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亚诺依然练得很认真。他就是这样，无论比赛是什么性质，有多大难度，他只是做不到敷衍了事。抽空看看对面，那些人笑得很开心，似乎刚才卡卡助攻舍瓦进了一个球。一周前确定分组名单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和卡西一队，现在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克里斯蒂亚诺对自己摇摇头——从前被人说孩子气，他总是不服，现在看起来其实真的没错。还好卡卡看起来恢复得真的不错，否则根本不可能有这场告别赛。希望自己明天能送给他最后一个进球吧，即使是作为对手。过往的一切都不论，最少最少，他们也曾经朋友一场。
第二天白天没什么安排，卡卡带着几个米兰的旧友在马德里随意逛了一圈。他们经过卡卡从前的房子，现在已经搬进了新的住户。也经过几百米外克里斯蒂亚诺的房子，外面看去门窗紧闭，不知道主人在不在家。还经过了当日消磨时光的咖啡店，笑着散步的小街，节日里流连的花市。。。卡卡几乎也是第一次发觉，自己对马德里竟然如此熟悉，很多细节完全不需要刻意想起，却永远都不会忘记。
晚上的比赛准时在伯纳乌拉开序幕。
卡卡把父亲和儿子小心安顿在主席台的包厢里之后，才进入更衣室与队友们会合。自从三年前离开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回这座球场。
整个伯纳乌球场座无虚席，观众们却并不像平时的联赛和欧冠那样立场分明。球场上的场面也并没有什么火药味——如果说从前的比赛是为了胜利的拼杀，那么今天就是为了纪念的舞蹈。这些带给球迷们十几年美妙时光的球星们，大多体能和速度已然不复当年，却仍然保持着绝佳的意识。如果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可以用意识控制机器，卡卡心想，那么自己大概可以踢到八十岁吧。。。不过离开了人类的血肉之躯，运动又还有什么魅力呢？
克里斯蒂亚诺大概是这群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仍然保持着巅峰状态的人，好几次突破都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这一次又赢得了一个任意球。
“卡卡，过来一起排人墙。”队友在叫他。卡卡不疾不徐地朝对方半场跑了过去，却并没有加入人墙，而是站在了克里斯蒂亚诺侧后方五六米的位置。他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近距离地凝视他罚任意球的背影了吧。可惜从前都没有对他说过，自己其实最欣赏他这个样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克里斯蒂亚诺并没有走上前去，反而慢慢地伸出手，微躬下身子，对小贝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那姿势全然没有他平时在球场上的霸气和犀利，反而充满了众人从未见过的优雅。一瞬间看台上爆发出一片掌声，小贝朝克里斯蒂亚诺点点头，慢慢地走向罚球点。
卡西早已弃门而出，跑到了离卡卡不远的位置。他想他应该谢谢克里斯蒂亚诺，竟然凭借一个小小的手势暂时扭转了时空，让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时他总是牢牢地守在门前不敢过去，进球后通常也得不到即刻的拥抱，却总是可以笃定地等待比赛结束后和他共进晚餐庆祝。那时每一次注视着对面半场的大卫，助跑、摆腿，球划出一道月圆弯刀般的弧线，撕破对方门将最后的防守，卡西都会恍惚觉得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如同此刻。
球进了！他们全队都围拢了过去。
“伊克尔！”小贝微笑着朝他伸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拥进怀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成为了进球后第一个拥抱的人。
1:0之后，卡卡这方逐渐加强了进攻。终于他抓住了一个机会，斜向将球挑传给舍瓦。他知道舍瓦和自己一样，抢点速度早已不能和红黑时代相比，因此有意识地将球的速度降得比较低。然而这个空挡实在抓得太好了，舍瓦赶在所有后卫前面轻松地卸下球，一个低射将球打进了网窝。
上半场在1:1的比分中结束。下半场刚开始，克里斯蒂亚诺就助攻劳尔再下一城，快七十分钟时，他自己又进了一个远射。3:1！
比赛似乎没有什么悬念了。伯纳乌的球迷很满意，虽然只是慈善赛，但他们心里的天平还是更倾向前后两任队长担纲的队伍。然而观众们还有一个心愿：希望看到卡卡进球。这个中途加入又中途离开的皇马8号，这个永远微笑永远风度翩翩的天使般的球员，他们支持过他，也怀疑过他，他们赞美过他，也责骂过他，但一切胜负都写进历史之后，他们仍然爱他。唯一不够圆满的是，如果卡卡进球，那么就意味着再次攻破卡西的十指关——这又让一些球迷的心纠结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赛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上帝啊，我想进一个球！”沉睡了很久的好胜心突然再次在卡卡身上苏醒，他像被点燃了一样，激动地举起手朝队友示意要球。
队友们本就有意成全卡卡，心领神会地送来传球。卡卡停球，位置刚刚好，他丝毫没有停顿，带着球大步朝前奔去。也许速度已经远比不上那个曾经的少年，可球场上的风带着草叶的气息擦过脸庞的感觉，却与当年别无二致。带了二十多米，离球门已经不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守门员和后卫，一个不大的空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没有再想更多，卡卡一记劲射，球进了！丢球的卡西并不懊丧，也没有急着去网窝里捡球，反而站在门柱边为他鼓起掌来。
