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起精神往隔壁走,推开门,躺在床上的是个年轻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 扶济堂设有病房,被送进病房的或多或少都有难言之隐或命悬一线。 女人强提着一口气等到医生到来,说了声‘谢谢’便昏死过去。 这声谢,听得至秀红了眼眶。 送她就医的是个怯懦狼狈的小女孩,担心床上的人遭了小医生嫌弃,她解释道:“我们…我们是从‘青花里’出来的……” 青花里。 至秀颤着手解.开伤患衣领,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只一眼,不忍再看。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女儿身立世不易,陷在污泥的女子活得更难。 内伤,外伤,她竭尽全力为女人保留体面,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却无法消磨世事在当事人心上重重刻下的伤。 身处底层,尊严,便是教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不是她接手的第一个饱受磋.磨的伤患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也不是伤势最严重的伤患,最严重的那个,一度成为至秀的噩梦。 人心有多坏,才能做出没有人性的事呢? 生而为人,良知泯灭,和畜.牲又有什么区别! . 黑色小轿车停在扶济堂不远处,车门打开,拒绝了阿喻陪同,春承迈着长腿低调地去接女朋友,恰巧至秀失魂落魄地从门里出来。 她走上前,察觉到秀秀情绪不对,牵着她的手上了车。 汽车匀速行驶。 一直没说话的至秀忽然扑到她怀里,豆大的眼泪掉下来:“春承,我们再努力一些吧,这世道的女子,太难了……” 光鲜的从来是金字塔尖上的那些人,至于腐.烂在黑暗里的无辜灵魂,有几人为她们发声? 在这漫长闷.热的暑假,人间百态,魑.魅.魍.魉。 阴暗的、血腥的、残忍的、诡诈的,一点点挑战着人们的底线,见过了天地一角,身处巅峰的权贵,应有责任站出来,尽微.薄之力。 春承被她哭得心尖发疼,柔声哄着:“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继续努力,一直努力……”
第85章 【8 5】 温亭继任家主典礼的那天, 春承推了一应事宜在家照顾累倒的病人, 每天连轴转还不好好吃饭,是个人都受不了,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闺房,至秀被她搀扶着坐起身,脸颊浮现着教人心疼的病色:“温亭人生很重要的一天,你不去吗?” “去什么去?”春承没好气地瞪她:“我未婚妻都累倒了,我还去什么?” 她端着药碗坐在床沿,漂亮的手指握着白瓷勺, 一如既往得好看。至秀看得顾自走神。 “发什么呆呢?来喝药。” “你喂我。” 春承本来挺生气, 见了她这副耍赖的模样须臾被哄得绽开笑:“只要你好好的, 别说喂你,把你当小祖宗伺候都行。” 生病的人爱撒娇, 白瓷勺喂到唇边, 至秀饮去了上面的汤汁, 咬.着勺子不松口, 春承怔然, 仿佛她咬.的不是瓷勺,而是自己的手指。 俊俏的小脸微.热, 另外一只手轻轻挑起她尖尖的下巴:“看你瘦的,长身体的时候,胡闹什么?” 至秀害羞地松了口,喂一勺汤药,春承喂她一粒蜜饯, 苦口婆心道:“治病救人什么时候都没有尽头,好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这几天看你忙得脚不沾地,我有多心疼你到底知不知道?” 似乎是不习惯说这样示弱的话,她板了脸:“再有下次,你就不要去扶济堂了!” 说完了又觉得态度强硬怕伤了秀秀的心,春承愁得皱了眉:“你听话好不好?” “嗯。” 一碗药喝完,至秀拉着她的手:“你真得不去吗?” “去做什么?”春承扭头将药碗递给桂娘,桂娘离去前打开了窗子,炎炎夏日,蝉鸣声钻进来,平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我对她无意,且还有了你,温亭……我只当她是老师。她处处都好,唯一不好的,是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也知道我是女子,她爱得从来不是我,是穿着男装的春少爷。秀秀,我不想伤她,我远着她,避着她,才是对她好。” 至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懂了。你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 “你不喜欢她,也没有吊着她,你冷着她,是对她负责,对我负责,所以你是个好人,是君子。” “有吗?”春承冲她眨眨眼:“是谁前几天说我是个坏胚子来着?” 至秀莞尔:“谁让你不老实,非要……” “非要什么?” “你!”脸颊红透了的女孩子裹着被子侧身背对她:“你明知故问。” “哼,反正我早晚会看到。”不好欺负病中的人,春承斯斯文文地理了理衣袖,提了提眼镜:“睡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羞□□脸红的少女心里微甜,昏昏欲睡的午后,她转过身来扯了扯春承衬衣袖口:“你也上来吧,那样趴着不舒服。” “可以吗?” 