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美吧。」 聲音從後面傳來,巴德沒回頭。「是啊。」 「我常常俯瞰這片庭院,比我活著時的印象還要久。這裡變了很多,但我對鄉村的喜愛還是沒變。」 巴德轉身,光線掠過他身上,而他的下半身在黑影裡。瑟蘭督伊站在兩步的距離外,凝視窗外,望著巴德剛才所望的方向。雖然巴德站在光源裡,瑟蘭督伊卻被一層深藍色的陰影包圍。 「我很擔心有天他們會毀了這一切,看來我生命中簡單的快樂註定要一一失去。」瑟蘭督伊嘆道。 「但並不是失去一切。」巴德輕聲說。對方突然對上他的雙眼,彷彿有什麼在他們四目相接之間傳遞,胸口的起伏像是突來的一陣微風,而窗外吹進來的空氣已經靜止。 「不是失去一切,」瑟蘭督伊坦承。「卻是我們最缺乏的感受。」 巴德嚥了口水,點頭。「我深有同感。」 瑟蘭督伊走近一小步,他的頭髮被照亮,形成固態的月光,眼神中有種深刻的領悟。 「我聽見你跟她說話了,你一定非常愛她。」 巴德頓時緊張起來。「是的。」知道有人聽著自己和妻子私底下的談話,感覺很奇怪,也有點不滿。 「她怎麼了?」 巴德苦悶地笑道。「你大概沒想過有人在下午三點發生車禍,感覺就是不合理,不是嗎?但是這種事偏偏什麼都有可能。」他搖搖頭,抗拒冷酷黑暗的記憶朝他的喉嚨伸出爪牙。「她只不過去撿些雞蛋做晚餐而已。」 瑟蘭督伊停頓了一會。「你得試著忘記那些過去,很久以前我就學會接受每件事情發生都有它的道理。」 如果是其他人對巴德說這些話,他會僵硬地笑笑,然後轉移話題。此刻,他只是搖頭。「我已經厭倦了那些情緒,也聽夠大家叫我要堅持一輩子。」 瑟蘭督伊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從來都沒人能給我這種慰問,可我還是存在好幾輩子了。」 巴德一手捂著臉,過往的舊傷正隱隱作痛,半癒合的縫線扯到開始滲血。少了這種感覺,他根本撐不下去,然而悲痛從來沒減少過。「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是嗎?別自以為是跟我談死亡。」瑟蘭督伊的語氣變得冷漠。「想想你妻子其實很幸運,她的靈魂不必留在人世,親眼看著所愛的人一個個消失。」 巴德的心像是靜止了。「那場大火……沒傳出傷亡名單。」 「只有一個人罹難。」瑟蘭督伊轉向他,彷彿是月光劃傷他的臉,被火焰燒得扭曲。「我妻子和孩子存活下來了,他們在這裡重建家園,居住了一段時間,後來他們離開,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們臨終前就躺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而我就在旁邊。你該慶幸還能在你愛的人歸於塵土之前,凝視她最後一次,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機會。」 巴德看著他,剛才原本的無奈完全蒸發。瑟蘭督伊臉上血肉模糊的燒傷也不見了,他的皮膚完好,不過呈現半透明,幾乎不存在。巴德知道給予安慰是沒用的,但還是不自覺地伸出手,想搭在瑟蘭督伊的肩上,卻直接穿過對方的身體,感覺和攪動空氣中的灰塵差不多。瑟蘭督伊看著那隻撲空的手,神情非常疲憊。 「你不必安慰我,過了這麼多年,我早就認命了。」 「我想我也給不了你什麼安慰,過去也沒有人真的安慰到我。」 瑟蘭督伊的嘴角露出苦笑。「當親人死去,我們就哀悼了兩次,一次為他們,一次為自己。我想我們的心裡曾經有愛停留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虛。」