卡卡兴奋地绕场跑了起来。是的，他不想同任何人拥抱，他只想一个人自由在在地在球场上奔跑着度过这最后几分钟。球迷们的欢呼声和着风声，如海浪一般迎面打在他脸上，他忍不住半闭起眼睛来。在模模糊糊只有色彩没有轮廓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顶着一头蓬松的褐色头发，雄心万丈又竭力装作平静地初登圣西罗的愣头青；他看见了那个第一次赢得联赛冠军，扯着队友的球衣索要拥抱的阳光少年；他看见了那个手捧金色奖杯，站在米兰市政广场的阳台上，面对几万人的热情，如同最得上帝欢心的宠儿一般的男子；他看见了伯纳乌看台上巨大的“Hala Madrid”字样；他看见了丰收女神广场上空的烟花，也看见了圣保罗街头黄色的人流；他看见了世界杯决赛夜比白昼还辉煌的灯光，也看见了伦敦大雨中不离不弃的球迷。。。他还看见了一双眼睛，明亮得夺人心魄，又透彻得刺痛心扉。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碎金般的笑意，一忽儿又滴下了珍珠般的泪水。他看见那个夺冠夜，自己被一面巨大的队旗覆盖住，扑面而来的亲吻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卡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停下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比赛结束了，双方球员都没有急着退场，他们在场中央排成两列，像欢送英雄一般，等待着卡卡和卡西从他们中间通过。卡西朝卡卡一笑，和他并肩走向大家，依次和每个人拥抱、道谢、辞别。
已经走到队伍的最末端了，卡西紧紧抱住了站在那儿等待已久的小贝，什么都没说，却一直没有放开。卡卡微微有些意外，看看站在小贝身旁的克里斯蒂亚诺，却是一脸淡定。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眼神温柔宁静。
卡卡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抱住克里斯蒂亚诺：“谢谢你来参加我的告别赛。。。”
“不用客气，卡卡，你今天踢得非常好，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最好的，最好的球员。还有，我那个进球送给你。”
“谢谢你，克里斯蒂亚诺。”
说完这句话他们就彼此放开了怀抱，卡西却依然还在拥抱着小贝。
“伊克尔。。。”克里斯蒂亚诺小声叫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先走了。”说完他就向卡卡伸出手，一直牵着他走到客队更衣室门口。
“卡卡，再见。”说完克里斯蒂亚诺就转身跑进了主队更衣室，留下卡卡站在那儿愣怔了一会儿，皮尔洛和帕托已经跑了过来，大家勾肩搭背地进去了。
卡卡应付完所有的媒体回到酒店时，他父亲已经带着卢卡回房间很久了。
“宝贝儿，今天的比赛好看吗？”
“很好看啊！”卢卡眼睛很亮，“可惜爸爸你们输了。。。还好对方有克里斯叔叔，所以我也不算太难受。”
卡卡微笑着摸摸卢卡的头，这时门铃响了，打开一看竟是舍瓦。
“卡卡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当然没问题。”莱特先生代卡卡回答道，“我来照顾卢卡，你去陪老朋友叙叙旧吧，好久没见了。”
舍瓦并没有邀请卡卡去酒店附设的咖啡厅或者酒吧，而是领着他乘电梯直接上了酒店的顶楼。墨蓝的天空中挂着淡黄色的上弦月，整个天台空空如也。舍瓦率先在靠近边缘的栏杆旁坐下，腿穿过栏杆下方的空间悬在了建筑物外边。他拍拍身侧的位置，卡卡也就依样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舍瓦突然开口了：“卡卡，很高兴今天我们还能配合进一个球。你踢得真好，和我刚认识你时一样。”
卡卡温和地一笑：“舍瓦，你也一样，和当年一样好。”
舍瓦凝视着卡卡，“而且你今天也好。。。美，也像我刚认识你时一样。”
卡卡略微有些惊讶，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原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半分钟，舍瓦低低地说：“也许你知道吧，我猜你知道，当年我是喜欢你的。。。”
卡卡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明白舍瓦的意思。舍瓦长叹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那时我很喜欢你，不是队友的喜欢，而是。。。你明白的。你每在球场上为我助攻一次，或者对我笑上一次，我就觉得自己离犯规的线又近了一步。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我有我的克里斯蒂娜，你有你的卡洛琳。我对你的痴心妄想，都是不应该的。。。”
卡卡被震惊住了。在他心目中，舍瓦一直是最好的搭档和最亲切的大哥，他离开米兰时自己也舍不得，他状态低迷时自己也为他担心，却从未朝那个方向想过。即使是克里斯蒂亚诺一脸醋意地问起舍瓦，自己也只当是个孩子气的玩笑。原来克里斯蒂亚诺的感觉是对的。。。卡卡不由得有些走神。
“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离开米兰后我也渐渐放下了对你的挂念。可是今天，我突然有些后悔，也许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你。”
“为什么？”卡卡没来得及考虑太多，顺着舍瓦的话就问了出来。
舍瓦却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今天在场上，有你爱过的人吧？”
卡卡霍然变色：“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房间了。”
“卡卡，你看看你。。。”舍瓦摇摇头，“如果别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回应，这跟承认有什么分别？”
卡卡捂住脸，“舍瓦，你别这样。。。”
“你爱的人，应该是那个克里斯蒂亚诺吧？”见卡卡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舍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天在场上，只要是球在对方脚下时，你的眼睛就一直在追随着他。我知道他进球的时候你很想跑过去和他们一起庆祝，可是你压抑住了。最后他牵着你的手走回更衣室的时候，卡卡，你知道吗，你的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你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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