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阳没有接话，只用小鹿样的眼神默默注视着他，仿佛在说，没关系，我受得住。
“不过，我不会改变之前的决定，和对你的看法，”叶军说，“我不同意你和小敏交往，并且希望，你们都能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去。”
“我明白，”朱朝阳轻声说，“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他笑笑，“我......没有为父亲尽孝的机会，能替小敏做点事情，也挺好的。”
叶军对这句话本身嗤之以鼻，但年轻人语气中的伤感还是触动了他心里的某个点，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间病房，清晨，刚下夜班的他打着哈欠走进来，女儿戴着耳机靠在枕上睡着了，朱朝阳正在给她盖被子，把床慢慢摇平，拉上帘子遮挡初升的阳光，又给她摘下耳机，最后踮起脚尖，无声地溜出病房。
那一刻他确实被感动了，这种关心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给谁看或者另有所图，而是发自内心的，想对一个人好。
可朱朝阳这样的人，会真正发自内心想对一个人好吗？他不会有一天毁了她，害了她吗？
叶军心里很不好过，可这人情又没法还。
朱朝阳把背包斜挎在身上，拿起车钥匙，“叶叔叔，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们爬山，渡江，山光水色都不是属于我们的，真正追寻和拥有的只是那段经历和回忆，能认识她，和她一起度过这些难忘的日子，看着她越来越好，我很满足，这就够了。”
还特么挺诗意，这小子不是学理的吗，叶军叹了口气，没法回答，只能看着他走出病房又把门带上，留下他自己陷入苦恼中。
刚刚，他仍然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但是，他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昏迷那些天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如果他使点手段，就不会再有人碍他的事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念头，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暗的一面，只是有些人有机会展现，有些人没有机会。
第53章 小叶的愿望和老叶的决
伦敦，半夜枕边电话突然响起来，方丽娜睡眼惺忪地摸过电话，关掉声音，“喂。”
那边传来朱朝阳充满酒意的动静，“是我。”
方丽娜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男朋友，踮起脚尖溜出卧室，“我们有6个小时时差知道吗？”
“对不起。”那边打了个酒嗝。
“有话快说。”方丽娜扯过沙发巾把自己裹起来，午夜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冷颤。
“她怎么样？”
“她她她，她都快学成傻子了，人瘦得不象话，也不知哪个不开眼的能看上她。”方丽娜心说你想她不给她打电话，半夜骚扰我算怎么回事。
“她又瘦了？”
“我说，你们俩这是干嘛呀，跟赌气似的。”
“没赌气，她好长时间不来电话了，我......我也不敢给她打。”
“你们俩真是，她爸不同意你就想其他办法，”方丽娜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下沙发扶手，“还用我教你啊。”
“什么办法？”
“给他添个外孙子，看他同意不同意。”电话断了，嘟嘟嘟地响了一气，方丽娜气得直骂，神经病，活该你追不到老婆，突然客厅灯光大亮，穿着睡袍的男朋友正委屈地看着她：“大半夜躲在这里，给谁打电话？”
“还有谁，朱朝阳那个神经病。”方丽娜拉着他回卧室，男朋友兀自不依不饶地撒娇，“还以为你劈腿了！”
“我不会劈腿一个神经病的，你放心。”
方丽娜再看见叶驰敏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她头发剪短了，人显得更瘦，眼睛更大，象个小男孩，
“好打理，平时哪有时间收拾。”叶驰敏淡淡地说，“不至于吧。”方丽娜指着屏幕一阵狂笑，“你还记得初一时候你怎么说那个谁的，现在你和她那时候的头型一样！真好笑！”
“毕不了业才成笑话呢，”叶驰敏硬邦邦地反驳，她现在说话语速也比以前快，脸上也是一副没事少烦我的表情，“你在干嘛？”
“煨牛肉，给我的王子准备早餐，哎，你会做饭吗？不会？那朱朝阳要你做什么？”
叶驰敏脸上染上一抹红晕，眼神也有些忸怩，“他现在怎么样啊？”
“你们俩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别三天两头都来问我。”方丽娜端着盆子走到料理台前，用保鲜膜把它蒙起来装进冰箱，静置六个小时使其入味。
“他也问你了？”
“半夜喝多了，打电话问你现在好不好，我说你有病啊，想她就去找她啊。”
叶驰敏叹了口气，放下电话以后，她鼓起勇气，按开了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头像。
第一年总是最难的，她很怕自己撑不住逃回去，那样爸爸会失望，他会失望，所以她只能一个人忍着，她害怕听到他的声音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买飞机票去美国找他......可这有什么用呢？
那边接得很快，朱朝阳走在校园里，身后是金黄色的树林，景色很美，很秋天。
朱朝阳觉得她的新发型蛮可爱，他也换了个造型，看起来不太习惯，笑容依旧阳光，“怎么瘦了，伙食费不够么？”
“三明治都是一个味道，我又不会做饭。”好像娶我确实没什么用处，她气鼓鼓地想。
“压力很大是吗？”他问。
泪水瞬间就要夺眶而出，她拼命忍住，“嗯，身边好多人都抽烟。”
“你抽烟么？”
“我又不傻，牙齿会变黄的。”她抽了下鼻子，感觉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那就好，”他那边突然暗了下来，感觉他走进了室内，她以为他要挂了，却听见他轻声说，“我爱你，小公主。”
