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人没带回来，我和卫七都在想怎么禀告主子呢。主子现在心情好么？”
“为什么带不回来？法慈大师不肯么？”明玉拧眉，梳理了片刻，不解：“不对啊，不是娘娘下命令让阿七去接人，而你本身就是陪在魏璎珞身边的，为何这次阿七带你回来，却没带魏璎珞回来？”
要么都带回来，要么就卫七自己回来。这才正常。
“嗯，等我们先见过主子，再跟你细说。”事关主子未来三年的气运，卫七和卫珑都不敢怠慢，随意对外宣扬。
抱歉地朝明玉点了点头，卫七拉着卫珑的小臂，对明玉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找主子，你若有事，就自行安排，若无事，可否帮我们去午门那接一个叫连安的刀客。我们看他技法不错，有心想考验后为主子收纳人才。”
“……刀客？”明玉笑容僵了一瞬，她今天是耳朵有问题出现幻听了么？一连几次受刺激。
“接人可以……但咱们主子要刀客有什么用？”
第80章 扪心自醒
没顾得上明玉的疑问，卫七拉着卫珑赶回了乾清宫。
殿内，富察容音听到外面宫女的传声，说是卫七和卫珑回来了。她不由地唇角大大地朝上勾起，又将端正坐的笔直，还把有些散乱的鬓角压了压，这才朝外温和道：“进来。”
——阿珑都回来了，璎珞肯定就在门口。
她这惊喜之下，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跟小丫头说什么。只能整理下仪容，让璎珞不为她这身雍容的凤服吓到。
吱呀一声，朱色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前一后走入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主子，我们路上耽搁了。”
富察容音招了招手，免了卫珑、卫七的跪拜之礼。“无碍，璎珞接回来了吗？”
“她……”首先顿住的是卫七，毕竟他才是接了主子命令执行任务的那个。
卫七摇头，重新跪了下去，低头，语带挫败：“主子，属下有负所托，人没有带回来。”
“你……罢了，你先起来说话。”
瞧着卫七二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有血迹，但神色并无其他异常，且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富察容音倒也不担心璎珞跟着遭遇了不测。
卫七身子绷紧，并未起身，只是跪的更为笔直，“我昨夜赶到寺内已近半夜，法慈大师召见了我。”
“他说了什么？你可有将本宫的意图告诉他。”
卫七点头，“自然，娘娘考虑到寺内僧侣众多，璎珞一个总角女娃在那，有诸多不便，所以想接到宫中悉心照料。这番话，我都对大师说了。只可惜，大师他不愿。”
“本宫可有说的不对？”富察容音神色虽然镇定如常，但是语气冰冷了下来。一向温柔无波的眸幽幽转向卫珑，“你来说。”
卫珑吸了一口气，暗道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她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
“大师说和璎珞师徒情谊未尽，且璎珞在寺内三年，可保您未来三年安康。多了的话，大师没告诉我们。”
“就这么些？”富察容音终于动了怒，茶盏被砰的一声，砸到地上。
“本宫的安危何时需要牺牲一个孩子去维护？若真的连你们、连宫内的人都保护不了本宫，那也是本宫的命。与璎珞何干？！”
主子从来没这样动怒过。卫七被这阵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住卫珑，希望卫珑别再触怒凤颜。
卫珑直接忽视卫七的提醒，咬了咬牙，肃着脸正色道：“可是主子，宫内形势诡谲，您周围除了我们这一批誓死护卫的人，亦然也有觊觎您后位，想要害您的人。尔晴您忘了吗？我觉得法慈大师有一点说的不错，魏璎珞现在太小，跟在您身边只会成为你的掣肘。我们保护小主子已经心力不足，更何况是保护一个外面随便来的丫头。您再想想，陛下本来就觉得，您对小阿哥尚且生疏，没有为母的亲昵温宠，陛下说送到老太后那，您就直接允了。可这个魏璎珞她与您非亲非故，您对她实在太过上了些。到时候人家猜起来，悠悠之口谁来堵？”
她今儿豁出命也务必得让主子知道，这魏璎珞真的是个很麻烦的存在。
并非不讨喜，只是这小丫头的言行举止很有问题。
自己作为主子的守卫，怎么可能在没调查清楚之前，就放纵这样的隐患跟在主子身边。
法慈大师的做法，倒是帮了她们一把。最起码，给了主子一个缓冲和冷静的时间。
“放肆！你——”富察容音指着卫珑，胸膛有些急促地起伏。心的位置疼的厉害。这两个下属，是阿玛额娘自小在府里训练出来，跟着她一起长大的存在。
他们句句为她，她不是不知好歹。责备的话也出不了口。
只是，难得的一次想要谋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痴妄么？
为什么她做了这个皇后，连最质朴的愿望都变成奢望？
就像是年少时关外送来几匹号称能日行千里的好马，其中有一只叫夜雪的乌啼踏雪小母马，灵气逼人，甚得她心意。
她好不容易说动了哥哥们，要一起去马场围猎。出发前夕却被额娘拉住，当众狠狠批驳，说她不该奢望属于男儿的东西。
额娘说：她富察容音，作为富察家族唯一的嫡女，合该宜其室家、娴雅温柔，未来的路跟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
