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紫苏既已下定决心见沈错,此刻也不矫情了,对着沈错抱拳道:“恭喜……”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能让霍紫苏不情不愿地说出一声恭喜,沈错颇为得意。 沈错抱拳回礼,语气谦虚道:“同喜同喜……” 霍紫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张雁来更是气到说不出话来,就连辛长虹也是嘴角抽搐,脸色崩坏。 只有沈错仍悠然自得,十分有主人家风范地招呼三人落座。 几人之间虽暗流涌动,但也称得上是难得的和谐,一张圆桌。 除了霍紫苏主动坐到了沈错身边以外,其余两人都远远地坐到了对面。 桌上已摆置了许多冷盘以及瓜果,胭脂见人已到齐,便想去吩咐春桃上菜,只人还没转身,便被沈错抓了回来,按到了一遍边凳子上。 “你去做什么?我不是说你从今日开始与我一同吃饭吗?” “啊,可是……” 胭脂以为有霍紫苏三人作陪,沈错应是不需要她了,没想到沈错竟是认真的。 “没有可是,你便坐在我身边……” 霍紫苏在一旁十分惊讶,要知道沈错身边的那四位侍女也鲜少与沈错一同用餐的,可见这胭脂对她来说确有不同。 胭脂不敢忤逆沈错,乖乖地坐到了一旁,沈丁代替她去通知春桃几人上菜。 沈错招呼几人吃菜,其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动手,都只是沉默地坐着。气氛颇为尴尬僵硬,幸好这时皮影戏台搭好了。 皮影原流传于北方,经由流浪的戏班传唱到江南,渐渐演变出了有江南特色的皮影戏。 吴侬软语所唱南调,比起脱胎于京剧的北方皮影戏唱腔别有一番风味。 沈错过往也爱听戏,但听的多是京剧,故而对此感到十分新奇。 班主请沈错点戏,沈错浏览了一下剧目,随手点了一出《惊梦》。 霍紫苏一听她点的曲目,轻哼道:“没想到你也会看这种情情爱爱的戏。” 沈错以为霍紫苏要找茬,反问道:“我为何不会看这种情情爱爱的戏?我看过的可多了,除了《还魂记》以外,《紫钗记》、《西厢记》、《邯郸记》等等,我都看过,你知道些什么?” 这些都是流行一时的名曲,被改编成多种戏剧,霍紫苏一想沈错的性子,便明白她为何看过了。 如此喜好附庸风雅、风花雪月的人,没看过才奇怪。 只是她看这沈错是有看没有听,根本不懂什么叫情爱,否则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 “行行行,你厉害。” 沈错微微睁大了双眼,新奇道:“霍紫苏,你今晚吃错药了吗?” 霍紫苏双眼一瞪,气道:“我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自在了吗?” 那边戏已唱了起来,沈错一心两用,并不如何关注,显然对奚落霍紫苏更感兴趣。 “没有没有,我自在得很,那方金玉良缘坊的丝帕我看着不错。” 她不说还好,一说霍紫苏更是气恼。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选了条中看不中用的丝帕,沈错就看着还不错? 还说什么懂情爱,她看沈错懂个鬼的情爱。 “你喜欢就好。” 沈错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没想到霍紫苏竟一点儿也不接她的挑衅,将姿态放得如此低。 她这人吃软不吃硬,好奇起来也不再针锋相对,疑惑道:“霍紫苏,你这是真的改了性子啊。怎么,难道是什么事有求于我?” 霍紫苏虽不能说是心灰意冷,但颇有几分大彻大悟的感觉,一想到此后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沈错这些个惹人生气的话语便也能忍上一忍了。 “我没有事求你,今日便只是来为你庆生,以及和你告别的。” 沈错「咦」了一声,问道:“你见我真的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然呢?”霍紫苏没好气道,“你都放下,说那些是前尘往事了,我还能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我总归相识一场,今后你不在江湖,我们也不知是否还能相见,这次便好好告个别吧。” 沈错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喝了一口桂花酒才问道:“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当日是如何给我下毒的?那一日一同吃饭,我一直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没有机会下毒。” 她旧事重提,辛长虹和张雁来顿时生出警惕。霍紫苏倒是没有隐瞒,坦然道:“化气散并非毒药,我也没在你的吃食之中下毒。你曾为我疗伤,当时化气散便已进入你的体内。” “好哇,我说你怎么无缘无故为我挡箭,我又不是躲不开。原来不是你蠢,是我天真了!” 沈错当日虽嫌霍紫苏多管闲事,但看在她为自己挡箭的份上亲自为她疗伤,没想到竟就此埋下祸根。 “可为何偏偏是那日与你一同吃饭以后发作?” 霍紫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沈错解答疑惑:“你还记得当日我点了一道菜吗?” “紫苏鱼生?” “没错,生紫苏是化气散的药引。” 沈错一拍桌子,不知是生气还是惊叹:“你们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霍紫苏垂着眼,苦笑道:“一力破十会,你与你姑姑两人武功纵横天下,天明教众也皆武功不凡。 我等若与你们正面相斗不过以卵击石,便是算上朝廷的军队,最后也要两败俱伤。