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妃挥袖屏退了侍女。 萧别白发苍苍, 眸光焦灼, 他匆匆对柳太妃一拜, “娘娘,萧别今日来此,只求娘娘借医官一用。”生怕柳太妃出口拒绝,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我只有小满这一个女儿,她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等萧别说完,柳太妃还是打断了他,“年宛娘既然敢在城门口下手,自然是笃定了你会回头求她拿解药。”她说得淡然,这京师局势,她自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萧别握拳,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柳太妃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走近了他,指尖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心口,蹙眉道:“你可别记恨我。”她忽地不自称哀家,“引魂散是年宛娘特制的毒药,我这儿的医官研究了多年,直至今日,还是没有研制出解药来。所以,即便是我让医官跟你走一趟,也不过是白跑一趟而已。” “此话当真?”萧别静静看他,眸光阴暗。 柳太妃点头,笃定地道:“你与我是什么情分?小满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舍得她如此遭罪?” 萧别恨声道:“我恨不得立即要了年宛娘的命,我如何能张口求她?” 柳太妃抬手捏住了萧别的下巴,提醒道:“当年好歹是她用假死药把你的孙云娘弄出宫的,这份恩情,你还是得念一念。” 柳太妃不提还好,提了这事萧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休要再提她!” 柳太妃叹息摇头,“先帝生得俊俏,又是一国之君,她与先帝朝夕相处久了,难免动情。可好歹人家也愿意出宫陪你浪迹天涯了,你怎么就把人家给扔了呢?” “够了!”萧别不想听她再说下去,那一夜的点点滴滴,无疑是他这一世最大的恨与遗憾。 柳太妃本想再煽把火,可萧别已不给她机会。 “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吧。”萧别颓然说完,对着柳太妃一拜。 柳太妃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江湖风雨急,可要照顾好自己。” 萧别心绪复杂,只简单地应了一声“嗯”,便转头匆匆离开了。 柳太妃凉然轻笑,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了屏风前,“这男人啊,就是喜新厌旧,瞧瞧,多无情啊。” “他的事,与我无关。”孙云娘冷声回道。 “呵,你又嘴硬。”柳太妃冷笑一声,“男人你可以不要,女儿也不要了?” 孙云娘微微仰头,她嘴角一勾,自嘲道:“我虽生了她,却从未养育过她,于她来说,我从未存在过,又何来要与不要?情薄至此,我不在乎她如何,是生是死皆是她的造化,她也不必在乎我如何,因为我也不配她在乎。” “当年已经错过一回,至今还不悔么?”柳太妃将擦完的手帕扔到一旁,坐回了座上,端了热茶起来,小啜了一口,语气复杂,“先帝是真的喜欢你。” 说没有嫉妒,都是假话。 孙云娘沉默不语。 “来人,把她带下去。”每到这个问题,柳太妃总是问不出一个字来。 侍女走进来,将孙云娘押了下去。 柳太妃走到了屏风后,看着一地的碎纸,碎纸上还留着脚印,她喃喃道:“真不该让孙不离教云舟画画,他的画技怎及得上你的?云舟又怎能学会你的真传?” 马车穿行在街上,两边的小贩吆喝声不绝,阳光从窗隙间流入,照在了残画上。 “牛大哥,马车慢些。” 云舟吩咐完,便凝神继续研究这画上的线条。 “不对……这笔法……与舅舅教我的不一样……”云舟嘟囔着,她努力回忆今日看见的烛龙残图,笔法与她手上这幅画的笔法绝对出自同一个人。这个笔法开始她以为跟舅舅教她的一样,如今仔细比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舅舅跟娘亲师出一门,应该笔法一样才是。 若烛龙残图就是《四海烛龙图》,那就是出自娘亲的笔下,舅舅的笔法与娘亲不一样,这又是为何? 这些疑惑一个一个冒了出来,云舟拿着残画,感觉自己离真相很近,可偏偏她怎么都没办法把眼前的迷雾撕开,把真相看个明明白白。 “啊?” 突然,谢南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云舟愕然侧脸看她,“烟烟,你偷袭我!” 谢南烟顺势倒在了她的双膝上,将残画拿开,手指在云舟鼻尖点了一下,“我可是许久没见你这样认真了,说说,有什么发现?” 云舟沉声道:“烟烟,师出同门为何笔法完全不同?” 谢南烟想了想,“大概是你外公留了一手吧。” “没有把笔法全部都教给舅舅么?”云舟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我外公又是什么人?” “绘芳苑的一个寻常画师,并不出众。”谢南烟再想了想,“都说你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画道奇才,画技超群,先帝对她可是赞不绝口。若是青出于蓝,她的笔法当是她自创的,如此一来,你舅舅不会也在情理之中。”
