “就不能是我深谋远虑,提前想到?”旭凤笑骂一句,心里却大为窘迫——他得的润玉的东西不多,除了令牌,就是一块已经废了的逆鳞,两件东西都被他妥帖收藏。此时燎原君指出,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旭凤道:“就你有嘴,过了完事儿。” 众人通过南天门,与破军星君打个照面,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哟,是破军。” “怎么胖了?” “守大门,搁你你不胖?” 破军大怒:“给老子爬!” 大家嘻嘻哈哈,逼逼一顿后朝着星河尽头前去。 星河漫长无涯,星河尽头自然也十分遥远,众人脚程再快,也花了一日有余。这才赶到星河尽头——只见两座高山相对而立,中间只留一线,山这头,是清凉的星河,山那头,确实岩浆滚滚。 这,便是不可追。 “哗,真热。” “可不,跟鎏英家的桑拿房似的。” “你咋知道人家家桑拿房啥样的?” “嘻嘻,我就喜欢用她们女孩儿的东西,贼精细!” 恰好一伙天兵正坐在山脚下修整,听到这些叽里呱啦不堪入耳的闲聊,都忍不住抬头去看,露出目瞪口呆的神色。 燎原君无语之至,众人在人间和魔界磋磨许久,比过去还要嘴碎,真让人赧颜。但看看旭凤,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怎不知旭凤心里在想什么,旭凤必定在想,这里是天界,天帝会不会来? 正闹着,那修整的天兵中忽然站起个穿盔甲的少年来,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娘亲!”说着拔足跑了过来,旭凤定睛一看,顿时笑开:“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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