若非长公主提出这一……” 她说着突然住了口,沈错却没漏听她的话。 “这是我母亲提出来的?” 霍紫苏自知失言,解释道:“她不曾想伤你性命。” “哼,何须你说?” 沈错并不是觉得意外,却依然因柳容止的手段背脊发凉。 若论武功,她母亲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至多也就与霍紫苏一般水平。 然而论谋略——无论阴谋还是阳谋,整个大炎恐怕都难有望其项背的。 霍紫苏解答完沈错的疑惑,终于开始说自己想说的话。 “沈错,你我二人终归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心底将你当作朋友,如今斗胆想给你几句忠告。” 若是过去,沈错哪里会听霍紫苏所谓的忠告?但今日她几句坦诚的肺腑之言让沈错有些改观,便也耐了些性子听她完。 “哦,你能有什么忠告?” 霍紫苏微一踌躇,最后深吸了口气道:“我知你曾是天明教圣女,不知俗事礼教,过得也是纸醉金迷一般的生活。 只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为将来做好打算。你那四位侍女均是重情重义之人,对你敬爱有加,你也该收收性子,不要辜负她们的情义了。” 她自知没有立场对此指手划脚,如今不过是求一个死心。 她做不到那四人的大度,总归当初相识一场,她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沈错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我何曾辜负她们的情义了?” 霍紫苏叹气道:“那她们为何没在你身边?” 沈错一想便有气:“是我母亲要拆散我们,关我什么事?” 难道她不想要解语几人在身侧周全服侍吗? 霍紫苏见她丝毫不知悔改,终于也有了几分怒意:“你若心性坚定,又怎会、怎么会再收了胭脂?” 沈错眉头一皱,不开心道:“她们不在我身旁,我总得再找个人暖床,你这人怎如此爱管闲事?”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态度,终于是激得霍紫苏不顾师兄弟与胭脂在场,怒道:“沈错,你是女子,怎么与那些三心二意的男子一个德行? 但凡你有一点儿为她们着想,便不会在夺了她们清白以后还如此、如此……” 沈错听得目瞪口呆:这正派掌门之女怎么回事?她何曾夺了他人的清白?
第56章 那边的小生正唱到“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霍紫苏听得面红耳赤,终归是再说不下去。 辛长虹和张雁来假装听戏, 实则一直关注着沈错与霍紫苏。 倒是胭脂看戏看得最是认真,此刻听到这一唱段,一时羞得小脸通红。 沈错看着霍紫苏, 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 大怒道:“霍紫苏,你之前便胡言乱语坏我名声,我不曾与你计较,没想到你今日还要再提此事。我沈错何曾坏人清白,你休要血口喷人!” 霍紫苏之前与她说话,好歹欲掩弥彰地压低声音,可她这一怒,其余几人便是想当作没听见也不行了。 就连那边皮影戏似乎都顿了一顿,才又接着唱了下去。 胭脂见沈错恼怒, 意识到自己看皮影戏太过投入, 连忙拉回了注意力, 看向沈错。 霍紫苏也没想到沈错会这般生气, 毕竟这件事在武林之中是公开的秘密, 沈错性格乖张, 根本不在乎他人的评价, 平日炫耀身旁四美也没见她收敛过。 “你、你不是让解语等人为你侍寝吗?” “我等都是女子,却是要如何侍寝?”沈错气得柳眉倒竖,“她们四人为我暖床,怎么到你口中便变作了侍寝?霍紫苏,你好歹是掌门之女,正派侠女,怎的这般不要脸!” 霍紫苏被沈错一句「不要脸」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心思却渐渐活络起来。 以沈错的品性,若真的做过是不会否认的,她如此激动自然是因为子虚乌有。 “你让她们为你暖床,难道不是、不是与她们……你不是喜好女子吗?” 沈云破姑侄喜好女子,抢掠民间貌美的良家妇女,这也是她们为非作歹的罪状之一。 沈错越听越觉得这霍紫苏方才是在做戏,今日来原来是变着法来捣乱。 “什么喜好男子女子,我不让侍女为我暖床,难道还找护卫来暖吗?” 这……自然更不行! 霍紫苏只觉得心脏「怦怦」跳动,也不在意沈错的恶劣语气了,确认道:“那解语几人……还有胭脂便只是为你暖床?单纯……地暖被窝?” 她提到胭脂,沈错更是惊异非常,恼怒交加:“你这人、你这人怎的如此卑鄙无耻、下流下作、丧心病狂、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猪狗不如?胭脂才多大,你便做此遐想?” 这骂人的话听着耳熟,霍紫苏颇觉羞愧,脸上更是霞红一片,顶着师兄弟以及胭脂的目光嘴硬道:“还、还不是因为你平日作风不良,整日暖床、暖床的,怎不让人误会?” “怎么就让人误会?同是女子,怎的就让人误会了?”沈错对世俗礼教不屑一顾,对情事却还是有着一份少女的羞涩的,“我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为了污蔑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还编排我玷污侍女之事!” 霍紫苏自知理亏,声音渐次低落下去,咕哝道:“可你姑姑明明白白就是喜欢女子……” 若说沈错的事只是传言,那沈云破的事霍紫苏可是万分笃定。
“够了!”沈错能忍受自己被编排,却无法忍受姑姑被诋毁,“我姑姑冰清玉洁,便如那天上皎皎明月,高山洁白雪莲,哪里容得你们意・淫揣测,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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