“唉,若是可以看见娘的真迹就好。”云舟落寞地一叹。 谢南烟对着云舟勾了勾手指,云舟弯腰移近她的脸,“阿舟,其实这事也不难办。”略微一顿,她笑意更浓,“陛下不是让你暗查宫中密道么?我们照原来……唔……” “吁——” 赶车的木阿突然勒停了马车,冲着前面乱跑的小孩子大声喝道:“哪家的孩子,在这大街上打闹就不怕被撞伤么?” 他本就生得浓眉大眼,凶起来更是煞气四射,吓得小孩子们慌乱地躲入了人群之中。 “将军,大人,方才我……”木阿本想掀帘歉声说下情况,哪知帘子才掀了一半,便被谢南烟掷了画卷来,打在了的手上。 谢南烟的唇与云舟的唇微微分开,她厉喝一声,“赶车!慢些!没听见方才阿舟是怎么吩咐的么?” 木阿不知将军为何会那么凶,他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赶慢些。” 云舟与谢南烟相视一笑,哪知谢南烟竟翻身跨坐在了云舟腿上,圈住了她的颈子,笑道:“我有句话想说给你听……” 云舟忍不住咽了一下,也不知是魏王府的酒太醇香,还是酒的后劲太足,这会儿看着谢南烟的眉眼,她只觉醉然,“我也有句话想说……” 谢南烟欺身靠近,唇瓣近在咫尺之间,她勾唇一笑,好似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只许听我说……” 这一回,不等谢南烟说完,云舟便捧住了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大好的春光,且让她与她先痴缠一程,偷个半日悠闲吧。 马儿的脚步越走越慢,木阿坐在马车前,倦然打了个哈欠。 到卫尉府分明就是三炷香的功夫,照这个速度,只怕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回到卫尉府了。 马车行过最热闹的街市,卖花的小童们追不上其他马车,却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这辆马车,不一会儿便左左右右地围了半圈,叽叽喳喳地叫卖着。 “卖花了!卖花了!新采的桂花,可香了!” “大爷,买一篮鲜花送给家里的娘子吧!” 木阿担心这些小孩子的叫卖又扰了里面的谢南烟,当即驱赶道:“去去去!别拦着,都散开!散开!” 马车无奈停下,木阿实在是拿这这些小童没辙,便拿了钱袋出来,一人发几个铜板打发了。 心跳砰砰,车厢中的两人笑然分开。 云舟依依不舍,刚欲再吻一口,谢南烟却伸指压在了她的唇瓣上,打趣笑道:“啧啧,这青天白日的,阿舟是越学越坏了。” “这可不能都怪我一人,也要怪你……”云舟突然停下了话,张口轻轻地“咬”了一口她的指腹。 谢南烟酥然收手,惊声道:“可真是学坏啦,阿舟以前可不会这样的。” “以前是没开窍……”这次换做云舟缓缓靠近她,“烟烟……”语声有些沙哑,谢南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谢南烟忍笑看她,羞声问道:“探花郎,是想探花了么?” 一句话说得云舟身心滚烫,她嗔道:“这儿可是在马车上,我怎么敢……” “原来……还是纸老虎……”谢南烟的手指悄然缠上了她的衣带,蓦地一扯,引来了云舟的一声惊呼。 “啊!”云舟急忙去按衣带,哪知听见惊呼的木阿竟转身掀起了车帘。 谢南烟的手被云舟连同衣带给按住了,不偏不倚正在小腹上,可在木阿看来,又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木阿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他慌乱地放下了车帘,歉声道:“将军,大人,对不起!我赶车!我一定慢慢赶车!”说着,他抓起了缰绳,只敢轻轻一喝,慢慢策马前行。
第98章 赌一赌 马车已经在卫尉府门外停了下来, 木阿歪头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对啊……大人明明就是个姑娘家……” 若说之前将军与她人前亲密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今日在车厢中的那一幕又是为了什么?木阿后知后觉,终是反应了过来。 原来早先墨儿说的不对劲, 原来指的是这个。 大人与将军……似乎是假戏真做了。 女子跟女子也可以这般? 木阿不敢再想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连忙跳下马车, 恭敬地对车厢中的两人道:“大人,将军,我们到府门前了。” “知道了。”谢南烟淡淡地应了声,当先掀起了车帘,下了马车。 云舟拿着画卷随后走出,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裳, 脸上红晕依旧, 让人看了忍不住浮想联翩。 “木阿。” 谢南烟忽然唤他,木阿连忙站了个笔直,“末将在!” “这嘴若是管不住……”谢南烟小声提醒,“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吧?” 木阿连连点头,赔笑道:“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嗯,很好。”谢南烟眯眼笑笑,小指勾住了云舟的小指,“夫君,我们进府……” 云舟红着脸点点头,对着木阿笑了笑, “牛大哥,今日赶车辛苦了。” “不苦……”木阿才说了两个字,云舟便被谢南烟扯着走远了。 木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被将军喜欢上,其实也算是一份“苦”差了吧? 与此同时,年宛娘循例带着一队弓骑兵往京外大营驰去。 拐入山道后,年宛娘放慢马速的同时,挥手示意身后的弓骑兵也放缓马蹄——仔细瞧他们的打扮,每个人都重甲在身,似是知道前方这条山道并不安全。 山中惊鸟突然蹿出树林,四散开去。 年宛娘索性勒停马儿,冷冷道:“萧盟主,你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样子。”话音一落,弓骑兵们警惕地张弓对准了两侧的密林。 白发随风轻扬,萧别寒着脸从林中走了出来,他忍住心底的愤恨,极不情愿地张口道:“年宛娘,若这是你想要的,萧某已来赴约,你也该把解药交出来了。” 年宛娘大笑道:“萧盟主,这可不是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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