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真要疯了。他看看锦觅,又看看润玉,真恨不得一把火把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都一把火烧了——他脑海里像有上百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烦死人了! 他和润玉互相看看,两人都是天之骄子,一旦针锋相对,就势必要有人受伤。此刻,就是旭凤忙中出乱的时候,初时,他心里烧起一把嫉妒、愤怒和痛苦的火来,这火越烧越大,可渐渐地,火就弱了下去,他在火光中,听见心里有个声音道: 也是,你本来就不在乎。 你本来就不在乎能不能和我一直走下去。有了她,连尾巴都给她看了,有我没有,你也无所谓了吧。 他心痛至极,脑子里听到嗡嗡作响的声音,几乎要晕过去。天后急道:“旭凤!你这孩子,昏了头了,还不快让开!” 旭凤只觉得满世界都是敌人,他环视四周,四面楚歌,竟没有一个人站在他一边。 “好,好,好。”他低声道,“你们都逼我。” 他转过身,忽而化作真身凤凰,长鸣一声,振翅而去。润玉见了,只觉得仿佛昨日重演——上一次,在人间时,他也是这样,为了安抚人心,没有在众人面前站在旭凤一边,当时旭凤就以“身死”报复了他,这次,旭凤还要怎么样? 他怕极了,几乎要立刻追上去,却又被水神不着痕迹的拦住。水神道:“事已至此,还请大殿留步。”他说着,上前在锦觅额头上轻轻一点,顷刻便探明了锦觅的真身——正是一朵六瓣霜花。 水做的花,不是水神与花神之女还能有谁? 水神轻声问道:“好孩子,你生辰是在何时?” 锦觅道:“是在霜降。” 水神、风神神色一凛,天帝亦是有些黯然,风神轻声道:“梓芬的忌日,不正是……” 此时却又有人高声道:“不错!” 众人转眼去看,竟是花界的牡丹芳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润玉走后,她思来想去仍不放心,想着要跟水神通个气,没想到正碰上众人议论锦觅身世,她权衡之下,知道再也瞒不住了,而润玉重情重义,又答应了要保护锦觅,在她看来倒也算是良缘,便出声认了。 她说道:“锦觅正是先花神与水神之女。” 水神大为震动,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怎么,她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先主‘离开’天界后,”她咬了咬‘离开’二字,谁都知道花神不是‘离开’,而是被天后逼着跳了临渊台,“已是强弩之末,不愿仙上担心,这才瞒下不说。” 水神心痛至极,想到昔日爱人,眼中似有泪光浮动,风神以袖掩口,轻轻“啊”了一声。 她不知不觉便走上前来,拉住锦觅的手轻轻地道:“锦觅,你是叫锦觅,是吗?” 她这举动,无疑便是已经替水神认了女儿,水神闭上眼,终于长叹了一声。 至此,天帝所要的一切都已圆满。他笑道:“众仙家看了这么久热闹,也该够了,剩下的都是本座与水神的家事,大家散了吧。” 至此,一番闹剧终于落幕。 润玉回到璇玑宫时,心里委实是不轻松的,说是忧心忡忡也不为过。 他是早知锦觅的身份的,彦佑说漏了嘴,他一清二楚。可长芳主不说,蛇仙不说,他也不说,谁会知道呢?他从没仔细想过,锦觅这“水神之女”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和旭凤、锦觅这一笔糊涂账,因此而变得更加纷乱起来。 润玉只觉得纷扰不堪。 该怎么办?旭凤已将凤翎给了锦觅,他心里,对锦觅必然是极在乎的,而刚才他的反应也证明了,他是死活都不愿意锦觅嫁给润玉的。 ——我本来也没有要娶她。润玉心中冷冷地想。方才屏退了众仙,水神就已开口,说婚约一事更要慎重,需要思虑一番——他知润玉有孕,必然也是不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的。可天帝却待众人都离开后将润玉留下,告诉他,他务必要保住婚约。 殿上的情形众人都看在眼里,若没有旭凤的一番大闹,也许天帝还不至于——众人皆道火神于锦觅有情,天帝也不例外,若锦觅不嫁润玉,就会嫁给旭凤,到时旭凤一人身负水族、鸟族两大势力,纵是天帝也弹压不住。 荼姚想必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想要极力促使水神退婚,润玉离开九霄云殿后,又被她唤去,旁敲侧击一顿敲打,话里话外叫润玉主动放弃,免得和旭凤相争,脸上无光。
末了,她又唤人取出盛放万年灵力的夜明珠,向润玉道:“你违反上神之约,必会受反噬,好孩子,母神绝不让你白白受苦,这夜明珠便送给你,作为一点补偿。” 天后、天帝之高高在上、步步紧逼,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似乎都觉得,润玉是他们手中随意摆布的一个棋子。 旭凤觉得众人都在逼他,润玉又何尝不是四面楚歌。 他慢慢走回璇玑宫,院中种了几棵桃树——是旭凤征战时寻来的种子,两人一起满怀希望的种下的,如今已经快死透了。润玉走向宫殿,打开殿门,望见——屋内一片狼藉。 旭凤站在这狼藉中,气喘吁吁,毫无悔意。 他离开九霄云殿后越想越气,只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想了千万种办法,包括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本是从栖梧宫锦觅那块“试验田”里薅了几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想送给润玉的,可他左等右等,等不来润玉,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润玉怕不是已经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脾气急躁,发起火来自己也控制不住,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又把璇玑宫给砸了个干净,润玉回来时,他正抄起一个插着梅枝的净瓶要往地上扔。 