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薛老太爷的是明智的—— 可却也为后来留下了祸患。 厢房的门虽是关着,听不见里头儿的说话声,却能听得见郑珺清的哭泣声—— 姚十初跟徐聿站在门前听见声音,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便不约而同的就退到了院子中央。 以前薛晏荣还小的时候,郑珺清只是叹息的多,哭却不见得有多少,可随着日子越过越往后,年岁一年大似一年,郑珺清的情绪就不如从前那样平稳了,每当薛晏荣一回京入府,像这样的大哭,再平常不过,以至于演变到现在,即便是薛晏荣在关外回不来,只要收到她的家书,见到她的字迹,必然都要大哭一场—— 外人只当她是想念儿子,并不会多做他想,每每就是说话宽慰罢了。 郑珺清哭得泣不成声,薛晏荣就低头跪着—— 直到郑珺清哭够了,哭停了。 “母亲,想开些罢,我如今早已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了。” 薛晏荣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平静,没有一点儿伤心激动,倒不是她心似木头,只不过已经二十五年了,早就习惯了。 “你说的轻松,可你叫我这个当娘的,如何忍心,如何过意得去。” “母亲也不想的,只是当年那样艰难,这么做是最好的。” 一说到这些,势必就要提起当年的事情,那些压在郑珺清心头儿,让她彻夜难眠,百火烧心,不得不饮用凉酒,方才能消火入眠—— “当年——” 郑珺清长叹一声,眼中带了几分怨恨—— “你祖父知道你二叔不争气,所以在死后将薛家的大权交到了你爹的手中,并且留下遗书叮嘱你爹,一定不可让你二叔掌管钱财之事,此举本来是为了薛家的长久着想,可偏偏你祖母疼爱你二叔如珠如宝,硬是将你祖父的一番苦心,当作狠心,又哭又闹的,逼着你爹跪在她面前起誓,绝不能苛待兄弟怠慢侄儿,母意难违,你爹没了办法,只得违背了你祖父的遗嘱,将家中一半的田地产业分给了他,可你二叔却不善经营运作,即便分到了那些,但每年的开销仍旧不够,你爹没法子,又不敢惊动你祖母,只能从自己的腰包里为他贴补,可怜你爹一面忙于政务,一面又忧心家事,身体本就不好,怎么能支撑的住?” 郑珺清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心中便犹如怒火燃烧一般,除了恨还是恨! “好在那时候还有你哥哥,多聪明的孩子啊,小小的年纪就知道要为父亲分忧,可终究是个福薄缘浅的——” 薛晏荣那时还没有出生,并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个哥哥,但府里上下谁都知道这是长房的禁忌,所以也没人敢提,薛晏荣也只从长姐薛音瑶的嘴里听说过一些—— 薛晏全死于一场恶疾天花,那大概是人世间最可怕的病了,无论是宫中御医还是民间圣手,均都束手无策,但凡是家中有年幼的孩童者,不管身份地位,无不求神拜佛,以保平安,尤其每每到了春冬疾病肆虐高发之时,寺庙跟道观里的香客都是络绎不绝的祈福人。 “你爹他承受不住打击,生了一场大病,足足在床榻上躺了半年之久,总算是万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只是从那以后身子更加大不如前了,整个人干瘦枯槁的厉害,一日三餐都要捧着药罐子,可就是这样—— 你父亲依旧在替我跟你姐姐打算,可不论如何打算,家中都必须得要了一个男儿才行,好巧不巧那时你就来了,我跟你父亲高兴的一夜都没有合眼,只盼着你是个男儿,可到头来却还是——” 郑珺清的眼眸蒙上一层灰暗的混浊—— “我实在不忍心你父亲的心愿落空,这才跟李妈妈一同撒下了瞒天大谎,将你扮做了男儿,寻了个早产羸弱的由头儿,将你送往庙宇抚养,可怜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我有愧与他,更有愧于你——” “母亲千万莫要这样说,晏荣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郑珺清摇了摇头—— “我不是没想过补救的办法,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不愿意纳妾,为着子嗣的事情,我硬是塞了两房姨娘给他,就想的有朝一日,能为你父亲留下一条血脉,也为你寻得一条退路,可—— 或许是我命里注定无子,两房姨娘竟一个儿子都没能留下,到头来儿算尽一切,却还是满盘皆输,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郑珺清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前些年,李妈妈还在,这些话我憋的难受了,还能与她说一说,可去年她也走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母亲心里难受,不用憋着,可以跟我说,我都听着。” 薛晏荣握住郑珺清的手,想让自己给她一些安慰,可却也无济于事。 “先前,我本有了其他打算,想着你在关外,我们在关内,倘若你一辈子不回来,即便是换回了身份也能够逍遥自在,可自打你姐姐入了宫后,这样的打算,却不能了——” 郑珺清愁苦着面容,抬手抚在薛晏荣的脸颊上—— “不管是你还是你姐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一个我都割舍不下。”