瑟蘭督伊伸手,月光照射下顯得修長、蒼白,他的手停在巴德的胸前能感覺到心跳的位置,沒試著貼上對方的皮膚,他們都知道彼此無法接觸。如果巴德閉上眼,就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像兩塊磁鐵互相吸引的引力,只是不夠緊密。瑟蘭督伊直視他的雙眼,淡藍的眸色容易魅惑。那瞬間,巴德失了理智地希望眼前的男人是個確實的實體,然後他會做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渴望擁有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幸好你還有你的孩子。」瑟蘭督伊說道,把手放下,別開目光。「獨自一個人很難撐得過去。」 「你並不是一個人,」巴德平靜地說。「至少,你不必再是一個人。」 瑟蘭督伊的目光又與巴德對上。「你願意陪我嗎?」 突然間,巴德覺得好像失去原本的優勢。「如果你想的話。」他低聲呢喃。 也許是光線造成的錯覺,那片刻,瑟蘭督伊似乎在審視巴德的身體,欣賞赤裸的胸口上閃爍汗水的光澤。巴德霎時才意識到自己除了一件內褲以外什麼都沒穿,但是他也沒有遮掩自己的打算。 而後,很快地,瑟蘭督伊消失了。
第3章 3 廚房裡非常悶熱,充滿炒洋蔥的味道,以及巴德準備晚餐忙得四處亂竄的腳步聲。他與那位女人認識以後,蒂妲就真的常去她家作客,這次輪到巴德回饋一下了,努力準備一餐豐盛又不會毒死人的晚飯,好讓希爾達和她丈夫飽餐一頓。還用了三個計時器以防煮東西時不會把菜炒焦,談何容易啊。 「雪歌,可以幫我把鬆餅放進烤箱裡嗎?」巴德叫道,煎鍋裡嗞嗞作響。 「爸爸,它為什麼發出這種聲音?」蒂妲問。 「因為它正在煮菜,親愛的。貝恩,不准偷吃,」巴德警告正在撕漢堡包的兒子。「去做沙拉。蒂妲,可以幫忙擺餐具嗎?」 貝恩翻了白眼,也還是乖乖去做事,蒂妲踮起腳尖,從廚房櫃台上拿出一疊盤子,端著都走不太穩了。巴德讓自己稍微鬆口氣。 「洋蔥要焦掉了。」聲音輕輕傳進耳裡,也夠害他嚇一大跳了,往旁邊看仍然什麼都沒有,是說到現在他也應該要習慣了。轉身一看,果不其然,煎鍋已經在冒煙了,他趕緊翻炒洋蔥,勉強還能挽救回來。他能想像現在瑟蘭督伊的臉上一定閃過一絲微笑。 「謝謝。」巴德輕聲回應。 「什麼?」雪歌在對面問著。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巴德迅速回答。「鬆餅烤得怎樣?」 「再過二十分鐘就烤好了,我可以去換衣服嗎?」 她站在廚房門口,用毛巾擦拭雙手。巴德看著她,突然被一股深層、得意而且無法解釋的感覺襲擊。此時此刻,一切都該理所當然的感覺。看到角落,他的笑容就變得暗淡。「當然可以,十分鐘內回來。」 雪歌微笑點頭,匆匆跑出廚房,她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上去,在二樓的房間裡到處移動。巴德繼續煎著漢堡肉,意識到隱約有人在看他。 「我很喜歡這棟房子,」巴德突然說,看著鍋裡的油跳個不停。「它好像有靈性,友善的靈性。」 「我曾看著它建造完成。」瑟蘭督伊回答。巴德用眼角的餘光可以看見他靠在櫃台上。「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巴德聳肩。「想逃避一些回憶吧,你應該比誰都瞭解,每個家都會儲存各自的回憶,無論好壞。而且不是每隻鬼相處起來都像你一樣這麼令人愉快。」巴德緊盯著面前的煎鍋。「有時他們只是徘徊不前,你也拿他們沒辦法。」 他不需要回頭,就能想像瑟蘭督伊的表情。「我猜你也沒料到才剛擺脫可怕的回憶就馬上撞鬼吧。」 巴德點頭,笑了笑,壓一下煎鍋裡的漢堡肉,感覺臉頰發熱。「其實這隻鬼並不壞。」 「把肉翻過來,那面已經好了。」 巴德露出和藹的笑容,照對方說的做。