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忆吁了口气,头靠在椅背上,沈南沨借着微弱的光线才看清,路知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妈开车的速度不快,她要想找律师和工作两不耽误,只能上午出发,她是晚上八点半返程的时候出的事,所以,她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出发的。” 路知忆想抽烟,但余光瞥到沈南沨关切的眼睛时,她还是把烟换成了薄荷糖,“我走的时候十点了,所以我开的比她快点,顺便见了李叔叔。” 路知忆把脖子上的坠子拽了下来,声音喑哑道:“这里面,是我妈的死因。” * 路知忆一审过后,易卜凡提起了上诉。 她不相信路知忆会杀人,法官宣读卢志杰死因时,她更坚定了心底的想法。 她堵在警局半个月,终于堵到了给卢志杰做尸检的法医,林志雄。 易卜凡把人拽到自己办公室,开门见山道:“林先生,我本科学的是临床,我不信卢志杰死于颈动脉大出血,那个伤口根本伤不到动脉!” 林志雄下意识颤了一下,抿了一口清茶,嘴硬道:“易女士,您干这行久还是我干这行久?” 易卜凡一怔,刚想开口反驳,林志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失神,回击道:“易女士您最近一次动手术刀怕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您是在用五年的在校学习经验质疑我十几年的实战经验吗?” “您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说完,林志雄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易女士,我也得生活啊。” 这一句话让易卜凡满血复活,她更加确定了尸检有猫腻。 林志雄辞职回老家了? ——没事,只要他还活着,哪怕他跑到了大洋彼岸、地球之南易卜凡也能给他逮出来。 但当易卜凡赶到林志雄老家时,她傻眼了——之前西装革履的法医,此刻破衣烂衫地坐在院子里,眼神呆滞地望着在院子里踱步的老母鸡。 林志雄喘着粗气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扑向那只体态“优雅”的老母鸡。 老母鸡尖叫逃窜,林志雄喜提一嘴鸡毛。 易卜凡微微皱眉,刚想上前把人扶起来眼睛瞥到了他的胳膊,下意识停住了——林志雄凸起的静脉上满是青紫色的针眼。 林志雄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易卜凡,似受到惊吓般抱住了自己的头,颤抖地呢喃道:“别……别来找我,你女儿坐牢不是我害得,冤有头债有主,你爱找谁找谁!” 易卜凡听清他嘀咕的话后,冷笑了声,从包里翻出了一次性无菌手套,勾起挂在门上的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 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干脆利落地泼给了林志雄。 林志雄回过神,木然地望着易凡,“你……” “别和我演不认识这套,”易卜凡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知道我来是想问你什么。” 林志雄没有说话,易卜凡也不着急,她拖了个板凳,坐在他面前。 良久,林志雄叹了口气,许是因为身体状态的缘故,说话远没有三个月前尖锐:“我就没见过向你这样执着的人。”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易卜凡冷冷道。 “卢志杰确实不是因为颈动脉失血而死,”林志雄凸出的眼睛,直愣地望着易卜凡,“他的死因是过量吸食毒品造成的心脏骤停。” 易卜凡愣了一秒,随即起身,问:“有证据吗?” 林志雄忽然呼吸急促,整个人在痛苦地抽搐——这是毒瘾发作了。 他颤颤巍巍地拒握手指向了里屋,“抽……抽屉。” 易卜凡没有磨蹭,打开抽屉后看到了真正的尸检报告,她把纸质的文件收好拍了张照片,传给李昌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林志雄已经没有了呼吸。 水泥地板上,潦草地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易卜凡把他睁开的双眼合上,便匆匆离开了。 她没有时间磨蹭,她的女儿清清白白。 * 黑色的U盘插入了电脑中,随着一声“叮咚”,投影屏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幕。 “What's wrong?” 话音未落,巨大的白幕上出现了血色的大字——“I'm watching you.” A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站在一旁的E和一众下属不知所措。 “有意思,”A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路知忆,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警察的口音可以代入有趣的天津人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个动漫,叫一人之下,里面“小桃园”的一口有趣的天津口音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太可乐了!)