至秀浅笑:“我不信你会趁人之危。” 春承定定地看她一眼,脱了鞋子躺在她身侧,薄薄的锦被盖着肚脐,两人谁也没说话。 同床共枕,且是在白日,人真的在她身边睡下,至秀平躺着,脑子里却是在想那晚的场景。 那晚春承在房里喝多了酒,缠着她非要看看她穿小衣的样子,连哄带逗,她险些就应了。 醉的是春承,又不是她,她羞得把人赶出去,由着桂娘搀扶着醉酒的人回了东院。 事后她足足两天没给春承好脸色,怪她在生意场上和不三不四的人学了坏。 扶济堂的事多,忙起来没头,忧思过重,往常她总担心春承弱不禁风,谁晓得自己也有受凉病倒的一天。 夜里她睡得昏沉,毫无预兆发起高.烧,难受的吟.声吵醒了枕边人。 那一夜是如何的兵荒马乱,她从书墨嘴里听到了一二,经此一闹,春承宿在她闺房的事没法再瞒。 至秀唇边飘出一缕叹息:“你睡了吗?” “没有。” “你…离我近点。” 春承眼睛蓦地睁开,清亮的眸子倒映着她的影,至秀咬.唇:“你再不过来,就……” “过来了!” 动作倒是快。 至秀依.偎在她怀里:“抱我睡……” “嗯嗯!” 无人搅扰的午后,闺房大床上,年轻的未婚妻妻相拥而眠,意识不清时至秀仍在想:快点吧,快点长大吧,太难.熬了。 温家,客似云来。 陵京给新任家主面子的人很多,推杯换盏,温亭多少饮了些酒。 久等的人不来,她心里烦闷,面带笑意地和各方生意场上的人.精寒暄。 春承没有来,但应有的礼数丝毫不缺,打着‘一日为师,终生为师’的旗号,给足了温家主排场,且是以春家继承人的身份,将人捧上云端。 今日宴席散去,所有人都晓得,温家新任家主与春家少爷有师生之谊,单凭这份交情,春家顺理成章地照应温家生意,在陵京,这位女家主,无形中再次得了春家保驾护航。 春家的根在南方,可人脉、地位,从不分南北。 这是春承唯一能做的了。 温亭聪明,今日这份人情越重,她们往后在一起的可能就越飘渺。 酒入愁肠,成功晋升一家之主,用短短时日掌握话语权的温亭,得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权势,却永失所爱。 一啄一饮,有得有失。风云变幻,谁也说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振作起来游走在名流权贵之间,前来观礼的人们看着春风得意的温家主一步步走到万众瞩目的高台,她笑着举杯:“温亭,谢各位捧场。” 仰头,红酒漫入喉。 …… 两个月的假期,为了支持未婚妻,春家少爷做了件震惊陵京的大事。 喜鹊枝头叫,大清早,青花里的老.鸨冷着脸踢开姑娘们的房门:“睡睡睡,太阳都晒屁.股了!春家那棵摇钱树过来了,还睡?快起来,见客!” 堂子瞬间变得闹哄哄。 待客厅。 矜贵斯文的春少爷抱着药罐子,一手屈指叩在桌面,阿喻守在她左侧,桂娘冷眉冷眼地杵在右侧。 春花杏花没跟着进来,这地儿到底是惹人诟病的红尘地,况且来这是为办事,春承留她们坐在车里,陪着秀秀聊天。 至秀医者仁心,打心眼里怜悯这些悲苦命不由己的女子,弄堂里不干净,青花里的姑娘们仗着年轻蒙恩客垂怜,一行有一行的艰辛,想要留着清白身,想要在这行里混出个人样,难。 年老色衰,染上一身脏病,逃不了被丢到北边乱葬岗的命运。 她接诊了不少病人,伤患,见过她们身上的伤痕,看见了,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本想跟着来,被春承一句话挡在外面——‘春少爷’逛窑.子还能被人称一句风流,带上未婚妻算怎么回事? 话糙理不糙,至秀顶着春家准少奶奶的头衔,不能不为两家名声考虑。老老实实坐在车里,盼着春承能早点把事解决了。 再肮.脏的地方,都有不屈的灵魂。再光明的地方,也有令人恶心作呕的败类。正如不惜用性命甘愿为年幼妹妹挡灾的素姑娘,正如离开京藤的设计系学生杨政。 人性光辉,孰优孰劣,谁好谁坏,有时候真得不能用身份来评判。 坐在待客厅的春承没耐烦地挑眉:“姑娘们绣花呢?怎么还不来?” 老.鸨完完全全拿她当陵京城的太子爷捧着,说话都不敢尖着嗓门,唯恐冲撞了贵人。 贵人来一趟青花里,她们这的姑娘身价都能翻两番,要能看中哪个包下来,那真是应了大清早喜鹊临门了。 劳累困倦的姑娘们按照姆妈的吩咐梳妆打扮,性情放浪的恨不能捯饬地花枝招展,还没见到人,就开始做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 有人喜,有人忧。 别管来的是谁,举凡男人来这的目的都差不离,唯一区别是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身份顶金贵了点,还是明目张胆赶在了白天来,不教人睡安生觉。 更有人听说这次的恩客是春家少爷,铁了心拒绝踏出那道门。 春家准少奶奶在扶济堂悉心救了多少人,其中就有青花里的姑娘,见过那位未来少奶奶的人都拿她当救命恩人,哪能挖恩人的墙角? 不愿出来的,被逼着出来。 春承把玩着手上的金珠,金子的光芒,看得老.鸨眼里再装不下其他。 青花里一百二十八位适龄的姑娘都被‘请’了过来,春承抬眸,冷淡地问了句:“那些没长成的呢?” 没长成的? 老.鸨脸色不变,顶多腹诽一句世家子弟口味刁,又催着人把那些没长成个的女孩子喊过来。 来的人浑如一颗颗可怜的小白菜瑟瑟发抖盯着前方,春承被她们惧怕的眼神看得心里发堵,暗道:幸亏没让秀秀跟着进来,秀秀心肠软,可见不得这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