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凛都最好的医者,选择信你?”春霖盛着实喜欢这个儿媳,并不代表他能轻易将孩子的性命交托给这个十六岁的大小姐。 至家家学渊源,至元修一生自命清高顽固不化,最骄傲的便是花尽心思培养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承儿眼光高,看中她的皮相春霖盛丝毫不意外,就以家世人品相貌来说,至家大小姐的确配得上他的女儿。 至秀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失了,她安安静静等候春老爷的抉择。 良久的沉默,春霖盛放下茶杯:“至大小姐医术很好?” 至秀一愣,蓦然想起前世在纯阳山的一幕。 春承拚死救了她,伤重。她找好了药材,很快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世事弄人,春承遇上了追来的山贼,拿命换回她无恙。 她空有一身岐黄之术,依旧没法改变春承死在她怀里的事实。 泪噙在眼眶,她忍了忍没教泪水滴落,嗓音多了一分微不可查的哽咽:“对,很好。我学医数年,或许命中注定就是为了她。” 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很伤心,春霖盛又问:“若是治不好呢?若是治得更坏了呢?” 至秀精神一震:“医好了我陪她一生一世,医不好,我为她陪葬!” 饶是老奸巨猾纵横商海的春老爷也被震撼到,以命抵命是他本来就想好的。他不愿见承儿孤独,她死了,至家这位大小姐少不得陪葬的命运。 可被逼着是一回事,心甘情愿又是一回事。 是真是假,春霖盛自问活了许多年,还没人能骗了他。 他这个儿媳,所言不虚,字字真切。竟是对承儿动了心? “很好。”他起身从蒲团站起,往柜子里取出一方锦盒,盒子打开,是烫金描边的一封帖子。 春霖盛目色慈祥:“阿秀医术果然如你所说的好,那么京藤,你就能进去了。徐老先生亲笔推荐书,可得拿好了。” 德高望重的徐捻徐老先生,就是京藤也得为他让出一条路。 推荐书是一早备好的,而此时拿出来,显而易见,她得到了春老爷的信任。握着那烫金贴子,至秀露出感激的笑:“谢谢伯父。” “不用谢我。”春霖盛感慨地望着她:“承儿想和你一起去京藤,她的心愿,做爹爹的只有成全的份。你若真要感谢,就对她好些吧。” “会的。” “走吧,别让她在外面等急了。” 至秀恭敬地朝他行礼,转身之际听到后面有声音传来:“你是这世上除了老夫,最心疼她的人?” 绯红悄悄漫上脖颈,至秀轻声道:“是!” 门被推开,春风盎然里春承那张秀美的面庞更胜十里春光,看到她,至秀悬在心尖的悸动连绵不绝地荡开,想到她对春老爷说的那些话,她默默地攥紧掌心,指缝里尽是微凉的薄汗。 抱着药罐子的春少爷疾步冲过去,单薄的身子微晃,差点跌进人的怀抱。至秀紧张地搀扶她,轻嗔:“急什么?” “爹答应了吗?” 至秀红着脸冲她笑了笑:“答应了。” “是吗?那太好了!”春承素来稳重,这般灿烂的笑不多见。 “春承,我能和你一起上学了,你开心吗?” “开心呀!咱们一起上学,一起用饭,多好!” 一起上学,一起用饭……至秀稍微幻想,羞意就再也克制不住,她眼里含泪,不敢教春承看见,低着头闷声道:“你抱抱我。” “什么?” 至秀指尖发烫,呼吸略显急促:“春承,我做梦都想和你一起上学,我很开心,你抱抱我吧。” 温暖的怀抱来的太快,陷在春承的怀抱,凝在眼眶的泪倏忽落了下来打湿她的肩膀,至秀颤抖着将手搭在她的腰间,春承很瘦,是那种羸弱禁不起风雨的瘦。但她的怀抱很暖,和前世无二。 她自身尚且禁不起风雨,却顶着单薄的身躯肯为她遮风挡雨,至秀笑中带泪,在她怀里有一晃的放纵。 那些暗恋的情愫生根发芽,细嫩的芽从心上破土而出,稚嫩,也美好。 情之一字,令人贪求。 又不敢贪求。 至秀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退出来,手里的推荐书凭空扬了扬,眉梢绽开明媚的笑:“春承,求学路上,多多指教呀。”
第18章 【1 8】 春家后厨,秀气的大小姐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方寸之地,晕满了人间烟火气。 一身玉瓷色长袍的春少爷,就站在厨房门口,修长的指握着猫耳药罐,眉眼合着春日最美的风景,唇畔微扬,岁月静好。 想到先前那个软软的拥抱,春承眸光慢悠悠从小姑娘身上移开,秀秀身上很香,如今那香仿佛还残留在她衣袖,春少爷漫不经心地垂了眸。 前世那样的环境她尚且能做到年少游学闯下世人皆知的美名,今时披着男子的外壳,她能做的会更多。 重来一世,她是幸运的。 至于秀秀……春承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玉壁,药罐时常被她捧着,玉质生温,她默默想着:秀秀,也可以是幸运的。京藤,就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有了不同的人生,就要追求不同的活法。秀秀没令她失望。她央着爹爹讨来徐老先生的亲笔推荐书,就是要送秀秀入学。 前世凤阳城才貌双绝的女子,不应该成为关在金丝笼的雀鸟,鲲鹏展翅三千里,春承愿做那助她扶摇而上的风。 她说要担起她的一生,不是泛泛而谈。春承一诺千金,能为一诺丧了性命,也能为一诺,殚精竭虑。