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舒了一口长气,吊起来的心松了下来,将窗前的紫绡帐拉上,挡住窗外寒风。 这时,金凌纤瘦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入口的屏风旁。 “舅舅……” 因为金凌低着头的关系,再加之光线昏暗,蓝曦臣看不清金凌的表情,但那小心翼翼的语调和满是愧疚的声音都可以让他猜出金凌此时的心情。 这个时候,只听见江澄冷哼一声:“这大半夜的,金宗主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几句冰冷的话,噎得金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屏风旁不知所措。 蓝曦臣一听,便走过来,帮江澄把衣服披好,偷偷握了握江澄的肩膀。见江澄抬起眼睛,蓝曦臣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好好说,不要气坏自己。” 江澄移开视线,吸了一口闷气。蓝曦臣笑了笑,起身说到:“金宗主深夜从金麟台赶来,怕是冻着了吧。你们舅甥俩好好谈谈,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倒什么茶!你又不是下人!”江澄怒气冲冲的出声道。 蓝曦臣哭笑不得:“晚吟……” 江澄扭过头去不理会他,也不去看金凌。蓝曦臣苦笑着朝金凌走去。 “泽芜君……”金凌像求助的小猫一般偷偷叫着他。 蓝曦臣轻轻拍了拍金凌的肩:“好好向你舅舅道歉。你已经是大人了,自己做错的事,无论对方愿不愿意原谅,都要勇敢的承认错误。” 金凌清澈无暇的眼睛望向蓝曦臣,郑重的点了点头。 蓝曦臣关上了门,昏黄的房间内顿时就只剩下舅甥两人了。 江澄坐在床上一脸冷漠,既没有招呼金凌过去,却也没有赶他离开。金凌深知这是一个好兆头,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至江澄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舅舅……金凌错了,请您责罚。” 江澄哼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眼睛也没往他身上移。 金凌跪在床边,想起在仙镜河时,江澄不顾自己受伤,以命护自己和思追离开,哪怕自己大逆不道的打伤了他,江澄也还是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来保护他的周全。他自幼失怙,若不是江澄,他今日哪能过上这般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好日子。可是就是这样宠溺他的江澄,被他打伤,丢弃在冰冷的祠堂,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金凌鼻头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那天他得知江澄获救,火急火燎的赶到莲花坞,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血人一般昏迷不醒的舅舅。那身上的伤痕和鲜血,不知是受了多少折磨和痛苦,才会伤得如此之重。那本该是他受的罪*1,却又一次,让他唯一的亲人为他背负和抵挡。 “舅舅……舅舅……” 金凌终是坚持不住,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舅舅,对不起,舅舅,我总喜欢与你吵嘴,也经常不听你的话,还出手把你打成重伤。我不是个好外甥,我愧对你的养育之恩,我对不起你,舅舅,金凌知道错了,舅舅……” 江澄啧了一声。从小到大,金凌一哭,他再生气,便也没辙了。
“哭什么哭!”他怒斥道,“都做家主的人了,还这样哭哭啼啼,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可是,舅舅……舅舅……呜哇哇哇哇哇!” 金凌也顾不得挨骂了,一把扑上去,犹如小时候一般,猛地钻进江澄怀里大哭起来。 “都是我不好,舅舅呜哇哇哇哇,舅舅你……呜呜呜……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呜呜呜……但是不要生气了呜呜呜……” 江澄被金凌哭得措手不及,伸出手悬了半天,最终还是落到金凌背上粗鲁的顺了几下。 “起来!”他简短地说,“像什么样子!” “舅舅,那、那你……不生我的气了。”金凌揉着哭红的眼睛,抽噎着话都说不清楚。 江澄不回答,金凌鼻子一颤,又是要哭的模样。江澄只好用比刚刚更严厉的声音骂到:“谁有空和你生气!快我从身上滚下去。” 金凌赶紧松开江澄,江澄见他哭得缓不过气来,整张脸活像只小花猫,叹了一口气,心也软了下来:“去擦擦!多大的人了……” “舅舅,舅舅……”金凌用随身的帕子把一脸眼泪擦掉,端正了身子坐在江澄床边。江澄一眼便看出他有话要说,便冷着脸说道:“要说什么,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金凌咬了咬嘴唇,双手紧握成了拳头,低着头说道:“我和思追谈过了……” 江澄眉毛一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和思追,我们会分开一阵子。” 金凌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意,却非常的坚决,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江澄,眼神像是坚硬剔透的玉石琉璃。 “但是,我是真心,真心的喜欢思追的。不是去模仿魏无羡,也不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我是真的,一刻也不想和思追分开,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我相信思追,思追他一定也和我一样。思追很早就与我坦白,他是温氏的后人,但思追那时还小,他真的和温氏做的那些坏事,还有……杀害我爹的事没有关系。而且他现在,也决定要以蓝家人的身份一直生活下去。我愿意……我愿意接纳思追的这个出身。