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老房子是顶层，室内阴暗逼仄，白天太阳只能照到客厅里的三分之一，却把整个天花板晒得滚烫，冬天又潮湿得要命，难以想象当年他们母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街道两旁的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也是可笑，朱永平走后，他们母子的运气倒是越来越好。
“你是说真的？”朱朝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真的。”她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朱朝阳默然，他确实是想今天告诉她实情的，以一种......相对委婉的方式，不过看她现在的反应，恐怕再委婉的方式，她一时也难接受。
“你一直在骗我让我以为你会和我在一起！”叶驰敏气得跳脚。
“你所做的这一切，”他扬着那份通知书，“单单只是为了我吗？”
“是！”
“不是，”朱朝阳摇头，“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们共同的未来。”
“可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去一所大学不行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叶驰敏噙着眼泪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曾几何时她也这样问过他，在他怀里，如同一只无助的受伤小鸟，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哭诉她的痛苦和绝望。
“为了向你爸证明，我对你一无所求。”他说。
“这是什么理由？”她气头上口不择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谁一起！”
“好，”他点点头，“你不去是吧，那你就拿着这张通知书去跟你爸说，我花了四年时间，没日没夜的努力，本来已经一只脚踏进牛津大门，结果我现在不去了，就为了这个朱朝阳！你去跟他说！看他会不会让我娶你！”
他把通知书重重一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两人第一次口角，结果不欢而散。
叶驰敏头一回见他冲自己拍桌子，而且拍完之后不仅不道歉还敢甩袖子走人，有气无处发，一个人闷闷掉了几滴眼泪，又想想实在没意思，只好无精打采往家走。
破房子没空调，小叶子刚才又哭又闹弄出一身汗，去楼下杂货店买瓶汽水解渴，一边喝一边打开手机，想发微信骂他几句，朱朝阳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她在气头上本不想接，手指却下意识按了接听键。
“汽水好喝么？”那边声音很欠揍的样子。
她一惊，迅速向马路两边扫视一番，果然看见对面楼顶平台上露出个熟悉的头，她白了一眼，又负气转身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忍不住挂上一丝微笑，真是幼稚鬼，不过你休想这么糊弄过去......今天这事跟你没完！
“小公主，看这是什么。”那边又传来诱惑的声音。
她从来对他都硬不下心，也很好奇，再转过去发现他正举着左手，给她看手腕上的皮筋。
她扑哧一笑，眼圈红了。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他一手捂在胸前，态度诚恳。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原谅他啊。
第50章 放过叶军，放过自己
她是委屈，可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在付出的人是他啊，他背负着多大的压力，她也没有办法设身处地体会。
叶驰敏冷静下来之后，觉得他的做法也有道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的，问题出在老爸身上，他不改变态度，他们总不可能在外面飘一辈子。
叶军拿到通知书之后愣了几秒钟，他不懂英语，但是牛津这个单词他在女儿的英文辞典上见过很多回了，他呆呆地摸着上面一行行看不懂的字母，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女儿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然后，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流出了眼泪。
他知道女儿这四年有多拼，同事家的孩子假期都在朋友圈各种晒旅游美食，只有他的小敏，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
“你这......邮箱里还有是吧，把这张给你妈烧过去吧。”
叶驰敏含着眼泪点头。
叶队抖擞精神，下厨做了一桌菜给女儿庆功，又开了一瓶存放多年的茅台，叶驰敏看着父亲哼着小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忙碌，时不时还自言自语：哎，我刚才放盐没有？
葱花，葱花一定要先备好......
爸爸今天是真高兴，母亲去世后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以往破了再大再复杂的案子，或是荣立一等功，多年不见战友聚会，也是兴高采烈的，但跟今天都不一样。
在他心里，女儿的地位始终是第一。
叶军二两小酒上头开始忘乎所以，打电话四处报喜，得知高中一起租房的女生也考上了本校研究生，她们住过那套房子租金都涨了，叶队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我们敏敏虽然不是最聪明的......”
“爸，有你这么夸人的么。”叶驰敏小声嘀咕。
这种话题自然绕不开本地资深学霸朱朝阳，叶驰敏耳朵灵，听见电话那头提到他去了美国大学，同时发现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她见父亲心情不错，找了个机会，装作无意中提起的样子：“爸，你说，朱朝阳这人怎么样啊。”
“哪方面呢？”叶军醉意朦胧，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叶驰敏话到嘴边又怂了，“我就是......问问。”
叶军见女儿表情不对头，老刑警眼里不揉沙子，小姑娘心事手到擒来，心便是一沉，自己的预感果然没错，这小子还是对女儿下手了！
他压住火气，想好如何措词能让女儿信服，还不会产生逆反情绪，定神正色道：“你如果问爸爸这个人适不适合做男朋友，爸爸只能告诉你，他不适合。”
“为什么？”
为什么......叶军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女儿却先挑明了，“爸，是不是因为初二暑假那件事？他不是已经排除作案嫌疑了么？”
“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除了法律规定的有罪无罪以外，还有道德和良心的约束。”
爸爸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朝阳没良心？
“你们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老叶眼睛一瞪，小叶马上招认：“没，他说您不会同意，所以......”
