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敏沉默片刻,“爸,你觉得结婚就是女人的归宿吗?即便是没有爱情的婚姻?” “婚姻不一定是,但爱情一定不是,敏敏,爸爸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相亲持抗拒态度,也不知道你大学三年究竟都接触过什么人,爸爸只想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爱情持续不了多久,但人要活几十年,你们女孩子都要安全感,小杨的家庭背景和性格和你再合适不过,这比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都安全!” 叶驰敏见父亲说个没完,心想自己从来就辩不过他,索性拖到开学一走了之,没必要跟他硬杠,便垂下眼帘做听话状,“我会考虑的。” 叶军仍不满意,“考虑什么?明天就跟他约会去,不多处处怎么有感情?我想想你们俩去哪.......”叶驰敏连忙打住,“你还是让他想吧,又不是您约会。” 叶军终于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叶驰敏对着镜子散开马尾,一边梳一边纳闷自己究竟哪里好了,不过父亲提到安全感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点点触动。 对于死因不明的情况,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技术部门送来尸检报告,结论和陈法医之前的猜测一致,过敏性休克。
叶军忙于其他案子,这桩就这么结案了,李国明的家属始终没有联系到,也登报纸寻找过,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这边按照程序准备火化安葬,杨锐突然得到一个消息,李国明的身份证是假的。 身份证的户籍所在地是著名人口大省的农村,验证身份时隔了两天那边才给回复,法医立刻把人拉回来重新尸检,一验骨龄只有18岁。 另外,死者左手虎口处有一处洗过的纹身痕迹,面积不大,洗的技术不好加上瘢痕体质,反而凸出三块面积相等的疤痕,成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布,叶军觉得这处纹身很熟,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 三个大小一致的图案......老丁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五年前水产厂的王立,他们那帮流氓手上纹的图案么!”
第61章 番外·伤(5) 杨锐独自赶赴六峰山度假村,一路上从电话里听老丁给他讲王立发家史,朱永平原为国营水产公司会计,后来搞承包,好几伙人一起争,妻弟王立在其中出力不少,用的也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种情况在九十年代初再正常不过,后来王立闹出人命远走缅甸,几年后千里迢迢赶回来,却死在昔日发家的永平水产,也是讽刺。 老丁说这帮小子六七年前就已经被一网打尽,近几年宁市地面十分安静,象前些日子游戏厅老板也是外市流窜来的,并非本地特产,话里话外也是在杨大公子面前表功,免得他回去和父亲乱讲。 杨锐看了一会儿老丁发过来的王立照片,虽然死者是长脸,王立是国字脸,他总觉得这俩人五官上有某种相似之处,说不好是哪里。 老丁说已经联系河北,团伙中有两个在那里服刑,或许能打听出这小子是谁。 五六年前死者只有十二三岁,......和朱朝阳是同龄人啊。 杨锐到了六峰山直奔员工宿舍,他又多了个心眼,打电话让度假村调最近三十六小时的监控录像。 他总觉得朱朝阳在这里头有干系。 案情出现新进展就没空约会了,这边小叶暗自庆幸,又想到这个年代为包办婚姻所苦的人,怕也只有她一个。 叶军一心要将她嫁出去,她又不能大大方方告诉父亲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不想拖累朝阳,象上次那样杨锐愣头青似一通乱查,方家也受到波及,有些事情是经不起查的,她明白,到时候不光朋友做不成,朱家在宁市还怎么呆下去。 杨锐上次给她看的那些证据其实只是怀疑,但这些怀疑如果出自警察之口,对朱朝阳来说就实在太可怕了,朱永平一家三口的意外身亡,到现在为止还只是老天有眼,如果真追究起来,哪怕只是虚张声势,朱朝阳的未来也毁了。 听说周春红吃了五年的素,整个人瘦了一圈。 或许他们真的应该分手?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朱朝阳呢?他是怎么想的? 果然有心灵感应,那边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萌萌的小猪对她抛出一颗红心。 “你今天做什么?”她秒回。 朱朝阳说刚洗完车回来,马上带周春红去单位办什么手续,估计要一上午, 叶驰敏立刻红了脸,忸怩地让他路上小心。 五分钟后她接到小秦电话,说聚会合影洗出来了,约她一起去班长家开的照相馆取,小叶穿好衣服下楼,路上杨锐又在六峰山度假村打来电话,问她住过的房间落下一根蓝色束发带,问是不是她的,小叶说是,这个发带很便宜,但是戴着洗脸特别舒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便让杨锐顺便捎回来。 杨锐挂上电话,略带示威地将发带揣进口袋,一旁沙发上坐着的朱朝阳自顾自刷着手机,对他的举动并不在意。 员工宿舍是二人间,除了简单衣物和生活用品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同宿舍的另一个司机说小李平时沉默寡言,和谁关系都很一般,既不得罪人也没有朋友。 杨锐问当初是谁招他进来的,雇用童工要承担责任的,经理说当时的人事经理已经离职了,自己也是刚刚到任,什么都不清楚。杨锐让他尽快联系之前的人事经理,然后示意朱朝阳跟他进监控室。 录像显示,当天晚上十点,一个客房服务员进了朱朝阳的房间,三分钟后又出来了。 “我那时候在打麻将。”朱朝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黑白色的显示屏。 