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痛苦,愤怒,怨憎,还有疯狂的绝望,像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汹涌得叫他难以承受,旋转着吞噬着他的世界。 但他最终还是摇摇晃晃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长明烛昏暗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没有管那些被落在地上的遗物,步履蹒跚的走向出口。 主事带着几位心腹,在祠堂外间焦急的呐喊着。密室下过咒,只有江澄和金凌能够进去,现在金凌不知何处去了,江澄在密室内也没有反应,一干人等只能在门外干跺脚,急得团团转。突然见墙上有光亮起,紧接着现出一道门的形状。江澄撑着门框,扶着头走了出来。 “宗主!!!” 主事等人连忙迎了上去,刚刚放下的心又因为江澄满头的血迹悬了起来。主事和另一名江澄的心腹支撑住江澄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立刻叫人去喊医师来。 “回来!”江澄喝到。去通报的心腹立刻收住了脚步。 “……别嚷嚷,别让其他人知道了!”江澄头晕目眩,眼晃不止,还是强撑起精神下令道,“只是外伤,让医师来包扎一下便可。” 心腹得令,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主事皱了皱眉,扶住江澄。江澄要他拿块布巾来,先帮自己把血迹擦掉,免得回去的路上叫人见到吓着。 “宗主,我送您回房。” 主事小心翼翼把江澄送回卧房,医师过来为江澄包扎了头部的伤口,尽管流了很多血,但伤口不是很深,医师握住江澄的手腕想为他把脉探查一下是否有内伤,却被江澄抽手躲开了。 “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江澄说道, “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宗主,那金宗主那边……”主事迟疑着问。今天蓝景仪匆匆忙忙来找他,只说江宗主在祠堂受了伤。但是后脚又有人来报,蓝思追带着金凌离开了——他便猜到了八九,宗主这伤,定是小金宗主打的了。虽不知原委,但他也是看着金凌长大的人之一,怎么也不相信金凌会对江澄下这样的重手。 “……随他去吧。”江澄说道,声音里有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就当我从没有过这个外甥。” 主事听了,便挥手让众人都离开,自己去拉上遮挡寒气的窗帘,却听得江澄疲倦的说:“你也出去吧。” “宗主……” “滚!” “是。”主事不得已退了出来,出了江澄的私室,交代了几位办事较为周全仔细的侍从在江澄门外候着,便急冲冲去了客房。 江澄确实是累了,金凌那一下子,疼得他从头到脚,仿佛被劈开一样。什么时候金凌才小小的一只,软绵绵的窝在他怀里,“舅舅”两个字都喊不清楚。什么时候却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力气,对着自己一棍下来毫不含糊。 后脑有伤口,江澄只能侧躺着。即使这样,头还是不断的疼着,浑身都没有力气,喉头不断涌起一阵又一阵欲呕的冲动。 也罢,走吧。魏无羡也好,金凌也好。都走吧。管他们为了温氏还是蓝氏,都滚得远远的去吧。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了。 反正他的灵力也不知何时会散尽,辛辛苦苦支撑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自己像个小丑一般,可笑的跳着自以为是的舞蹈。 他想起小时候,被父亲斥责不懂江氏家训,魏无羡却说一辈子扶持他的时候,他其实是深信不疑,十分高兴的。显了地坤之征以后,又暗暗憋着一口气,不信自己会输给任何天乾和和仪。后来有了金凌,又处处为金凌着想,明里暗里,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总算将金凌顺顺利利推上家主之位。望他从此一帆风顺,早日独当一面,也无愧九泉之下的阿姐。可笑最后,魏无羡为了一群温氏,就背弃了自己深信不疑的誓言;时至今日这具地坤之身也敌不过天命,灵力即将枯竭:而金凌,为了一个温氏,呵,又是温氏,丢下他,丢下金氏,远走高飞。 头疼得裂开了一般,他不记得是不是比被温逐流化丹还疼,又是不是比显征那夜吞下月宁草制的秘药时还疼。又或者他们其实都一样,痛得叫人只能感觉到绝望。 江澄突然笑了起来,尖锐而僵硬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想。真可笑啊,江晚吟。这幅狼狈的模样。 早知道后来还要经历这么多无用的痛苦,早知道无论怎样挣扎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如此,当初就该死在父母身边。一了百了。 突然之间,凭空的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晚吟。” 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晚吟。” 不要再叫了。 “晚吟。” “不要再叫了!蓝曦臣!”江澄在心里大喊出来,愤怒的睁开眼睛。 蓝曦臣坐在床头看着他,在那间被白雾缭绕的缭绕树屋中。那间安静得似乎远离了一切尘嚣的简陋树屋,却是江澄呆过的最温暖的房间。 他记得那时他也是这般虚弱疼痛,不断的高烧呕吐,可是蓝曦臣一直握着他的手,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他还记得蓝曦臣手掌的温度,温暖的灵力至始至终都没有断开过,还有他吹的那首曲子,虽然悲伤,却好像能慢慢抚平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痛。 蓝曦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过被这样珍视了。此前唯一的一次,还是他与母亲诀别前,那一次深深的拥抱。 床头的蓝曦臣在对他微笑,深色的眼睛里,疼惜与爱恋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开口叫他晚吟,说着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只想要你,字里行间,满是爱意。 可是没有用的,是他自己抽回了被蓝曦臣握住的手。 是自己拒绝了他,抛弃了他,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反正最后所有他珍视的一切都会离开他,就像现在他眼前这个脆弱的幻影。蓝曦臣已经走了,就像父亲母亲,就像魏无羡,就像阿姐,就像金凌。 “消失吧,蓝曦臣。”江澄睁着眼,看着坐在床头,一如既往安静清雅的男人,“拜托你,不要再出现了。” 幻影似乎愣了一愣,露出了悲哀的表情,附身轻吻了一下江澄的额头。 然后就仿佛听从了江澄的请求一般,发出淡色的光芒,宛如被焚烧了的画卷一般,和那件树屋的幻影一起消失殆尽,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窗前的纱帘,在寂寥的飘动着。 江澄露出一丝苦笑,即使只是个幻影,蓝曦臣也依旧如此温柔。 “所以,即使是景仪公子你,也不知道小金宗主的下落吗?” 蓝景仪看着忧色深重的江氏主事,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知道思追和金凌在哪里,思追走前并没有告诉他。 主事的脸色阴云密布,让蓝景仪有些不寒而栗。此时,门外突然有一位门生闯了进来。 “主事大人,门外有人要见宗主。” “宗主现在在休息,谁也不见。”主事头也没回的说。 “但是、但是……”那门生气喘吁吁的说出了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的话。“那个人说,他知道小金宗主的下落!”