秀秀是好女子,好女子不该被辜负。 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盯得秀秀不得不攥紧了木铲,她不知道春承为何要看她,可被春承看着,欢欣之余,还有密密麻麻笼罩心间的无措。 春家仆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鱼贯而出,至秀解了围裙,清水净过手,柔软的毛巾覆在她的手背,春承笑嘻嘻地看她:“我来服侍秀秀。” 至秀指尖下意识微蜷,又在下一刻缓缓放平:“你怎么进来了?” “闲来无事,等得有些无聊。”春承执了她细白的手腕,毛巾擦过手心手背,继而慢慢地抹去留在指缝的水渍,至秀被她弄得面红耳赤,话堵在喉咙,最后只能闷声轻点下巴。 “想不到秀秀厨艺如此好。去了京藤,我还能尝到秀秀的手艺吗?” “啊。”至秀眨眨眼,强忍着内心的躁动抬起头,冲她露出轻柔的笑:“能。只要你愿意。” 听她说能,春承笑得温文尔雅:“走吧,咱们去用饭,这还是秀秀第一次来家里用饭呢。” 第一次来春家用饭,为表心意,满桌子饭菜都是至秀亲自做的。 春家一老一小口味极挑,围坐在饭桌前,亮晶晶的眼睛无一不在表明内心的满意。有菜岂可无酒? 春老爷大手一挥,指使下人拿出他珍藏多年的美酒佳酿。 “秀秀……能喝酒吗?”春承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这……”至秀看了眼兴致高昂的春老爷,笑着点点头:“能。” 为了不扫长辈兴致,不能也得能。 “哦。那我就不用担心了。爹爹这坛酒可是咱们凛都最有名的烈酒,我这身子自是喝不得,能看秀秀喝,想来也是极好。” 说着她笑着命人送上果酒,精致玲珑的小酒杯盛满果香氤氲的酒水,冲着至秀做出邀请:“来,这杯酒,我敬你。” 烈酒啊。至秀总算明白春承噙在唇边的那抹坏笑是为何了。这人,当着长辈竟还敢逗弄她? 至秀冷淡的性子难得被激出两分不淡然,烈酒入杯,白玉般的指节轻轻松松地执了酒杯:“请。” 小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细微的响。春老爷看得啧啧称奇,承儿稳重清冷的性子,何时也会开人玩笑了? 眸光瞥向秀雅斯文的至家小姐,再看春承那副小狐狸的模样,他老怀欣慰地饮了口烈酒,顿觉快意! 酒是好酒,一人饮烈酒,一人品果酒,春少爷好整以暇地放下酒杯,没错过对面大小姐一瞬惆怅的眼神。 这和当初饮过的合卺酒不同,辛辣、酒意深远,醇厚连绵,对于前世今生几乎滴酒不沾的世家女而言,这杯烈酒,至秀喝得毫不犹豫。喝过之后,才知其难熬。 见她未显醉意,春承还道她酒量好。 酒足饭饱,看过了小年轻使坏的小情趣,尝过了最烈最好的美酒,春老爷背着手离开。 春光柔软,缠缠绵绵,柳絮飘洒在半空,正是最温暖的时节。 “想不想策马同游遍赏春日花?” 至秀盯着酒杯半晌没言语,春承无意回眸,见她乖乖巧巧的仍保留着半刻钟前的动作,莫名觉得大小姐可爱。她俯下身来,冲着她耳畔吹了口气:“想什么呢?” 酥酥麻麻的感觉惊醒了酒醉的大小姐,至秀反应慢了半拍,面色瞧不出丝毫异样:“怎么了?” 春承勾了勾唇:“秀秀这是……醉了?” 至秀摇摇头,脑子晕乎乎的,还不忘回答她的话:“没有。” 没有?春承抱着小药罐将信将疑:“真没醉?” “没醉。” 听她对答如流,春承哦了一声,望着门外春景,笑道:“没醉那咱们就去玩啊,想你也没有正经地逛过凛都,去京藤前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好呀。”至秀笑着起身:“那就走吧。” 丫鬟书墨看直了眼,小姐从未饮过酒,乍然尝了烈酒,竟然没醉? 走出三步,听着身后没了动静,春承讶然转身,就见至大小姐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睛含了水气,雾濛濛的,我见犹怜。 “书墨。”至秀红唇轻抿:“你退下。” 书墨不放心地嗯了声,看了看文弱俊秀的春少爷,听出小姐话语里的果决,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出了正堂。 见她似有话说,春承使了眼色,阿喻领着下人退出去。 四围静谧,至秀委委屈屈地伸出手:“你骗我喝烈酒,故意害我骑虎难下。” 春承自然地捉了她的手,笑:“那你这是醉了?” 至秀收了委屈神色,四平八稳道:“我没醉。” “醉了的人一般都不承认自己醉了。” “我没醉,不信我走给你看。”至秀不服气地迈开步子,下一刻身子踉跄被春承捞了腰肢:“都走不稳了,还说没醉?” 她身子软绵绵的,眼神不复清亮,春承笑她:“大小姐一杯就倒,好本事。” 至秀倔强看她:“我没醉。” “行,你没醉,是我醉了。” “你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倒下去了。不放。” 至秀咬唇,怯怯地仰头看她:“你欺负我。” 泪湿睫毛,摇摇欲坠,看得春承一怔,好在很快清醒过来:“哦,秀秀醉了还会冤枉人啊。”
“我没冤枉你,你欺负我。” 她说的笃定,春承一头雾水:“我怎么欺负你了?你醉了差点跌倒,我揽住了你,没使你磕的头破血流,怎么就成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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