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军拿报告的手有些发抖,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结论,然后将视线移到杨锐的脸上,许是同熬了一夜的缘故,杨锐的脸色白里发青。 “准确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叶军终于开了口,杨锐答了声是,又听叶军喃喃说了句太可怕了。 他说什么太可怕了,莫非叶军想的和自己一样,杨锐不敢问,也不敢想,此时,他心里沉甸甸的都是对小叶的内疚。 自己出现的太晚了,或许是这样的,如果当初不转学留在宁市,留在她身边,她或许就会爱上自己。 去河北的同事提审了王立同伙,知道王立初中时就把人肚子弄大了,后来两人分手,孩子交给王立的母亲抚养,是个男孩,今年应该也是十八岁。 当初朱永平的遗产分配对王家很不公平,王家声称要起诉,嚷嚷得很凶,但王瑶王立父母已经去世,剩下的远房亲戚见斗不过地头蛇,拿了点路费知难而退。 如果死者真是王立的儿子,那他当时只能继承父亲王立的遗产,不能继承王瑶的遗产,可按照最新通过的民法典,侄子可以代位继承姑姑的遗产,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蹊跷死亡。 可以说逻辑很通顺了,可还需要证据支持。 死者和朱朝阳有无接触,还有案发当日朱朝阳的一举一动,本来这些都可以通过调取六峰山监控得知,可惜监控录像已经全部损毁,老马受了处分,但他看上去也并不在乎的样子,因为他就要迎娶富婆周春红。 杨锐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他不该在那个早上打电话从而打草惊蛇,也不该在那天一心扑在小叶身上,结果对朱朝阳的行为一无所察。 他很想抓朱朝阳,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手里跑了。 “快天亮了,”叶军伸了个懒腰,“你也去睡一会儿吧,熬一宿了。” 杨锐一点睡意也无,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想不出什么主张。 朱朝阳在海浪的拍击声中醒来,抬起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额头印的方向盘印子,只觉得浑身酸疼,他居然在车里坐着睡了一夜。 手机关了静音,显示有十几个周春红的未接来电,没有叶驰敏的。 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他下车,把这可恶的手机用力扔进大海。浪花瞬间就吞没了那个小小的黑方块,然而他心中的愤恨却永难磨灭。 该怎样呢?他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呢?害怕失去的时候,其实已经失去了。她一边跟自己欢好,一边跟别的男人谈婚论嫁,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都是装的。 是谁都会选择父母双全的家庭吧,清清白白的身世,没有让人望而却步的过去,理智告诉他小敏做的没错,情感却叫嚣着让他现在就冲到她面前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掐死,然后再陪着她两个人一起死。 既然你不属于我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眼前发花,不得不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感觉好过一点,可车暂时是开不了了,他呆呆地坐在驾驶室里,眼前浮现起前天晚上的情形,就在这台车里,她在自己怀中宛转娇啼,一心只想要他快乐。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一辆警车停在旁边,叶军和杨锐从上面下来,叶军敲了敲车窗,朱朝阳如梦初醒,打开车门。 叶军职业性地笑笑,“朱朝阳,聊两句?” 朱朝阳点点头,“可以,您想问什么?” 叶军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朱朝阳很不自在,又不好贸贸然抖掉,“六峰山的死者身份已经确定了,是王立的儿子,”叶军说,“这个你知道吗?” 朱朝阳点点头,叶军大为意外,“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朱朝阳的声音轻描淡写,叶军顿时火冒三丈,又生生地被他压了回去。 这小子竟然会耍着人玩了,可恶。 “王立的儿子,为什么要隐名埋姓呢?”叶军的反应让朱朝阳心里舒服了许多,他脸上露出诚恳求教的表情,周旋的快感再次控制了他的中枢神经,“当时他应该出来主张继承权啊。” “当时继承法并不支持代位继承,”叶军等的就是这一刻,“民法典的新规定,两个月前才开始实行,这个,你也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吧。” 朱朝阳厚颜无耻地点头,“我确实现在才知道,其实,我对法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朱朝阳的直白让杨锐吃惊地瞪着他,叶军人称铁军头,自己的爹是叶军上级的上级,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这小子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对叶军讲话! “法律只规定了人能邪恶到什么地步才会被罚,在此之上,无论你多过分,都没有人会治你的罪,”朱朝阳淡淡说道,“一天打你一巴掌,打十年没关系,第十年头上你忍不了了起来反抗了,这时候法律出现了,把你拷起来,告诉大家你是个坏蛋,万恶不赦。”最后几个字说得恨恨不平。 叶军忍了又忍,“我不跟你辩这些歪理,我只问你,王冲放在房间里送的那封信,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没见过任何信。”朱朝阳和叶军对视,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叶军的眼睛像两簇火炬,跳动着,却始终无法在幽深处照出一点光。 这时朱朝阳眼神一凛,他看见杨锐掏出手机的时候带出一个闪亮的小东西,金色,缀着珍珠水钻,在阳光映照下闪着璀璨的光。 