第37章 chapter 37 路知忆驱车到了B市后, 她才发觉自己草率了。 时过经年,她已经记不清昌平律所的所在地。 但好在,她有洛清的电话。 洛清接到她电话时先是一愣,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李律前几天突然在律所晕倒, 确诊脑内动脉瘤,昨天刚动完手术。你给我发个位置, 我去找你。” 路知忆木然地挂掉电话, 直到手心传来手机的震动, 她才发觉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除了来去匆匆的车辆, 没有任何异样。 但被人注视着的感觉是那么强烈。 跟踪者极其高明,他让你感知到他的存在, 但偏偏看不到他。 像热爱恶作剧的熊孩子,躲在角落里嘲笑着站在太阳下着急跳脚的大人。 恶劣,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 悄无声息地逼疯猎物。 路知忆合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看我疯吗? * B市人民医院,病房区的走廊上有温暖的阳光, 透过玻璃看到路边金黄的银杏树。 明明是凋零的季节, 却偏偏美的动人。 路知忆和洛清进到病房的时候,李昌平刚刚转醒。 路知忆先是一愣,眼前的长者头上包着纱布,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眼眸因为疾病地折磨变得暗淡无光,但当他认清来人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阿,阿忆?” 李昌平伸出手, 路知忆忙上前握住他满是皱纹的手。 刹那间,路知忆的眼睛酸了下——易卜凡只比李昌平小一岁。 旧照片上曾经意气风发的两人,如今,一位含冤辞世,一位躺在病榻之上。 路知忆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要和很多人告别的年纪,也自诩不是一个多么有良心的人,但在她缺少父亲的童年里,李昌平让她看到了“正常家庭”的样子。 小时候,易卜凡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陪她最多的是李昌平。 那个时候,路知忆在心里默默喊过他很多次“爸爸”。 易卜凡离婚后,心里只有工作和路知忆,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他便独身了半生。 路知忆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笑的和小时候见他时一样,但开口时,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叔叔,我……我来晚了,对不起。” “没事,”李昌平握住路知忆的手,安抚道,“来了就好,我还能见你一面就够了。” 李昌平望了洛清一眼,洛清会意,笑道:“你们先聊,我先出去了。” “你妈妈给你的东西,收到了?” 路知忆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好在你来了,”李昌平望着路知忆,笑容可亲,“知忆,原谅叔叔,你妈妈去世后,我一直不敢去A市,明知道你出来了,也懦弱到只敢拜托小洛帮忙。” “本来就应该我来见您,”路知忆擦掉快要落到李昌平手背上的眼泪,“李叔叔,我妈她真的只是来给您送了一张卡吗?” 李昌平猜到了她的来意,这个他藏了半生的秘密也终于可以宣之于口:“你妈妈来找我的时候,我正下乡提供法律援助,她便让助理把卡转交给我,但比卡更早到的是她发给我的一封邮件。” 路知忆诧异道:“邮件?” “是卢志杰的尸检报告,”李昌平语气有些虚弱道,“阿忆,你没有杀人,卢志杰的死因是过量吸食毒品导致的心脏衰竭。” 他望着窗外,似在告诉易卜凡:“我们阿忆,清清白白。”
路知忆知道自己没有杀人,但听到赵昌平的那句“我们阿忆,清清白白”时,眼泪还是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连同这八年所有不甘、委屈一起,宣泄了出来。 她坐在李昌平床边,无声地哭着。 窗外风起,秋风伴着带着凉气的阳光吹落了满树金黄。 “你妈妈走的太突然了,我为此沉迷了一段时间,以至于看到她发的邮件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看到那封邮件后便确定你妈妈的死,绝对不是一场意外。” 李昌平说着,猛地咳嗽了几声,路知忆忙起身帮他顺气。 “我查到了月光KTV贩毒的证据,但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出了一场车祸,肇事者是一个卡车司机,我认出他了,”李昌平说着,手不住地颤抖,“他是当年月光KTV里涉毒人员之一,外号疤脸。” “他望着我的眼神,就像一匹饿狼在凝视自己猎物一样,阴鸷,无惧,”李昌平长吁了口气,“自那以后,不管我在干什么,都有一双无形的眼在盯着我,直到我现在住院了,才算解脱。” “他们不想我死,是想看着我把自己折磨到疯。” 他枕头下拿出一个坠子,交到了路知忆手中,语气愈发虚弱,路知忆忙道:“叔叔,你坚持住,我去叫医生!” 李昌平牵住路知忆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眼睛泛红道:“知忆,我看到你妈妈了。” 路知忆怔住了,李昌平继续道:“我不是一个多么有骨气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懦夫。” “可我这个懦夫这辈子,有两个遗憾,第一个是当年因为懦弱,眼睁睁看着你妈妈嫁给了路全;第二个,也是因为懦弱,让我们阿忆受了八年的罪。” “阿忆,你妈妈在上边估计一直骂我,我得去找她,让她好好出口气。” 话音刚落,路知忆身侧的仪器发出了一阵忙音。 “我妈怎么会怪你呢,”路知忆任由泪水打湿手背,“她明明最喜欢你了。” 小路知忆曾翻到过易卜凡的一本日记,那是一本泛黄的蓝色日记本。 上面满满当当,写满了李昌平的名字。 路知忆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易卜凡、李昌平都是因为她的清白才遭此灾祸。 从前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真相了,直到疑点一个个的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发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做到真正的洒脱。 生而为人,在世间不过几十载春秋,所以清白很重要。 她把洛清拽到一边,借着赶到病房做抢救的医生背后,小声问道:“洛律师,请问你有空白的U盘吗?” 洛清对上路知忆冷静淡漠的视线,她不知道路知忆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自己拦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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