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染唇抿得更紧。
这是……又被嫌弃了？
所以装睡让她闭嘴。
*
冉明君公司的项目需要先去她公司做实地调研，从生产到出货，每个环节至少都要有所了解。
穆青染载着禾沐来到一处工厂，冉明君穿着一袭黑色大衣站在门口，头发高高束在脑后，脖颈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白。
穆青染今天图方便，出门前也将头发扎起来，看到冉总，默默解开发带。
禾沐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小动作。
刚刚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现在出太阳了。
禾沐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还有金黄色的阳光，眯起眼睛，露出餍足的笑容。
这个笑落在穆青染眼里，便是另一种意思。
见到冉总，好像很高兴。
穆青染帮禾沐解开安全带，还从里面帮她打开车门，两个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
禾沐的鼻尖不小心扫到穆青染的下颌，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我又不是没长手！”禾沐狠狠拍了一下穆青染的肩膀。
穆青染安静退开。
她是一个成熟理智的老板，绝不会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感情。
没错，她们是出来工作的。
“穆总，禾总。”冉明君按照两人的年龄，先后打了招呼。
“其实冉总不用亲自带我们转，派个人来就行。”禾沐说。
“KM都这么重视和我们公司的合作了，我也不能怠慢。”冉明君浅笑，“而且我也是在工厂里待过的，对这里很熟。”
“那就辛苦冉总了。”禾沐客套道。
冉明君边带着两人转，边说：“我也是三个月前才接手Opeach的总裁职位，积压的问题很多，库存是最头疼的一件事。”
“其实这些问题，我做销售和做采购的时候就深有体会。现在的供货商太多，我想尽量精简。”
“……”
冉明君没有太藏着掖着，把需要解决的问题都直接说出来。
很多人喜欢说半句藏半句，总怕自己吃亏，留一手，但她认为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合作伙伴，就应该有基本的信任，如果被摆一道，那也该怪选择合作伙伴时的不谨慎。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
刚刚那段话禾沐都用录音笔记录下来，方便回去团队讨论梳理流程。
穆青染边听，就边在脑子里建立逻辑框架。
如果系统合理，的确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环节。
有时候，做技术不是拼谁手速快，更重要的是推演能力。
需要发现一个问题之后，知道终点在哪里。
如何将点到点，以最短的线连接起来。
*
分别时，冉明君看着禾沐的背影，愈发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孩子。
不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公主。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穆青染跟禾沐简单口述自己的初步构想。
因为还没到具体填充环节，禾沐基本能听懂。
如果是以前，穆青染说完就完了，毕竟她们两个涉足的领域不同，再深入也没办法讨论下去。
但这回，她问道：“你觉得好么？”
“挺好的。”禾沐将头偏向窗外。
认真谈论工作的穆青染，让人有点难招架。
心脏不听使唤，一个劲往喉咙外面跳，很讨厌。
但她才不会轻易被勾引到。
喜欢穆青染的病，必须治好。
穆青染不知道禾沐是不想聊这个还是单纯不想跟她说话，也只好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可是，从工作状态出来，她就会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放刚刚那两个人相聊甚欢的模样。
两个人，竟有一丝般配。
穆青染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微微沉眉。
往常很吝啬情绪的人，有点生自己的气。
两个人只是在工作，没必要胡思乱想。
车载屏幕上弹出一个来电，人事总监徐琳。
穆青染接通，公放。
——“穆总，咱们一个员工从大厦顶楼跳下去了。”
穆青染瞳孔微缩。
禾沐在一旁听到，也震惊得做不出多余的表情。
“我很快到公司。”穆青染挂断电话，加快车速。
穆青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禾沐看到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有一些发颤，出声安慰道：“你别着急，什么事都可以解决的。”
听到旁边的声音，穆青染格外安心。
原来，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这样好。
两个人赶到公司，楼下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
员工是从背面窗户跳下去的，在大厦里面上班的一部分人目击了现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几乎摔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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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员工跳楼的原因, 跟公司并没有直接关系。
是这名员工听信电视上股评专家的意见，大量购入W科技的股票，还加了杠杆。
在一般情况下, 购买股票，即便是遇到大跌, 也顶多是把自己的钱赔光。
一旦加上杠杆, 损失也会随之翻倍，会把本来不属于你的钱赔掉，倒欠一大笔债。