第一个新年终于到了，她提前买了火车票，滑铁卢车站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火红的伦敦眼横亘天际，外面是潮水般的人群，方丽娜和她男朋友一定也在，不过她没告诉方丽娜自己会来伦敦，今天只属于她和朱朝阳两个人。
人好多啊，她经过长长的队伍和卖冰淇淋的小车，孩子们带着小红帽高唱新年歌，每个人都很快乐，就像圣诞节一样，这也是一个充满礼物和惊喜的夜晚，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她的童年也曾许下很多愿望，有些永远实现不了了，比如，让妈妈回来；
有的是爸爸为她实现的，比如，新书包，漂亮裙子；
还有她以为永远实现不了的，他都帮自己实现了，中国有那么多人，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国，而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居然也来到了这里，六年前如果别人对她说，有一天她会和心爱的人在伦敦跨年，她一定不会相信的。
“朝阳！”她终于看见人群中的他，欢呼着向前奔去。
朱朝阳也瘦了，好像还高了一点，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大衣，有点大教授的意思，他微笑着伸出手，叶驰敏愣了一下，笑着掏出一张伦敦跨年券放在他手里。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头顶是火红的伦敦眼，身后是来自世界各地操着各种口音的欢腾人海。
叶驰敏翻开他的衣袖，皮筋还在，她满意地亲了一下。
“十！九！八！七！”人群开始高声倒数，他们也被感染了，仿佛同样对即将来临的东西充满莫名的期待。
“三！二！一!”
所有人都在欢呼声中亲吻，她也充满渴望地望着他，朱朝阳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就这样？”她不满地抗议。
他笑着，这次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嘴上。
头顶绚烂的焰火次第盛开，映亮了整个世界。
结束了，这一年的甜蜜到了尽头，距离下次相聚又要等待漫长的一年，他们被喜气洋洋的面孔所环绕，所有人都是幸福的，她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一块木头，企盼这一刻能够天长地久。
“回去吧 ，外面冷。”他柔声劝慰。
“我哪都不想去，我怕一分开，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像孩子一样不肯松手也不肯走，他一直都顺着她，现在也是，他们沿着长长的泰晤士河走了很久，直到欢腾的人群散尽，岸边只剩下觅食的水鸟，直到她终于走累了，黎明的微光穿破云层，他把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公主抱进附近的一间公寓。
叶驰敏头一沾床就睡着了，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
这间公寓的位置很好，毗邻泰晤士河，此时正是清晨，一轮初升的太阳悬在天边，在河面上投下流动的瑰丽倒影，他第一次发现初升的朝阳居然是如此炽烈辉煌，他以前看到的都是假的么？宁市的清晨永远蒙着一层海滨城市特有的雾气，太阳也是雾蒙蒙地升起来，雾蒙蒙地落下去，不似这般简单而纯粹。
人生就应该如此，简单，没有伪装，他本就应该这样活着。
我可以等，愿意等，就算等一辈子，也是跟你一起过完的一辈子。
这一次他不后悔，真的。
叶驰敏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公寓，床头放着一叠文件和钥匙，还有一张小纸条：今年的生日礼物，签字即生效。
依旧没有署名。
她定定神，明白这间公寓是朱朝阳买下来的，现在要把它送给自己。
她居然在伦敦有房子了，她拿着那叠产权证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想问朱朝阳，我要的是这个吗？还是，你想把我发配到英国，永远不让我去找你？
你为什么就不肯留下来，陪我一天，就一次......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简直委屈到了极点，她握着冰冷的钥匙，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得昏天黑地。
朱朝阳要是知道自己的礼物会带来这样的效果，恐怕会非常失望。
终于，她鼓起勇气，给叶军写了封信。
“爸，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其实我去牛津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在负担，刚刚，他还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你知道他是谁。”
“是的，从小您就告诉我，女孩子不能接受别人的金钱馈赠，可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我的成功才是他的梦想，唯一的梦想。”
“我的未来甚至比他的还要重要。”
“从初二到高三到大学，都是他在鼓励我，帮助我，软硬兼施，想尽办法一步步推着我向前，直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要，从未向我索取过任何东西，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何德何能蒙他厚爱！”
“您说，这样的诚意，我该怎样接受？”
这封信在半个月后落到叶军的写字台上，他拿着这封沉甸甸的信，预感到里面的内容一定也是沉甸甸的。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想过很多次，这些年以朱朝阳的心机、敏敏的善良，自己又是常年在外，他若有一点坏心思，不会有现在的叶驰敏。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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