门声一响,旭凤扭头望去。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你……”润玉道,“你……” 你就这么恨我吗?他目光落在那净瓶上——旭凤年少时喜爱四处寻找花朵带回来给他,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火灵,时常人回来了,花也谢了,有一次他折了这梅花,可递到润玉面前的却只是梅枝。 旭凤当时就快哭了,润玉心软,接过梅枝说,这个很好,我很喜欢。 于是真的当做宝贝一样插起来,旭凤非要放在枕边,他就放在枕边,数千年也没有丢掉。 他视若珍宝,对旭凤来说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过往,说砸也就砸了。 他在那一瞬间心灰意冷。 旭凤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净瓶随手一放,过来拉润玉,润玉被他拉着,也不挣扎——他已经没力气挣扎了。旭凤环顾四周,见殿内已经乱成一片,变又道:“我们出去说。”说着也不由分说,拉着润玉来到庭院里,石桌旁,润玉正要坐下,他又道:“等一下。”解下披风扑在石椅上。 润玉啼笑皆非,这又是给谁看。 旭凤待他坐下,才说道:“润玉,你去退婚吧。”
第一百一十章 “润玉,你去退婚吧。” 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得极清楚了,不等润玉冲他露出诧异的神情,旭凤在他身边单膝跪地,搂住他的腰说道:“你怎么能娶她呢?你们几乎素不相识,退婚吧,好不好?” 他声音轻柔,像是在哄骗小孩子去尝试一颗没见过的糖。润玉听了,回过头来望着他——这凤凰跪在自己身边,满脸急切,眼睛却闪闪发光。 是他爱极了的样子,说得却是他恨极了的话。 他声音沙哑地道:“旭凤,你可知父帝立下婚约,在我年幼时就已签过婚书。” 旭凤心下黯然,喃喃道:“……不知。” “那你可知,签过婚书,就等同立下誓言?” “我……不知。” “那你可知,”润玉苦笑,“违背上神之誓,会有什么后果?” 旭凤如遭雷劈,楞在当场。千不知万不知,这一句,他却是知道的。 上神违约,必遭天道反噬。他握着润玉的胳膊,不由得力度大了些,润玉只是望着他,眼尾飞红,一动不动。 旭凤狠狠心,道:“我知道——”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在说什么,润玉已经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旭凤急了,又凑近些,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道:“违约的后果,我愿替你承担!”天界自鸿蒙中诞生至今万万载,自然有能人异士,能想出办法钻天道的空子,一人违约、他人代过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可若这样一来,只怕他修为折损大半,这说一不二、至高无上的位子……是再无指望了。 可也顾不得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润玉和锦觅解除婚约,别的,都可以另说。 润玉有些怔忪,半晌,低低问道:“你……竟愿意如此牺牲?”似是怕旭凤没有想清楚,他又道:“违反上神之誓的惩罚,说是抽筋挫骨也不为过,旭凤,我知你有远大志向,这样做,值得吗?” 看他眼圈都红了,一字一句问得如此沉重,旭凤却反而心里轻松了很多,心道:他若是心里没有我,必然不会如此慎重;他这样问,就是还惦记我、关爱我。 不知不觉间,他甚至已经不敢再像过去一样要求润玉“只爱我”“只看我”,这一遭连番打击下来,在他心底似乎已经觉得自己只要是润玉最爱的那个就好了,他回过味来,想到自己竟然无知觉地低三下四到了这样的地步,想想过去,又觉得十万分的痛苦妒忌。他低声道:“若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这一点修为又算什么呢?” 润玉看着他,一时出了神去,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有着身孕,双生子整日吸他灵力,搅得他不得安宁,想事情便更悲观,像是钻进牛角尖拔不出来,他看着眼前殷殷切切、眼中露出希望的幼弟,脑海中只是不停回响着在魔界时的所闻所见: “你瞧什么?” “瞧你挺好看的。怎么,不能瞧?” “我也没说不能……” “……怎么也不哄哄我?” “哄,哄,给你。” “凤凰,我现在安全了,还你吧。” “还什么!不许还。……你带着挺好的,不要还了,收着吧。” “送我了?” “嗯,送你了。” …… 字字句句,深情如许,但对象已不再是自己。之后种种,在魔界争执也好、在九霄云殿上阻拦水神也好,因他已经在心里坐实了旭凤“移情别恋”的猜测,因而都不过是佐证罢了。 此时旭凤与他低低地说着甜蜜的誓言,润玉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想:原来你对她,已经是这样的感情。 转瞬之间,他想起了许多。 他想起旭凤幼时经常这样趴在自己膝头撒娇,那时旭凤有一说一,直爽天真,虽然有时候会说些伤人的话,可也总会在明白过来之后露出歉疚的神情;那时的旭凤,犹如白纸一张,他做兄长的,总是一眼就能望穿旭凤的心思。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他太自负,以为总能摸清旭凤想法,这才敢把旭凤扔下三千年,还想着能够回来与旭凤重修旧好——其实旭凤早不是当年的小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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