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钱掌柜还想同那人理论, 却被走过来的薛晏荣拦下了。 “二爷, 他们这是信口胡诌, 这要是任由他们说去, 本善堂的名声得传成什么样子啊?!” “他们不说别人也会说, 这条街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的人, 难不成每个钱掌柜都能过去理论?只怕嘴皮子都说干了, 也理论不完。” “唉,我就是气,咱们这生意做的好好的,平白无故的遭了污名,偏偏还没地方说理儿,不怕二爷笑话,我这几日连觉都睡不着,一想到这事儿,心里就憋屈的厉害!” “做生意就是这样,哪有一帆风顺的时候,钱掌柜心放宽些,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公道自然会来的。” 薛晏荣说着话,脚下便走到了店铺门口,朝对面的悬济斋望去。 “咱们这一出事儿,可是让对面拣了个大便宜,趁着封铺的那段时日,到处拉拢生意排挤同行,成天的打价格战,一百文的东西,他愣是七十文就卖,现如今这药价都乱了套了,方金堂的刘掌柜还有源清通的曲掌柜,为这个事情都差点儿跟他们打起来,结果呢,人家可好,就一句话——有本事你也降价。” 钱掌柜无奈的摆了摆手“没法说,真是没法说。” “卖这么便宜,东西能是真的吗?” “一分钱一分货呗,东西是那么个东西,就是品相跟疗效差些,但因着便宜,老百姓就愿意买,咱们总不能去跟外行讲好坏,毕竟你就是说了,人家也不一定会听。” 钱掌柜说完,忽的凑过身去—— “二爷,我瞧过了,好几家药肆都跟着偷偷降了价,您看要不咱们也降一降,先把这阵子扛过去,再慢慢想办法?” 薛晏荣凝着眉眼,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不能降,咱们的价格已经是最低了,若是再降,这买卖就要亏本了,更何况,悬济斋的东西次,咱们的东西正,两样之间是不能比较的,东西一旦卖贱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话是这么说,可东西卖不出去,也是个大问题啊。” “你容我想想。”薛晏荣转身又朝药柜上走去“这是?” “那是八宝丹,清利湿热,活血解毒的。” “我记着这里头儿是不是有一味蛇胆?” “是,不仅有蛇胆,还有牛黄,珍珠、羚羊角。“ 薛晏荣点了点头,又拉开了另外一格—— “这么说虎骨丸里也是有虎骨的?” “这是当然啊,虎骨丸虎骨丸,没有虎骨那还叫什么虎骨丸啊?”钱掌柜瞧着,有些不解“二爷,您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薛晏荣合上抽屉,拍了拍手指上的药渣“得,我先回去了,等闲了我再来。” “哎。”钱掌柜瞧着人走远了,不免又唉声叹气起来,杵在门前好半天,才折回了内堂去。 此时,对面的向大公子跟孙茂达正一脸得意的笑着—— “怎么样,这一招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就是没打他一顿!” “嗨,你急什么呀,往后有的是机会,就照眼下这个情况,本善堂能撑多久?等这次选秀,若是令妹能够入选宫中,咱们也算是上头儿有人了。” ———— “可否再通融几日,我——” “还通融?!我这都已经给你宽限了半个月,再通融下去,我喝西北啊?” 说话的妇人横眉毛瞪眼睛,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那男子的脸上了—— “宋郎中,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孤儿寡母的就靠吃店租度日,可你几次三番的不是延期就是拖欠,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何受得了? 我知道你是菩萨心肠,见不得穷苦受难,又有颗医者仁心,但你也得瞧瞧自己的斤两吧? 旁的若有你这样的医术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吃穿不愁,可你瞧瞧你,开了一年医馆,肉没长几斤,衣裳倒是越穿越破,想救济别人,总不能自己先饿死吧? 饶是我没有你那样的高的境界儿,后日,后日一早我就来收铺子了,你呀另寻他处当神仙去罢。” 妇人鄙夷一通,便趾高气昂的走了。 一旁的老翁拄着拐,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还是宋郎中出声询问道—— “可是有事?” 那老翁声音沙哑,双眼浑浊—— “现在,还能瞧病吗?” 宋郎中点点头—— “当然能。”话罢又笑了笑“我这牌子还没摘呢,老人家快进来吧。” 少顷,瞧完了病,又抓了些药,宋郎中还不忘叮嘱道—— “先吃上五日,待五日后来桦安胡同寻我便是。” 老人家掏出怀里的诊费,却被宋郎中挡了回去—— “不用了,反正我也要关门了,药材留着也是留着,这钱您回去买些小米白面存着,您这病得吃的好些。” 老人家感激涕零,出了医馆都还止不住的抹泪—— “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真是稀奇,薛晏荣抬头瞧去——医世堂 名字起的倒是不小,可这地方就一言难尽了。 “宋郎中。” “荣二爷?” ========================================== “你认得我?” “搭棚施粥,救济贫苦,在下不敢不闻。” 薛晏荣瞧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又说不出来哪里熟悉,印象里自己是没有见过他的。 