“母亲,这些我都懂,不论是为您还是为姐姐,晏荣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是好孩子,这辈子为娘对不起你,下辈子咱们若还能做母女,再让我这个当娘的偿还罢。” “母亲,咱们生生世世都做母女。” 郑珺清再一次红了眼眶,捂着帕子抽噎道—— “这次回来,就别回去了,这府里头儿的事,你也该上上心了,好为以后早做打算。” 薛晏荣重重的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了。” 郑珺清长舒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泪痕揩去—— “行了,你一回来就先过来看我,还没去见过你祖母呢,赶快过去瞧瞧,莫要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说完却不忘又添了句—— “还有——去给你父亲跟祖父上香。” 薛晏荣站起身来—— “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过去。” 刚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下,朝着郑珺清又弯了弯腰—— “对了,儿子给母亲请了一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稍后就让十初给您拿过来。” “嗯,你有心了,不过别只记挂着你的母亲,旁的也要用心,尤其是你祖母,千万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去,你父亲在世时最重孝道。” 薛晏荣又躬了躬身子—— “母亲放心,儿子都记着呢。” “嗯,那就好,快去罢。” “是。” 见薛晏荣出来了,姚十初跟徐聿赶忙迎了过来—— “二爷,银子已经照您的吩咐交给常管家了。” “他怎么说?” “他说,要亲自来谢过二爷呢。” 薛晏荣凝着眉眼,随后又道—— “你去把那尊药师琉璃光如来送到佛堂,再说些好听话儿,让我娘宽慰宽慰,其余的不要多说。” “是,奴婢知道了。” 说完薛晏荣又指了指徐聿—— “咱们走罢,去给祖母请安。” 刚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薛晏荣却又收了回来,摇了下头—— “算了,还是先去祠堂罢。”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章!喜欢的话请大家多多收藏,谢谢!感谢在2022-01-17 10:40:47~2022-01-17 16:2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溶咖啡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势利眼 嫉妒妇 说起薛晏荣这个祖母鲁氏,只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原本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女儿,奈何早年跟薛老太爷定了娃娃亲,后来薛老太爷在宫里得了济,也没有忘恩负义,遵循家里的意愿同她结为连理—— 薛晏荣的父亲薛怀礼跟二叔薛怀丘,皆是由鲁氏所出。 按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便是偏心,也不该太过偏颇,可偏偏鲁氏疼爱小儿子如珠如宝,嫌弃大儿子视如敝履,即便现在养活一大家子的人是薛晏荣,却也还是得不到她的另眼相待,反倒是二房的儿子跟孙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哎呦呦,快快给祖母请安——” 说话的人是叶善容,薛怀丘的正房夫人,出嫁前是扬州城里乡绅人家里有名跋扈千金,出嫁后就成了薛府门里手段狠辣的阴毒妇人,房里的下人婆子,别说犯了错的,就是没犯错的,兹要是被她盯上了,让她瞧着不顺眼了,克扣例钱都是小,更有甚者被无端安插上什么莫须有的名头儿,挨板子的、赶出府的、安排人牙子发卖的,应有尽有,以前郑珺清没生病的时候,她还稍微收敛着些,可自打郑珺清病了,这执掌中馈的事务就落在了她的手里,没人辖制,原本的那一些收敛,全都变本加厉的放了出来,府里上下的明面上虽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没有一个不拿唾沫星子啐她的。 不过,叶善容倒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厉害,在老太太面前,全然变了个样儿,温顺有礼谦卑恭良的多了。 鲁氏是家里最年长,吃的咸盐也是最多的,手段嘛自是不必多说,话说起来叶善容能执掌中馈,不仅仅是因为郑珺清病了,鲁氏也是点头默许的,所以表面上是叶善容管账支出,可实际上最后老太太都要过目的。 “哎呦!我的乖孙女喂~~~” 鲁氏一把抱住薛音芸,亲亲热热的就在她脸上狠亲了几口。 此时的薛音芸不过四岁,穿了件大红色的鲜亮袄子,前身后背绣着松鼠衔果的图案,脖子上又挂了个长命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儿,细长的眉毛跟叶善容相似的紧。 “怎么只有芸儿?朝哥儿呢?” 薛晏朝是薛怀丘的长子,比薛晏荣小了八岁,自小锦衣玉食,长在老太太身边,疼的心肝宝贝一样,不同于薛音芸,薛晏朝长的更像他父亲薛怀丘。 “京中户部李大人家的公子邀他去什么读书会,我想着男孩子大了总不能老待在家里头儿,就准他去了,不过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叮嘱过他了,晌午开席前一定回来。” 叶善容说着忽然挑了下眉毛,似是想的了什么,敞着满口子白牙,笑着朝鲁氏说道—— “儿媳方才瞧着姚十初抱着好些不知是什么的精贵东西,其中一个还专门用了金黄色的绸布蒙起来,往清音阁送去了,想必是荣哥儿此前必是先来过母亲这里了,才往清音阁去的,不知他给母亲您都送了些什么稀奇的好物件,母亲也让儿媳这等俗人开开眼儿呢。” 话音还没落下,鲁氏刚还笑着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声音也忽的冷淡下音调—— “你说晏荣啊,方才他是来了,不过我还在午睡,所以就打发他先去了东边儿院子。” 晌午饭都还没吃,睡哪门子的晌午觉? 叶善容瞧着鲁氏这一脸阴沉的模样,心里大概也有了些数,怕是荣哥儿根本就还没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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