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错先前不想多管闲事,现在又因能舒展筋骨、大展拳脚而有一丝期待。 与过去相比,行动上虽麻烦了些,但名正言顺了不少,倒也挺威风的。 只是名正言顺只是名头上的事,真要去办仍然危险重重。 朝廷之所以不敢动江南,就是因为这些官员在本地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漕运兵又几乎都被地方掌控,御史单枪匹马能查得出什么弊端呢? 若要硬查,有的是「山贼」让御史有来无回,若是朝廷想大动干戈派京营兵,恐怕会引起整个朝堂震荡。 江南三省,朝廷费尽心机只派了三名知府以及一些属官,而且每一个都步履维艰。 故而,像沈错这样能以一敌百的高手,成了突破这坚固城墙的金刚钻。 若是能趁起不备各个击破,先把整个严州府拿下,也算在江南一代打下一块根基。 “带你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沈错过往出行虽然必带侍女,但她的四名侍女与胭脂不同,各个身怀绝技,必要的时候还能帮个手。 被如此毫不犹豫地拒绝,胭脂不禁有些丧气。 “可您只带沈丁大哥,身边没人伺候……” “哼,我哪有那么娇气?之前你不在,我不也过来吗?” 沈错毫不留情地道,“这是出公差,有危险的,带你这个小豆丁碍手碍脚,我还得分心保护你。” 说到这个份上,胭脂哪里还敢再求?只能默默地帮沈错收拾好了行装。 第二天一大早,沈错便带着沈丁一块儿离开了。她出门之前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番。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她不在时家中的事交由胭脂处理。 其余四人对此已经习惯,胭脂是沈错带来的人,亲疏与他们不同。 再加上胭脂虽然年幼,但又识字办事也周到,众人都服她。 沈错走得干脆,胭脂却开始魂不守舍。她在家中是二女,但下面有个弟弟,长姐通常在为生计操心,她则一直负责照顾弟弟。 这一回,她便如同担忧虎子一般担忧着沈错,甚至比担忧虎子时更多了几分不安。 虎子从小乖巧听话,嘱咐他不能做的事,他从来不去做。 可沈掌柜……她没有说沈掌柜不好,只是沈掌柜若是发起脾气犯起倔了,可不管危不危险。 胭脂虽然见识过沈错的武功,但对她究竟有多厉害没有概念。 当初见她以一人之力震撼整个县衙,以为是天人下凡,至今想来心中仍激荡万分。 可如今再想,又不禁担忧人家人多势众,沈错会在混乱之中受伤。 他人的武器都是刀棍剑棒,沈掌柜却拿着一把扇子,多吃亏呀? 沈错一去数日,音讯全无,胭脂便这般日也担忧,夜也担忧,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直到十日之后,沈错终于带着沈丁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中。 两人从侧面的宅门进来,还是虎子飞奔去店铺里告诉胭脂,她才知道两人回来了。 这家里自然是没什么事比沈错更重要,胭脂立即抛下了店铺匆匆赶回后院,监兵神君似是察觉到什么,跟在她身后飞奔。 “沈掌柜!” 胭脂一路跑回房间,却见沈错侧躺在榻上,鞋子都没脱,眯着眼似是在小憩。 胭脂立即放轻了脚步,却没有躲过沈错的耳朵。 “过来……” 沈错的声音似乎有几分疲惫,胭脂连忙乖顺地走了过去,刚一靠近榻边身体就是一轻。 沈错将她捞到怀里,又重新躺下,期间眼睛都没睁一下。 胭脂见她满脸疲惫,不禁红了眼眶——早知会那么累,她就不求沈掌柜了。 沈错抱着胭脂眯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消散,就在胭脂以为她已经睡着时,耳边突然听她问道:“家中近来怎样?” 胭脂轻声答道:“一切都好……” 沈错听她声音有异,掀起一丝眼皮:“怎么眼睛那么红?谁欺负你了吗?” 胭脂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没人欺负我……我、我是太高兴,沈掌柜您终于回来了。” 沈错轻轻「哼」了一声,神情不知是喜是怒。 “不过就去了十日,哪有这般夸张?” 胭脂以为她是嫌自己小家子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不过,你能想着我,很好。” 沈错却在这时夸了她一句,声音虽然懒洋洋的,但其中包含着一丝得意。 胭脂听出她的开心,胆子大了一些。 “大家都很想您的。” “哼,我看想我的便只你一人。” 沈错这一趟出门没什么大波折,许下县的县令与那茅山县的没太大差别,就是许下富庶,贪得更多了些,她让沈丁直接动手先揍了一顿。 只不过行动虽然顺利,但沈错过得很不舒坦。她发现自己被母亲矫正过的一些旧习惯又冒了出来,身边没人睡得都不安稳。 她本想速战速决,可惜这严州府行动忒慢,许下县又不像茅山县有个县丞,交接事务花了许多时间。 因为上次茅山县令在押送途中离奇死亡,这一回同知请求她一块儿押送,这才拖了十日之久。 沈错早就心生不耐,想早日回来,结果到家发现大家反应平淡,根本没人为她的归来欣喜。 虽说这些本就不是亲近的人,但沈错就是受不了这被冷落的委屈。 她过往外出回天明教,哪一次不是教众夹道欢迎,热烈非常? 结果这倒好,连人都凑不齐——胭脂竟然还在看店铺! 胭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因为沈错所说……或许没有错,其他人平日原本就对沈错敬畏有余亲近不足,努力尽好自己的本分便已不易,说想念未免逾矩。 但现在和沈错解释这些不会让她开怀,若什么都不说不说又坐实了她的猜测,恐怕会让她更加不快。 就在胭脂进退两难之际,原本追在她身后一路跟来的监兵神君这时突然跳上了榻,蹿到了两人之间。 “呀——” 胭脂一个不察,吓了一跳,沈错睁开眼见花狸突然一反常态往自己怀里钻,显出一丝疑惑。 胭脂连忙道:“沈掌柜您看,煎饼它也很想你。” 沈错眨眨眼,而后眉尾飞扬了起来。
