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头出了拘留所,骂骂咧咧回到家,心又不甘,提了一个小桶,去菜市场弄了一桶的狗血,提到医院。 简清在门诊坐诊,他提着桶,冲进去,直接把一桶的狗血泼在她身上。 门口的病号四下尖叫。 魏明明连忙打电话给保卫科,呵斥何老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简清从头到脚,被腥臭的狗血淋了个透,狼狈不堪。 何老头指着她,骂不绝口:“婊.子养的娼妇!贱人!下三滥的东西!” 保卫科直接把他扛走,扭送警察局。 魏明明哭着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简清身上。 简清脱下沾血的白大褂,让护士把病人分派给其他医生看,自己在诊室里,用凉水冲洗头发和脸。 “哭什么?又不是被砍。” 魏明明别开头,哽咽着说:“凭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我们做错了什么?” “可能错在,不应该救人。”简清神情淡淡,撩起清水,打湿脸颊,“魏明明,学会了么?以后不要太心软。” 回应她的,是魏明明的放声哭泣。 “你们不许把这些事告诉她。” 她穿上魏明明的白大褂,走回科室。 这个最狼狈的时刻,她也是昂首挺胸走路,不怨怼,不指责,无视别人的目光,回到科室的浴室,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再若无其事般回到家中,陪伴爱人。 何老头又被关进了拘留所,简清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拘留所那天,简清请了假,开着车,去拘留所门口,指尖百无聊赖地敲打方向盘,等他出来。 他啐了一口唾沫,拍拍屁股,回家。 简清开车一路尾随在他身后。 他似乎有所察觉,回过头,看了一眼车。 车子贴了单向透视膜,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到了一处没有监控的偏僻路段,何老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发现车子的距离离他越来越近,像是要不管不顾地撞上他。 他转回头,下意识就跑。 车辆引擎声很大,宛如紧迫的枪声,紧随在他身后。 跑了一段路,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穿着粗气,面色通红,挣扎地想要爬起来,双腿却软成泥一般,站不起来。 他回过身看身后—— 身后的黑色奥迪迎面撞来。 他大声尖叫,闭上眼睛,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在耳边。 四周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离他不到一米远。 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女人高挑又漂亮,却阴沉着一张脸,和医院里那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斯文形象,判若两人。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觑着他。 被毒蛇一般阴郁的目光盯着,何老头只觉周遭气温都降了几个度,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再来惹我,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你。” * 何老头回到家后,沉默了好几天。 他老婆撺掇他:“赔偿款都没要回来就焉了?你年轻时不是挺能闹腾吗?” 何老头努努嘴:“那个女人是个不要命的,她不要命,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人性欺软怕硬。 她那天,是真的想开车撞死他。 他的儿子何宝臻劝说:“别去闹了,他们官官相护,我们老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何母唉声叹气:“这是个什么世道哟!医生害死了人还能逍遥法外。宝臻啊,给你媳妇办个丧宴吧,把能请来的亲戚,都请过来,大家凑一块想想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吃闷亏啊。” 办丧宴还能收一笔礼金。 丧宴就在家里办的,一切从简,亲戚的礼金倒是收了不少。 亲戚们听说了这件事,也是义愤填膺,有说去医院门口设灵堂的,有说去给领导塞一点钱拉拢的,也有说去法院告的。 席中有个何宝臻的远方大表哥,摁灭了烟,说:“告是当然要告的,我给你们找律师。我还认识一个xx局工作的朋友,王恩义,他好像也跟附一有矛盾,以前我听他骂过那个医院的医生。他认识不少电视台的朋友,我们给他塞点钱,让他帮忙牵个线,上电视曝光那个开假药的医生,让她身败名裂!”