思绪有些飘远，然后心里的钝痛却是一点一点更加清晰起来。富察容音起身,眸底掠过一丝坚定，慢慢都到卫珑跟前。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无论你们以什么目的为我好，我还是要坚持，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哪怕结局不如意，我也要知道，法慈大师留下璎珞的真正理由。”
“主子……您别急。”注意到富察容音连自称都变了。
卫七脸色微微泛白，朝卫珑膝窝轻踢了一脚，不顾卫珑的挣扎，把她摁跪下去。自己也噗通一声跟旁跪了下来，“主子，阿珑她……她也是为您着想……关心则乱，没有别的意思。”
“是我们僭越了。”
“本宫说了，不怪你们。但是本宫一定要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法慈大师不让你们带走璎珞。”
“这……”卫七捏了捏手心，一颗淡定的男儿心开始扑通扑通惴惴忐忑起来。孽虫的事情太令人骇然，他该怎么开口，打消主子的念头？
卫珑眸子凛了凛，看着地面。
沁凉的大理石地面，与她的膝盖隔着衣物接触，丝丝寒意渗了上来。她刚才……都跟主子说了什么？
富察容音微微弯腰，抬起卫珑的下颌。“你看着我，告诉我，一切到底有什么隐情。法慈大师他是不是算到了什么，这才拦着我接回璎珞。”
卫珑的视线撞入富察容音深邃幽冷的眸子里，饶是再自诩本领傲视群雄，面对着自己从小就作为信仰的主子，她……还是露除了怯意。
“主子……不是我们不愿，而是不能。”
“为什么不行？”纤细葱白的手指猛地用力，撅住卫珑的白色领子，收紧。
富察容音耐心耗尽。
“哎，主子我来说。”卫七侧身，硬挤在富察容音和卫珑中间，把卫珑护下。
“前生因，今世果。大师直接跟我们说魏璎珞怕是您这辈子最大的变数。我们不愿意看着您遇到危险，所以私心也好，法慈大师的拦阻也罢。
三年！只要三年。
若您还是惦念着她，就算是要跟法相寺整个寺庙为敌，得罪法慈大师，我也给您把魏璎珞绑来。您消消气，不要迁怒阿珑，她昨天为了跟我一起带走魏璎珞，已经受伤了……”
卫七说完，幽幽叹了一口气。“您再忍三年，她还是会回到您身边。这还不成么？尔晴身后的人，咱们还需要警惕，小阿哥咱们也要护着。有法慈大师在，就算别人知道了您多了一个心尖上的人，也不妨碍魏璎珞被人保护的好好的活着。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说是这么说，卫七心里有点委屈。
主子的行为令他有些寒心。他们俩跟随主子这么多年，为了主子舍身忘死，可主子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要跟他们怄气，真的是令人难过。
可自己的主子他们又能怎样呢？
只能顺着毛，宽慰她从长远看，不要为了一时的失意动怒。
“主子，若您还是不愿听我们的，执意要跟法慈大师要人，那……我再去一趟。但请您宽恕阿珑，她真的受了很重的内伤，需要太医照料。”
“……罢了，你带她回府中休息，本宫让太医去为她调养。你若身上有伤，也一并调理。本宫乏了，今日有不对的地方，望你们包涵。接魏璎珞入宫的事情，本宫会再细想。”富察容音松开卫珑，泛冷的眸子恢复了沉静。
卫七拉着卫珑磕头，“主子注意身体，我先带阿珑下去。过几日，我会再去寺里，探明璎珞在那情况，不让您担心。您万万保重身体，别跟自己怄气。”
“下去吧。”
富察容音是真的感觉到疲乏了，非常、特别想拆掉自己这一身雍容得体的伪装。
当着旁人的面，将整个屋内的瓷器砸碎的事若做出来，怕是会很快传到那人耳中，惹他惊诧。
可真的是太憋了。
她好想这么去做。让那个人从心底厌恶疯狂的她，然后以有损皇室尊严为由，与她和离也好，不留情面的休弃也罢，放她自由！
夜雪在她被额娘拘在院里后，被阿玛送给了一个武将的女儿。
自己不知它现在是否安好，是否能自由驰骋，呼吸春夏草场山野里的青草香气……
对夜雪，自己那时也不过是个总角的小丫头，不会违背抗拒大人的意思。
遗憾虽有，但也能谅解过去的自己的无力。
但面对璎珞呢，自己未来三年，可以接回她么？
三年又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可以为璎珞的到来做什么呢？
第81章
当夜，慈宁殿东南隅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风声幽曳，走廊有人影窸窣攒动，间或有宫人的低语声传来。
“嘘，听说了么？陛下被皇后娘娘赶出乾清宫。太后娘娘斥责惩罚皇后娘娘，小殿下冲出去维护皇后，也一同被惩戒了呢。”
“你说也奇怪，皇后娘娘不是一向对陛下温婉宽和，甚得陛下心意的么？怎么今日会做出如此令人费解的举动。小殿下虽然是太后的掌心宝，陛下对他很是疼爱。但毕竟咱们深宫中，女人要多为皇家绵延子嗣，才能固稳位置。她莫不是觉得，自己作为富察家的嫡女，就可以成为陛下的例外？靠一个孩子，永远坐拥后宫之首的位置吧？”
富察容音原面容沉静地跪坐在慈宁殿内的内供佛像前，在豆大昏黄的烛火下，伏着身子抄书。
娟秀的字体随着外面宫人刻意的话，变得越来越锋锐恣意。
终于，她在外面讥嘲的话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时候，轻轻放下笔，捂上了蜷缩在她膝盖上欲醒未醒，不知是否正在做噩梦的小男孩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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