原来看监控是这种感觉,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矮小变形,姿态略显装腔作势,从走廊匆匆走过又消失在一角,然后就是长久的定格,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真刺激,当初王瑶也是这样看监控然后找到自己,人不是鸟,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当天这侧值夜班的女服务员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和这个人的身高体形不符合,”杨锐缓缓说道:“怀疑是死者假扮服务员进入房间。” 朱朝阳脸上浮起不加掩饰的讥笑,“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房间里丢了东西没有?”杨锐轻声问。 “没有。” “那,有没有多了什么东西呢?比如,一封信。” “没有。”朱朝阳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开始不耐烦。 “无意冒犯,只是服务员打扫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角未燃尽的纸片,”杨锐踱了几步,最后站在朱朝阳面前,“不是房间的信纸,是一种很劣质的小楷本上撕下来的。” 他在警校学习的时候,老师说人的眼睛常会暴露内心所想,可朱朝阳的眼睛里有茫茫大海,吸收所有光明黑暗,外界风浪滔天依旧毫无波澜,这样的人要么是心中坦荡,要么就是老于此道的高手。 “你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之间不在麻将室,也没回房间,能问一下你当时去了哪里吗?” “我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朱朝阳似笑非笑,“你不是一直在跟踪我吗?” 谁跟着你,我跟的明明是小叶......杨锐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从里面盯出一个破绽,可朱朝阳就是朱朝阳,他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心机深沉远超想象,同房间另一个男生没有打麻将也没去洗温泉唱歌,而是进了另两个女同学的房间,整整一夜,朱朝阳对于此事提都没提。 周春红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只有坐得僵硬笔直的腰背泄露了内心的紧张,马主任坐在几步以外的办公桌后面,表情亦是耐人寻味。 其实这个字可以由家属代签,也就是说周春红如果不想见他完全可以不来,从而避免双方尴尬,可她还是来了。 自己刚刚对朝阳表示对她的关心,她就来了。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炎热的下午,他试图唤起昔日被欺骗背叛的愤怒,可面前总是浮现起六峰宾馆分手那日她含泪的眼睛。 若非被逼到绝路,谁又愿意把不堪的伤口撕开给人看,他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春红。 她手指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春红,”马主任轻声说,“我这几年经常后悔,当初把播音室的门锁上就好了。” 泪水骤然从周春红的眼中涌出,她紧紧握着杯子,泪水滴落在杯子里,她更后悔,更委屈,可这悔恨委屈却永远都不能跟别人说,作为一个有着最出色的儿子的成功母亲,又怎能为个男人伤心难过! 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着,她终于可以向他倾吐心声,“老马,”她泣不成声地倒在他的怀里,“我.......我是被她气的!我是想让她看看,就算她仗着年轻抢了我的丈夫,我周春红还是有人要的......对不起......对不起......” 话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原谅的,老马抱着她,眼圈亦是发红,“没事,都过去了。” 阳光从落地窗外大把大把洒进来,橡木地板被晒得滚烫,杨锐的心也如同热水烫着一样,他没指望从朱朝阳嘴里套出话来,只想试探他的态度。 朱永平当年也是街头混子出身,念了中专之后进单位当会计,为王瑶争风吃醋当众动过手,所以说基因决定,朱朝阳也不会是一个单纯的书生。 “你喜欢穿白衬衫,给人干干净净的印象,”他走到窗前,似乎无意地向下探着身体,“五年前养成的习惯?” 朱朝阳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之前家里穷,白衬衫又贵又不好打理,”他的口气十分平淡,仿佛叙述的是不相干的人的往事,“我现在拥有的,别人看来理所当然,不知道我失去的他们都无法想象。” “比如说,童话?” 朱朝阳向前方伸出手,五指张开,这是一只修长而关节分明的手,“我不知道何为拥有,何为快乐,”他转头认真地看着杨锐,“我经常会做梦,梦见我回到八岁以前,父母没有离婚,我们依旧过着拮据而吵吵闹闹的日子,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他的声音里透出隐隐的凄凉,杨锐被打动了,他拥有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无法感同身受,但性格中的善良天性让他不能不被打动,朱朝阳身上纵有一千个疑点,也是一个不幸的孩子。 “你认为你自己,是容易相信别人呢,还是正好相反?”杨锐问。 朱朝阳八岁以后性格孤僻,说明别人很难走入他的心扉,可他又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小女孩去犯罪,这其中的逻辑似乎很难自圆其说,与其说是出于义气,不如说是为人抓住了把柄。 朱朝阳当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没试过的东西,总想尝试一下。”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杨锐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一样东西,接下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你以后还会继续尝试么?比如说,你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你是会无条件信任她,还是对她也抱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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