这名员工就是用手头的二百万, 通过信用担保账户，加上五倍杠杆购入W科技的股票。
连着几天跌停后, 一下子背了近千万的债。
虽然这名员工年薪也将近有一百万, 但对于一个普通工薪族来说，这么多债务，光靠工资，要很久才能偿清, 几乎要赔上自己的大半辈子。
他身上还背着几十年房贷, 孩子今年两岁, 很快就要面临上幼儿园的问题。
本来是想放手一搏，为孩子攒套学区房, 却没想到把钱都扔进无底洞。
想到以后无望的生活，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 难堪重压，选择在公司结束生命。
出事的员工是技术部一名小主管，这件事他跟公司交好的同事说过，但同事听完也没想到他会因此轻生。
禾沐听徐姐讲完前因后果，对一条逝去的生命怎能不惋惜？但随之而来的, 是愤怒。
因为自己一时的错误，就不要孩子不要妻子，也没有考虑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还以这种伤害周围无辜之人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真的很不负责。
更加造化弄人的是，过几天就会公布枫叶投资收购 W科技的事，纳入禾氏集团旗下， W科技的股票势必会迎来一轮猛涨。
只要再坚持几天……
穆青染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件事不是公司的责任，如果想将这件事跟公司撇清关系，很容易。
可是，这并不是一件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事。
禾沐注意到穆青染的情绪变化，蹲下来，手搭上她的膝盖。
“这件事，禾氏集团会处理好的。”
穆青染眸子动了动，看到禾沐坚定的眼神，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可以带着公司征伐，在一众科技公司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可以沉稳地排兵布阵，等待时机，将强大的对手杀个措手不及。
却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生命的逝去。
“你如果累就先回家休息。”禾沐温声说。
她知道穆爸爸穆妈妈是在事故中去世的，穆青染现在的状态很不对，说不定是想起了爸爸妈妈。
穆青染想伸手摸摸禾沐的脸，但旁边还有人在，她还是忍住了。
她怎么能没有小孩坚强呢？
“出这种事，我哪能离开。”穆青染的眸子重新聚光，将禾沐拉起来，“我要处理KM的事，你也得处理禾氏集团的事吧。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呢？”
在商业世界中，残酷就是常态。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就像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给她们去害怕去痛心，如果不很快作出反应，会牵扯到更多的人，他们的饭碗，他们的家庭。
近年来，员工因工作压力过大猝丨死、自丨杀的新闻屡见不鲜，人们早就群情激奋，不会有人耐心了解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单是KM的上市计划会受到影响，对于禾氏集团也是一种隐形的打击。
KM和禾氏集团在人们心中，或许会变成冷血的象征。
连带着，就会影响到KM的员工，禾氏集团的员工，以及买了禾氏集团股票的人。
还有其他有合作的企业，以及那些企业的员工。
第一起死亡事件出现的时候，大家或许还能理性地探讨孰对孰错，但一而再再而三之后，在先行企业用最冷酷无情的方式处理之后，行业里其他公司也要为之买单。
后来的人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用行动，去抵消公众心中的愤怨。
*
穆青染第一时间联系医院，很快有一只心理疏导团队进驻KM。
现在这个节骨眼，全体员工应该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恐怕没有人会想要开会听老板长篇大论。
穆青染让人事总监用最简洁的措辞编写一封内部邮件，发到全体员工的邮箱里。
跟出事员工交好的几个同事，以及坐在那位员工附近的同事情绪都有点崩溃。
幸好，有心理医生及时进行疏导。
鹿晴曾经给穆青染找过心理医生，所以她知道这有多重要。
而其他关系比较远的员工，倏而就热泪盈眶。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好像明明是在经历一件很糟糕的事，却又感到充满希望。
穆总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推诿责任。
在这之前，许多技术人员是冲着穆青染这个名头来，认为她是可以带他们杀出一片天地的头狼，现在，依然认定她是头狼，只是，除去狼性，还有强大的，保护大家的力量。
比起行业中其他被冰冷机器碾碎的人，他们是有多幸运啊。
*
而禾沐，则是第一时间联系长期合作的公关公司和律师团队。
这种事，自然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
她能做的，只有最大程度担起责任，向大众公开事情的原委和进展，积极给予员工家属补偿。
这补偿可以不做，但省下这一笔钱，却会丢掉社会责任感。
孰轻孰重，她无需犹豫便能做出抉择。
三个小时后。
禾沐亲自召开记者发布会，阐述完事情经过，她看着镜头，态度诚恳：“在我澄清之前，一定有许多人有诸多猜测，猜想这位员工是不是工作强度太大不堪重负，是不是在公司遭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是不是对公司感到绝望……”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我做出澄清后，也许会有人得意的说自己早已猜出会有反转；也许会有人不信，认为这只是我们转移焦点的手段；也许，更有甚者，会去攻击那名员工的家人，以宣泄被骗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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