「你真的有點愛使指人,你知道嗎?」 「也許是你不喜歡聽從別人的指示。」 當巴德的眼光轉向瑟蘭督伊,他的輪廓在廚房的燈光下一閃。從眼角的餘光看來,瑟蘭督伊就跟正常人一樣真實,現在他和灰色、淡淡的污漬差不多。巴德挑起眉毛,提起鍋鏟指著他。「嘿,別偷襲煮飯的人,你會害我分心。」 「要讓你分心太簡單了。」 巴德哼了一聲,然後兩人變得沉默,廚房裡都是炒菜的劈啪聲、烤箱的運轉聲,還可以聽見蒂妲和貝恩在飯廳裡爭吵。「你都沒解釋過那些竊藏行為。」過了片刻後,巴德說道。瑟蘭督伊挑眉表示疑惑時,他又說明。「偷小件珠寶,還把東西到處亂放。」 「我也會覺得無聊啊,」瑟蘭督伊立刻回說。「能跟我互動的對象都具有夠強的意識,我沒辦法碰觸有靈魂的東西,移動物品算是一種挑戰,也是接觸世界的一個方法,提醒我還滯留在人間。我還活著的時候,常常到處收集小飾品送給我的家人,這個習慣還是改不掉。」 瑟蘭督伊談起家人時,不難聽出他聲音裡的悲傷,刻意隱藏之下,他的情緒明顯變得冷漠。巴德想起瑟蘭督伊剛才說過他曾看著這棟房子落成,而且他束縛在這裡的時間比那還長。困在這塊方寸之地長達一世紀之久,看著這些延伸的走廊以及在此來來去去的生命,卻永遠都不能伸手接觸他們,在這種困境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驚人的是瑟蘭督伊還沒發瘋,或枯萎成凋零的空殼。那雙眼睛背後必定藏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巴德希望現在就能看見。 「爸爸,爸爸,貝恩想把胡蘿蔔塞進我耳朵裡!」蒂妲衝進廚房,差點撞上巴德的大腿後面。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穩住她,另一手調整瓦斯爐的火。「小心,親愛的,我們得讓食物盡量留在鍋子裡。」 從眼角餘光,他看見瑟蘭督伊微笑,然後消失。蒂妲望向他剛才所站的地方,皺起眉頭。「你在跟鬼先生說話嗎?」 巴德忍著笑意,胡亂摸了摸蒂妲的頭髮,給她鍋鏟,順便逃避那個問題。「妳想不想試試看炒洋蔥?」他拉來一把椅子,讓她能看得到自己在做什麼,一手扶著她的後背,幫她站穩。蒂妲將鍋裡炒成褐色的洋蔥堆成一小堆,眼睛都亮起來了。 「我覺得鬼先生很喜歡你。」片刻之後,她突然冒出這句話。 巴德驚訝地瞥了她一眼,一種奇怪又難為情的感覺在他腹部裡翻騰。「為什麼這麼說?」 蒂妲帶著燦爛的笑容看向他,她的暗示巴德想破頭都無法解讀。「我就覺得他真的很喜歡你呀。」 巴德也回她微笑,想到瑟蘭督伊就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他試圖忽略那如洪水一般的尷尬,但同時又忽略不了某種感覺在心裡舒展,他不知道瑟蘭督伊聽了女兒的說法會怎麼樣。「喔,那真是太好了。」 門鈴打斷他們交談,巴德讓蒂妲離開瓦斯爐,拿回鍋鏟,關掉瓦斯。「去跟哥哥說我們的客人來了。」他拍拍她的後背,她就衝了出去。最後再望一眼剛才瑟蘭督伊靠在櫃台前的位置,不自覺地揚起微笑。 房子像玫瑰園那般茁壯、擴展、綻放,矗立在此,藤蔓纏繞著金屬圍欄,部分攀附在房子外牆上,還開了花。他已經成為這個地方的一部分,如同這裡也是他的一部分。他的生活充滿光明,寧靜又不乏快樂。每次煮飯,有時他要用到量杯就發現東西就在旁邊,而且已經裝好他需要的材料和份量。他常常會在家裡到處放書,做家事經過就順便翻頁,讓瑟蘭督伊可以閱讀。他會熬夜聊天聊到深夜,空蕩的房間裡全是他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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