叶军大感意外，“他觉得，我不会同意？”
叶驰敏连连点头，巴望着父亲能看在这点上有所让步，最好能一口答应。
叶军冷笑，“他说对了。”
可怜的小叶子又哭了一场。这次老叶毫不心软，只是一句话，不可能。
这个结果于朱朝阳完全是意料之中，面对女儿的苦苦哀求，父亲会让步，而叶队绝对不会。
电话那边叶驰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直在温柔地安慰，给她讲笑话，讲故事，等小公主终于哭累了睡着了，他拨通了叶军的手机。
叶军也沒睡，仿佛知道他会打电话来。
“叶叔叔，你好，我是朱朝阳。”
电话那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朱朝阳，你好。”
“我想跟您见个面，不需要耽误您太长时间。”
“可以。”
“明天上午九点，中大码头，可以吗？”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我，等我能憋气三分钟的时候，就带我横渡珠江。”朱朝阳和叶军站在岸边，望着水中畅游的人群。
“你想他吗？”叶军的目光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平常人承受不了这力量，但朱朝阳能，他十四岁就领教过，而且不止一次。
朱朝阳嘴角泛起讥嘲的笑意，“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想他，可他死了，人只要一死，所有做过的错事都可以得到原谅。”
“再大的错误也不及于死。”叶军冷冷道。
朱朝阳沉默不语，眼睛注视着脚下滔滔江水，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毫不让步，久违的怒火自他心底升起。
他都知道却没有证据！他抓不住你，却可以让你永远得不到幸福！
一了百了多么容易，做个坏人又何等轻松，回到车上去，你带着两套泳装，假意同他周旋然后骗他下水......水下就是你的天地了！你不想得到她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心碎力竭的哀鸣，他猛然醒悟，方才好险，自己差一点再次铸成大错。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毅然转过身来，
“叶叔叔，七年前，我确实撒了谎。”
他把少年宫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当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之后就是水产厂，王立，王瑶，张东升，以及他可以避免，却为了私心任由事态发展，最终不可收拾的，一切。
叶军听得暗暗心惊，这些他都隐隐地猜到过，甚至推断出来，但是没有足够证据，而且，他还是个孩子。
能用对付成年人的方法来审问一个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孩子吗？
可这个孩子脑袋里都装的什么？家长平时怎么教的......这孩子的家长，他暗暗叹息，本来可以是很好的孩子！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决定对警察撒谎。”他无情地指出。
“我害怕，”朱朝阳脸色苍白，胸口象有一只手压着，迫使他越说越快，否则就没有勇气继续坦白下去，“我害怕朱晶晶说是我推她下去的，我害怕王瑶再来找我和我妈闹，我害怕我妈受欺负，害怕我爸彻底不要我......叶叔叔，这个时候，法律能保护我吗？”
叶军怒了：“这有什么？人一辈子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坎坷，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克服，哪有一帆风顺！你知道多少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父母？多少人连学都上不起！”他气得口沫横飞，本来还想举自己三岁丧母九岁丧父的例子来，后来忍住了，心想这小子天性顽劣偏执，说也无益，横竖现在不能捉他进看守所，只能骂几句出出气罢了。
“有时候，大人觉得没什么的，小孩子会觉得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
“狡辩！狡辩！”叶军气得直跺脚。
“在游泳馆，王立当着那么多人差点把我淹死，后来又把我抓到水产厂，我能时时刻刻都去报警吗？还有严良，如果我揭发张东升，普普弟弟做不成手术，他也不会放过我，警察能天天保护我不让他打我吗？”
“你难道不会长大吗！”叶军觉得这小兔崽子太能狡辩了，他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定他们，放低了声音，“人命关天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朱朝阳惨笑，“可我还是害怕。”
叶军恨恨地踢了地上石头一脚，不作声了。
朱朝阳见他只是气愤，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心下稍安，他不想和小敏的父亲闹得太僵，毕竟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现在不行就以后，就是等她一辈子，也是能看见她，陪着她的一辈子。
“我知道，说出这些之后就彻底没有机会了，事实上，我也从未有过机会，是不是叶叔叔？”朱朝阳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单纯而善良，一如少年时候。
“我喜欢她，”他眼中蒙上一层雾水，“但我更希望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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