但是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会分开。但我们绝对不会因此就忘了对方。我们、我们……”金凌咬了咬牙,坚定的说道,“我们会证明给你看,我们是真心对待彼此,也是对方最合适的道侣。我们会强大到没有人能对我们说三道四,也会强大到能够保护对方。到了那时候,到了那时候……还请舅舅您成全!” 说完,金凌朝江澄叩了几个响头,一声不发的等着江澄的回答。 空气凝固了良久,终是听到江澄叹了一口气。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江澄的声音像是磨人的沙砾,带着疲惫的刺耳感,“你也到了年龄了,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也快和你娘在一块了。”他干笑了几声,继续说道,“金凌,你要和谁在一起,爱和谁在一起,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今天你既然决定了,那我也不会拦着你了。但是,哪怕你以后,发现这条路比你想的辛苦,发现你走错了路,你都别忘了今天,是你自己选择了和他在一起。无论你们的结局是什么样,是好是坏,都只能由你自己去承担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扶住了额头,喃喃自语:“怎么又是蓝家的……” “舅舅……那你是……答应我们了?”金凌没有听见江澄的低语,睁着大眼睛探着头,小心翼翼的试探。 “都跟你说了,你爱和谁在一块我管不着!”江澄转头朝他怒吼道,“带着你的小情人快滚回去!看到你就烦!” “舅舅!”金凌欢呼一声,不管江澄满脸的怒气,又扑上去抱住了江澄,“我就知道我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舅舅!舅舅你最疼我了!” “起来!金凌你……”江澄凶神似的想把金凌从身上扯下去,挣扎了一番,却突然止住了动作。 他怀中的少年,埋在他的胸前,双肩不停的剧烈颤抖着。 他叹了一口气,皱着眉,轻轻的拍了拍那颗小脑袋瓜。 “搞什么,怎么又哭了,我不是同意了吗?” “舅舅……呜呜呜呜呜……舅舅……”金凌紧紧抱着江澄,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哭起来,“我好害怕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怕、我好怕你也丢下我啊……舅舅,你、你不要离开我,呜啊啊啊啊……” 少年的哭声顺着敞开的窗户,自温暖的屋中散了开去,消散在雪花飘摇的夜空之中。
第六十二章 蓝曦臣走到江澄卧室外的长廊上,便听见了金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下一紧,快走几步,但随即马上发现,金凌的哭声里掺杂着是极度紧张后松懈下来的安心,还有那几乎要淹没他自己的愧疚。 蓝曦臣笑了笑,提着食盒站在江澄的房门口,等门那边的哭声渐渐平息下去,才敲了敲门。得到江澄的允许后,他才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和他离开前没有两样,火盆里的火焰温暖的燃烧着,南海鲛纱制成的紫绡帐微微浮动着,将冰冷刺骨的寒风挡在屋外。金凌跪坐在江澄床边,鼻尖红红,眼眶含泪,分明就是一头小花鹿。江澄也是脸色微红,似有些不好意思。金凌一看蓝曦臣端着食盒进来,抹了一把脸赶紧起身过来帮忙。 “我本想泡茶给你们,但是又觉得深夜饮茶,对身体不好。”蓝曦臣笑着说,“晚吟睡了那么久,一定饿了。金宗主也是,深夜赶来,怕是被冻着了。这里有两碗热粥,你们两都吃一点再休息吧。” “谢谢泽芜君!”金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便看见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上面害撒着新鲜的葱花和切得极细的肉丝,香气四溢,叫人食指大动。 “哇!看起来好好吃!”金凌赞叹道,随着他的声音,屋子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也完全散去。 “小心点!别打翻了!”江澄皱着眉吼道。 蓝曦臣低声笑了起来,搬了一张矮桌过来,放到江澄床前,金凌把粥端了出来,先放到了江澄面前。 闻到食物的香气,江澄才意识到他确实有点饿了。尽管修习过辟谷之术,但此前灵力损耗太大,已经无法抵挡饥饿的感觉。 “舅舅,你可小心烫啊。”金凌见江澄端起粥,连忙伸出手提醒道。 “吃你的,我又不是残废了。”江澄白了他一眼,低头尝了一口,却微微一愣,抬头看着蓝曦臣。 蓝曦臣习惯性的坐到一旁看着他们甥舅俩,注意到江澄的视线,便朝着他问:“怎么了?” 江澄对上他那双温柔款款的眼眸,又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你呢?你怎么不吃?” “我早些时候吃过了。”蓝曦臣回答,看着江澄的视线充满怜惜,“你和金宗主多吃点。” 江澄缓缓点头。金凌一边把温暖的热粥送进嘴里,一边偷偷看看自家舅舅,又悄悄瞄瞄泽芜君,眼睛里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心中暗自嘀咕这有些奇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一碗热粥下去,浑身上下的寒气似乎都被一扫而空,金凌喝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好吃!真好吃!真想把舅舅你的厨子绑回我们金麟台去!” “哼!”江澄冷笑一声,嘴角浮起一抹讥讽,别有用心的撇了蓝曦臣一眼。 蓝曦臣笑得好似悠长明净的春光,接过江澄手里空掉的碗:“金宗主,快过丑时了,你舅舅虽已醒来,但还是要多休息,夜晚的寒气也重,对身子不好。不如今夜大家就先歇下吧,明天早上再来看你舅舅。” 金凌一听,捣葱似的点头:“泽芜君说得有道理。那舅舅,你早点休息,我回我房间去了。” 江澄坐在床上点了点头,突然又说:“把碗带出去给门外值夜的家仆,别让泽芜君再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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