宋孟琮不过双十年华,皮相生的嫩白,不同于旁的郎中那般老气横秋,厚髯长须,一眼瞧着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瘦弱白净,同薛晏荣站在一起,就像个没吃饱饭的,耸着肩颔着首,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薛晏荣的目光在这医馆里扫了一圈,不管是物件还是铺面,皆是一副破旧样子,你要非说什么地方新,那可能也就只有宋孟琮的这张脸了。 宋孟琮从没有跟这样的达官贵人打过交道,以自己这名不见经传的身份,他可不相信薛晏荣是慕名而来。 “荣二爷,您来可是有什么事?” 薛晏荣难得到一处没有人奉茶,稍稍有些不大习惯,搓着手哈了哈热气—— “我听人家说这儿有个瞧病不收钱,还自己往外倒贴的活菩萨,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个这样年轻的活菩萨。” 宋孟琮性格内向,平日里除了给人瞧病外,就是埋在医书里钻研,对于这样的打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瞧着呆呆傻傻的,是个书呆子没错了? 薛晏荣搓了搓手指“活菩萨不比泥菩萨,血肉之躯要吃要喝,就你这样成日拿自己渡别人,迟早有一天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就没想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天下穷苦人家太多,我身为医者,岂有不救之理。” “所以你就分文不取?然后一传十传百,到你这儿瞧病的穷人越来越多,而那些有银子的却嫌你这寒酸简陋,所以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荣二爷,您、您怎么知道?”宋孟琮十分诧异。 “济苍生的抱负谁没有,可也得视情况而定,就你这样分文不取的,换作是我都不敢应承,你的耳根子太软,心又太善,不适合自己开医馆。” 薛晏荣掸了掸袖子“不如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二爷请说——” “来本善堂吧,我让你做个义诊大夫,你想给多少人瞧病,就给多少人瞧病,每月我给你四十两的诊金,你想存着就存着,想救济别人就去救济,怎么说也比你自己开医馆要好得多,至少不用再担心交租的问题。” 宋孟琮长这么大还从没遇到这样的好事,四十两?自己两个月能不能赚到四十两都还不一定呢? “二爷——”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我愿意,只是我不大明白,外头儿有那么多的郎中,您为什么要我?” 薛晏荣挑眉笑了笑—— “因为你名声好。” 说完就朝门外走去—— “快些收拾,最好明日我就能在本善堂见着你。” 出了芝麻巷,薛晏荣特意去了一趟荣锦记,打包了一份奶香乳酪黄金酥,这才打道回府。 只是还没走几步,眼前却被一个熟悉的面孔拦住了去路—— 怎么是她? 薛晏荣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就想调转方向,可还没来的及,便被那人唤道—— “二哥哥,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薛晏荣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朝她看去—— “真是好巧,袁夫人。” 俞静姝被这一声袁夫人叫的心中钝痛,原来他们都已经生疏成了这样吗? 也对,从前男未婚女未嫁,兄妹相称自然可以,但如今他们都已各自成家,的确是要避讳许多。 再看一眼他手上的提着的糕点,这味道俞静姝再熟悉不过,从来还不知道他喜欢吃甜食,想来定是买给家里的,再想想当初他给自己送去府上的东西,虽然哪一样都比手上的糕点贵重,但却都不及此刻的这份用心,到底还是错付了,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自己。 薛晏荣有些着急,手上的奶香乳酪酥要趁热吃才好,凉了可就没有那么酥脆了—— “我还有事,就先行——” “小心向家。” 俞静姝上前一步握住薛晏荣的手腕,与他肩膀相贴—— “向家小妹今年要入宫选秀。” 话罢便松了手,拂袖而去。 薛晏荣错愕的望着俞静姝的背影,她这是专门来告诉自己的? 忽的有些惭愧,她以为俞家姐妹都该恨透了自己才是,看来还是小人之心了。 俞静姝前段日子随夫家去了锦州,昨日刚回来就知道了薛晏荣入狱的事情,她不笨,如今向家跟孙茂达走的这么近,前因后果一想就能猜透,难免跟自家姐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原本还在想找个人去薛府送信,可没想到今儿一出门就遇上了。
“姑娘——”池雨心疼自家主子,不忍她这样。 “你不必说,我心里有分寸。”俞静姝垂下眸去,满眼的落寞“我只是不想两家再生积怨。” 刚到栖子堂,屋子里的小姑娘就迫不及待的冲出来了,明明天天都粘在一起,明明她才不过出去了一早上,可自己这心就却像是分开了一载春秋那么久,还真是一刻都离不了了,以前也没这样呀。 “又买什么了?” “奶香乳酪酥。” 薛晏家松了松领口,端起矮几上的紫砂壶,就往嘴里灌 “哎,凉的——” “不碍。” 蒋幼清打了下这人的手,将紫砂壶夺了过来,嗔怪道:“什么就不碍了?本来就手脚冰凉,还这么不管不顾。” 说着就唤来岁杪,去换了一壶热的送来。 重新将茶盏满上,又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旋即递去—— “喝吧。” 薛晏荣刚喝了一口,胳膊就挽住了,扭过脸去正想一亲芳泽,却瞧见小姑娘的眉头忽的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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