第三十八章 江澄还真没有想过,会在莲花坞见到金晲。 自从此前在他那儿以蛛母花换得月宁草之后,江澄便听说他闭门在家,专心炼药,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江宗主!” 金晲见到江澄,立刻撑起瘸腿附身行礼。但江澄没有忽略他眼里对自己头上那一圈绷带的惊讶。 “你说金凌在你那儿?”江澄高扬起纤细的眉毛盯着他,“你怎么会来云梦?” “我、我……”金晲看起来很紧张,被江澄身上散发的阴鹜吓得有些哆嗦,“我其实,是去了观音庙的遗址,去给瑶哥上一炷香。” 观音庙在金光瑶败露后,被群情激奋的各大修仙世家要求处置。江澄也见不得留个这么不堪的东西在自己的地界上,便顺水推舟将其拆毁,现在那里应该只剩下一片残垣断瓦。 眼看江澄的神色厉了几分,金晲慌慌张张解释道:“我只是去上了香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说重点。金凌呢?”江澄冷冷的提高了声音。 “我,我去完观音庙后,就往云梦这看看有没有什么药材卖。”金晲连忙说道,“不料就撞上了我们宗主和蓝氏的那位思追公子。那位思追公子似乎受了什么伤,我们宗主很生气的样子,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说……说他不做宗主了,要和那位蓝公子私奔去。” “哼!”江澄冷笑了一声,这句话,他在祠堂已经听过一次了。金晲似乎对江澄太过平静的反应很吃惊,不知所措的愣着。 “所以他现在在哪?” 江澄不耐烦的看着金晲,他那吞吞吐吐的态度让江澄很是烦躁。 “宗主带着思追公子往北去了,”金晲急忙回道,“我实在拦不住,才特地来找江宗主您啊!我们宗主年少不懂事,这话现在只是我听见了还好,要是被金家那些老东西听到了,不趁机抓着这个借口扳倒小宗主才怪。江宗主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江澄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眼睛,金晲的话让他有所触动,但从后脑传来的疼痛提醒着他金凌做出的决定。他只觉得一口闷气紧紧的压在他的胸中,迫得他连心口都疼。 见江澄似乎没有特别的动作,金晲似乎更加着急了,竟不顾礼仪,一瘸一拐上前说道:“江宗主有所不知,宗主的奶娘,昨天才被发现,被人杀害在小宗主以前的房间啊!可见还是有人,要害小宗主的啊!” “你说什么?”江澄霎时一惊。 “昨夜金氏的门生应该都接到了消息啊?”金晲也吓了一跳,“我们宗主不知道吗?说是奶娘身上还有打斗的痕迹,怕是被灭口的。” 江澄沉默了,他突然想起,早上来给金凌送通知的金氏门生,现在在何处。他勾了勾手指,站在一旁的主事立刻走上前来。 “早上有一位金氏门生来给金凌通报这件事,就是经常跟着金凌的,身材很瘦,个子不高,眼睛又大又凸的那个,你去看看他现在在哪。” 主事得令,立刻转身出去。金晲僵直着身体站着,用近乎讨好的表情看着江澄。江澄皱眉白了他一眼,问到:“金凌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金晲明显瑟缩了一下,“但是宗主又闹又喊,看起来非常生气,我劝他,他也不听,就只顾着那位蓝公子。” “哼。”江澄的嘴角扭了一下,忽视隐隐作痛的头和胸口,正要开口,主事突然走了进来。 “宗主。”主事一脸严肃,附到江澄耳边,“那个金氏门生已经离开了,但是,他不是早上来的,是昨天半夜就来了的!” 江澄微微的睁大了眼睛。 “昨夜值夜的弟子说,那个金氏门生是昨天子夜来的,说是急着给小金宗主送一件要紧的斗篷,值夜弟子问了小金宗主,小金宗主便请他进了房间了,至于之后他们说了什么,值夜的弟子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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