第38章 沈错回来以后,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比起那些离胭脂遥远的惩奸除恶,她如今更担心杂货铺经营的问题。 刚开始, 胭脂还因为杂货铺的生意好了不少而开心, 但经营两个多月,她渐渐发现了问题。 杂货铺生意虽然比在茅山前村好了不少, 但支出也比那时候高出了许多。 她算来算去,发现家中只靠杂货铺的这些收入,仍避免不了亏损。 胭脂原以为沈错买下她, 那自然不该再给她工钱, 没想到沈错不止给了她, 还每月涨了半两。家中其余四人的月钱也不低, 加起来有个四五两。 只有沈丁的工钱胭脂不知道,但想来不可能比她低,算来算去。 单单工钱一个月就要支出十两银子,而杂货铺每个月能盈余三四两就已经不错。 这还是没有房租的情况下,杂货铺的净利润。胭脂去街市上另一家杂货铺看过,人家店面没有他们的大, 东西没有他们的齐全, 价格还比他们的贵一些, 每日的人流却比沈记要大上许多。 胭脂粗略估算过, 人家刨除房租以后每月起码有十两以上的净利。 胭脂的要求不高, 只希望沈记杂货铺的收入能平衡家中的支出, 别再让沈掌柜坐吃山空了。 沈错手中握着细笔轻轻描摹, 一只栩栩如生的花狸已跃然纸上,胭脂站在一旁给她报完了本月的账目,听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下达任何指示,迟疑了一会儿,就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你过来看看,我这监兵神君画得如何?” 沈错没等她开口,先兴致盎然地让胭脂来评价一下自己的画作。 纸上的花狸藏身于阴影之中,弯腰弓背、圆目怒睁,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只正在偷食粮食的肥硕家鼠。 一盏油灯悬于家鼠头顶的货架上,似是摇摇欲坠,花狸若是扑食家鼠,油灯必然落地。 花狸与家鼠都分毫毕现犹如活物,那一盏油灯仿佛于静谧之中摇曳身姿,紧张的氛围一触即发,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胭脂虽还没学琴棋书画,但沈错的画作便是以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也是精美绝伦。
“沈掌柜画得真好,好像煎饼跳进了画里一样。不过这画为何与您平日画得那些都不一样。” 胭脂虽没说出什么溢美之词,但她神态认真,好奇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显然并非敷衍沈错,而不过是词汇匮乏而已。 沈错没计较她贫乏的夸奖,得意道:“此乃工笔画,技法与写意画不同,求写实形似,笔法需工整细致。” 胭脂听了个半懂,真心实意地赞美道:“沈掌柜您什么都会,知识还那么渊博,真的太厉害了!” 沈错除习武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折腾这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过往天明教势大,她便强抢那些当世的名家去教中「作客」,一定要与人家切磋技艺。 有些人惧怕她,便让着她,但也有不少大家颇有傲骨,将她的作品贬得一文不值。 她一气之下便拜人为师,一定要人家教她,若是她学得不好,传出去便是坏了大家的名声,手段着实恶劣。 不过有一说一,沈错的诗词歌赋虽至今不过是个二流水平,但声乐书画在当世也排得上名号。 她所化名的「黄老隐士」,一副画作在市面上价值千金。 教中人吹捧她,唯有在武功与书画方面是不心虚的。 “哼哼,不过无聊闲时之作罢了。你读书也有一段时日,今日便让你为本宫的画作命题,你看如何?” 胭脂受宠若惊,既欢喜又不敢置信。 “可我从来没做过……您真的要让我来命题吗?” 沈错挥了挥手:“凡事总有第一次,为画作命题也是一种锻炼的方式,你大胆一些。” 沈错过往的画不是她自己命题,便是她的侍女闻识或者解语命题。 闻识博闻强识,好引经据典,解语善解人意,通她所想,沈错令两人命题引以为趣。 胭脂仔细看了看画作,皱着眉思索了一番,突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沈掌柜,我想好了!” 沈错挑挑眉,提笔问道:“哦,叫什么?” “硕鼠!您觉得叫硕鼠如何?” 硕鼠? 沈错眉头一挑,看了一眼自己做的画。画中花狸是以监兵神君为原型,这场景也是有一日她亲眼所见。 当时监兵神君颇有高手之姿,她偶有所感,所以才有这副画作。 可胭脂命题为硕鼠,意境全然不同。 她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为何命题硕鼠,说来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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