第102章 医闹 * 一个人在家时, 鹿饮溪喜欢打开电视。 不一定看,只是充当背景音。 家里有声音,显得不会太孤单。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调到某卫视, 然后进厨房准备晚餐。 电视屏幕上,有个穿着圆领紫色碎花长衫,戴着圆框眼镜, 满头白发, 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推销药品, 旁边一行标题, 写着“苗医鲜药穴吃药拔痰定喘绝技传承人”。 “我是刘医生,我行医几十年,只治咳喘这一种病。不用打针, 不用吃药, 我用这个苗祖定喘方,给你前胸后背一抹,马上见效!” 鹿饮溪在厨房听得发笑, 走出来, 换了个台。 这种一听就是虚假广告,简直侮辱智商。 换了个台,又碰到一个类似的广告。 还是同一个老年演员,一模一样的造型, 只不过换了件红马褂, 摇身一变,成了中华中医医学会风湿分会委员,振振有词道:“活骨老方在苗寨已经传了几百年,到我这整整第十三代, 我们苗家人从来不怕风湿骨病。不怕病多重,只怕您不来,只要你敢来,就没有好不了的风湿病!” 等到她换了件蓝色西装,又成了专攻失眠的蒙医后人:“我这个人呐,一向实事求是,四十年来,我专攻失眠,只要是失眠问题,用我的方法就能解决!” 这位老年演员,是虚假广告扮演者的常客,还有北大专家、著名中医养生保健专家、高级营养师等一系列身份。 糖尿病、风湿病、咳嗽多痰、失眠……这些疾病,多见于老年人,这些的广告的受众,也就是那些辨识能力逐年下降的老年人。 在医疗领域,专业的医生不会许下绝对性的承诺,并非对自己医术不自信,而是医学的问题,很多是概率问题。 因而,宣传医疗相关产品或技术,说话太绝对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按广告法规定,这类没有生产批准文号的药品根本不能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医药类广告也不能使用类似“药到病除”的绝对性用语,偏偏某些电视台收了厂商的广告费,做起了昧良心的事。 鹿饮溪正要换台,广告恰好结束,进入了新闻播报时段。 新闻可以听一听,了解了解时事。 她放下遥控,走进厨房,一边切葱段,一边听电视台播报新闻。 “近日,有市民向记者爆料,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某副主任医师在治疗过程中,给患者推荐假药。” 鹿饮溪切菜的动作一顿,往客厅看了一眼,心中蓦然涌起不安的念头。 她放下菜刀,走到电视屏幕前。 屏幕上,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在接受记者的采访,目光有些闪躲。 “我这边有那个医生手写的处方笺,她以前就喜欢额外开药,让我儿媳妇去外面的药店买药。我把药拿去做鉴定,市里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给出了鉴定,那个医生开的药,按假药论处,就是假药!” 画面一转,转到了一瓶抗癌药身上。 画外音解说道:“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鉴定为假药的,就是眼前这个名为替博洛的抗癌药。” 替博洛,鹿饮溪知道这款药。 简清当时打印了许多文献,鹿饮溪也扫了一眼。 这款药,在国外已经通过FDA认证,获批上市,疗效惊艳,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可电视台对这些信息只字不提,只是在阐述患者的诊疗经过,以及医生开假药的行为。 还放出了一段医生承认是假药的录音。 “按《药品管理法》规定,是假药,但这个‘假’,它不是成分上的假……” 这段录音传入耳中,鹿饮溪的心情坠入了谷底。 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简清。 她的简清…… 接着是市卫健委和卫生监督所的采访。 某科员说:“我也是刚接手处理这个事情,我之前也不知她有给患者手写处方,我以为就是口头建议……” 鹿饮溪站在电视前,浑身发寒,一动不动,看完整个报道。 她想到新闻开始之前,那几个虚假医药广告,气得直冷笑。 对比之下,真是笑话。 一个天天播放莆田系医疗广告的电视台,一个播放虚拟医药广告的电视台,竟在新闻频道大义凛然播报肿瘤医生开假药! 讽刺。 简清,这段时间又遭受了什么…… 她是不是……又在一个人默默熬着、忍着? 鹿饮溪蹲下身子,瞪着电视台的图标,咬了咬自己的手腕,试图说服自己冷静。 她拿出手机,查阅法律条文后,拨通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举报电话。 “你好,我要举报xx电视台,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播放宣传虚假药品广告,使用绝对化用语,利用学术机构的名义和形象作为广告内容……” * 走完举报电视台的程序,鹿饮溪出门,直奔附一的肿瘤科。 肿瘤二区门口,几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天际。 哭喊声震天动地,几乎整个肿瘤二区的病人都围了过来。 鹿饮溪疾步走过去,拨开围观人群。 只见人群中央陈列了一排五颜六色的花圈,花圈旁聚了七、八个披麻戴孝的人。 几个男人左右分列,拎着木棍,扯了两条横幅—— 一条白底黑字,上书:无良医院伤天害理 肿瘤医生谋财害命 另一条白底红字,血淋淋上书:给我说法!还我公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张黑白遗像框,一边烧纸钱,一边嚎啕大哭:“我的儿媳啊!你们这些医生丧尽天良啊!害死了我的儿媳啊!” “一天天催交钱,钱交了,我儿媳的命就没了!” “好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被你们医死了啊!” 护士站里,审核医嘱的护士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 要真是好好的一个人,送来肿瘤科做什么? 肿瘤二区自建科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医闹事件。 这里的医患关系一向和谐,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的医闹,年轻的医生、护士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年长的护士长,把简清锁在了办公室的茶水间里,告诉她:“你别出来,躲早里面,等保卫科和警察过来。” 然后把所有学生叫过来:“你们脱了白大褂,先走,回学校去!” 护士长脾气暴躁,不少新入科的医生、护士都曾被她训斥过。 学生们没有动。 尽管他们下临床前,学校的辅导员,千叮咛万叮嘱,下了临床,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遇事就躲在科里的老师身后,不要傻乎乎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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