他直直地看着那簇璀璨的光,脸色越来越白,忽然身子一震,大股鲜血从鼻孔里涌出。 王冲身份确定,但是没有其他证据,朱朝阳又不肯配合,调查进入僵局。 连着两天叶军晚上都没回家,叶驰敏猜到还是因为六峰山那件案子,朱朝阳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下楼了,她后悔莫及,这边电话突然响了,她惊喜地接起来,却是杨锐的声音,“小叶,你的耳环在我这里,晚上给你送过去。 ” “不要了。”杨锐听见小叶冷冰冰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叶,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了。”叶驰敏挂了电话,她觉得朱朝阳的反常肯定和他有关,这一天一夜她都像在火上煎熬,她再也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叶军竟然查你?他凭什么?”周春红愤愤地跟着儿子上了二楼,把手里端着的红枣莲子羹放在书桌上。 “例行询问,没事的,妈,”朱朝阳脱下衬衫,“我这几天火大。” 五分钟后他换了件衣服下楼,把空碗放在厨房就又出去了,也没告诉母亲去哪里。 “晚上回来吃饭吗?”周春红跟在后面问。 朱朝阳回过头,面对母亲痛苦焦灼的眼睛,这焦灼刺痛了他的心。
“妈,如果当初掉下去的人是我就好了。”朱朝阳突然说道。 “那妈也就不活了。”周春红回答。 门在面前关上,周春红叹了口气,又回到厨房。 她把洗好的整只鸡放进砂锅里,里面已经放好了参片和各种补药,是中医开的方子,补也不能乱补,儿子还年轻。 刚刚那件带血的衬衫让她又想起五年前,王瑶来找他们娘俩闹,儿子被打破了头,身上滴滴答答的血点子,那时候还喝不起参鸡汤呢。 她心里乱糟糟的,搬了把椅子坐在煤气炉前面,眼睛盯着那一圈蓝色的小火苗。 老马的妈妈八十了,需要人照顾,现在住在老马姐姐家,老马每个月给两千块钱,她觉得这个安排很好,但是老马又说了,儿子这么多年没尽到孝道,结婚以后想把老娘接来,周春红觉得这话茬不对,怎么没儿媳妇的时候想不起来尽孝,有儿媳妇了,孝子也重新附体了? 她没接茬,老马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没有继续往下说,表情也有些讪讪的。 临走时候还是跟她解释,不是想让她受累,母亲接来住在他房子里,他伺候,而且朱家一分钱他都不会惦记的。话说出来了,周春红反而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便好言同他说凡事可以商量,自己父母早逝,既然是一家人,往后凡事做的不周的大家包涵吧。 老马很满意,周春红现在也想通了,接受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他是有亲妈的人,难道还要让他舍了不成。若是他只顾自己享受不管老母死活,这个人该有多可怕。 想到这里心略宽了些,这时对讲门铃响了几声,平时谁来都是先打电话的,今天不知是哪个找上门来,她的一个想法就是警察来了,踟蹰了半分钟,门铃停了一会儿,又怯怯地响了起来。 终归是躲不过的,周春红一横心走到玄关处,看见一个红衣服小姑娘站在门口。 “阿姨,朱朝阳在家吗?”叶驰敏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带着鼻音。 周春红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叶军的女儿,朝阳的初中同学,当时开家长会,这个小女孩总是一脸不服气地瞪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他挡了自己的路一般。 她来找朝阳什么事儿呢?是和她爸爸有关吗?周春红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房门。 “他刚刚出去了,你打他手机。”周春红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孩,身材苗条,长相也中上,......比她爸好看多了。 “他不接。”叶驰敏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春红明白了,她换了个温柔的口气请她进来坐,给她拿饮料,然后拨通了朱朝阳的手机。 响了十几声依旧没人接,“昨天我也打了好多遍,可能是手机丢了吧,”周春红以为找到了答案,“他刚出去,应该是买手机去了,你等等吧。” 叶驰敏抽泣着点头,她等了一个小时,人没有回来,电话依旧打不通,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这边出租车又不好打,她只好告辞。 周春红把她送到大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心情极度复杂,叶军的女儿喜欢她的儿子,叶军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 朱朝阳不知道该去哪,他想找叶驰敏,手机被他扔了,又不想去买,他这个时候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就漫无目的地开车在她家附近乱转,指望能在哪个街角来次偶遇。此时华灯初上,她的房间没开灯,没有客厅的光从里面隐隐透出来,捷达也不在楼下,说明家里没人。 幸好没人,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颓然倒在方向盘上,张东升也曾经有过这样疯狂的时候吧,为了一个女人。 这时一只手快速地敲了两下车窗,他抬起头,看见夜幕下方丽娜夸张的大红唇。 叶驰敏一天没吃饭了,刚刚不好拒绝周春红的好意喝了两口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这会儿胃里开始难受,车已经开到了市中心的商业区,她就让司机在这里停下,剩下的路自己走着回去,反正也不远。 她慢慢地走着,夜幕笼罩了整个城市,用闪烁的霓虹灯和炫动的广告屏幕将它装点成另外一个样子,周围都是快活热闹的人群,他们携家带口,或是成双成对,每张面孔都是欢喜安逸的,只有她孤孤单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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