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咬住将军前颈, 尖利手指穿过同伴胸口的行尸用黑黢黢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男孩瞳孔骤缩, 不由自主后退了。 他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往回跑。 许知纤蹲下身,就与男孩齐平了。她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以一个最靠近心灵的距离安慰着他。 她握紧双拳,能感受到非同凡响的巨大力量积压在掌心, 热烈地涌动着。 许知纤低头道:“我现在去把你的朋友们全部救下。” 听到这样的回答, 男孩立即抬起面庞, 制止道:“你不要犯傻逞英雄!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许知纤四指搭在门闩上,并未回头, 只是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已经五更天了, 可外面照旧是一片浓郁深沉的黑暗,仿若时间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就停滞不动了。 成千上万的兵士们只剩下了最后的几十名,他们苦苦支撑着最后的防线, 正勉力用粗壮的树体主干支撑着寺庙的朱红色大门。 他们的衣衫被血浸透了,视线也被血和汗的混合物模糊了。 之前应欢声组织百姓们收拾家当连夜登爬山顶,栖身寺庙内。 因为城内疫病爆发,全面沦陷,山顶的寺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部分行尸登上了山顶,再过半个时辰,尸潮涌来,士兵们再难抵抗,寺庙大门被攻破,幸活的民众也将失去最后的生存可能性。 “轰”的一声巨响,大门上崩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名的兵士终究还是倒下了。 寺庙连廊上架起了简易的自制投掷器,点燃的藤球被投掷下山坡。寺庙内一向处于被庇护一方的妇孺终于反了过来,她们在尽量为兵士们也是为自己拖延时间。 那名倒下的士兵拖着一条腿,用尽他的最后一丝力气朝门外冲去,同时喊道:“你们快跑!” 是想用他单薄残缺的□□为剩下的人挣取生存的机会。 躲在寺庙内的民众自发组成了队伍,希望和将士们一同抵挡行尸。 不会有人甘心躲在背后受庇佑的。 又不是没有战斗的能力,叫遍体鳞伤的他人替力气充足的自己挡着,良心难安。
领头的女子朝下面喊道:“你们快上来,我们可以守!” 一队十几名束着红布的女子朝大门跑去,代替兵士们的位置。 所有人明知这是负隅顽抗,但心中仍旧有份信念支撑着他们。 ——明天迟早会来临的。 代表希望的年青一代在昨晚就带上太守的书信和大家的期盼,坐飞船赶往帝京了。 飞船是珍稀之物,偌大繁华的衮州也不过一艘,万不得已之时才会拿出来用。 许知纤如一颗流星朝山顶的寺庙飞去。裙摆翩飞,翠玉色的灵力在掌心聚集。 兰花一生仅盛开一回。而仅一次的盛放就会耗尽它们这一生的寿命。周边的万物受其香气润泽,可在一时之间生出灵智。 去山顶的一条路上,植物众多。兰花的香气缓慢散开,初生灵识的小妖们知道自己得到了大造化,跪在路旁朝许知纤叩首,聊表感激。 “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说话的一棵古树的灵体,他跪在路旁,双手颤抖得厉害,虔诚而感激地朝飞过的许知纤说道。 他本无修仙的造化,寿命将尽,不料今日突然受到上天之灵——天池兰花的恩泽福祚,天灵盖中窜起一股温暖的气流直接贯通了他的灵穴。 “帮我挡住行尸,不要让它们上山残害百姓!” 于是那些受到小兰花恩泽的树木纷纷伸出枝干,编织成巨大的牢笼和屏障,挡住了行尸前进的势头。 许知纤通身泛着翠色的光,珠石般的眼眸也流转着剔透浅淡的光芒。 手腕随意翻转,即是移山填海的通天大能。护着身后的普通人。 二十年的光阴,在一日之间就忽然变得一年一月一日一刻也不剩了。 可半旬时日的经历,却远胜七千年的虚度。 许知纤想,值得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人间甚美,怎可能容忍它生灵涂炭呢。 她时常有一种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于是与这世界作告别,便也潇洒得轰轰烈烈。 翠绿色的光从空中跌落,底下的民众正为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置信——苍翠的树木形成了一把巨大的伞将行尸牢牢包裹住。 路边最平凡的野草变成无数锋利的剑扎入行尸的胸口,最不起眼的野花也在一瞬间变大,罩住行尸们的脑袋杀死了它们。 而这一切,都是由那道翠色的光引起的,是一道代表希望与生命的光。 不管光中隐藏着什么,都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丢了生魂的许知纤被一道白光裹住,轻轻落到地面上。 人们一下子围了上来,又及时止住脚步,不忍去碰触恩人的躯体。 “系统重启中……” 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许知纤怔然。 心情也变得微妙、复杂。 “世界任务失败……重新读档中……” · 应笑语追着忽近忽远的笛声,待发现自己陷入幻境时已然来不及了。 应欢声是解析阵法的一把好手,可她应笑语不是,她对此一窍不通。 吹笛的人估计早预谋好了,故意将她们引到此。如此明显的事,她竟还是一头扎了进来,应笑语心中警觉自己近日是不是太过放松了。 昨晚觉察不到迷香就罢了,今日又是一往无前地迈入了陷阱里。 周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闻风声,仿佛与世界隔离,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应笑语不敢轻举妄动,索性闭上双目,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尽管在此期间有一个温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庞,一道轻柔的声音贴着耳畔呢喃,应笑语也依旧没睁开眼,她坚守住道心毫不动摇。 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在脑内次第上演。 应笑语记得,其中一人的名字就叫许知纤,另一人名叫谢妩焆,二人是爱人关系,皆穿着她未见过的衣服。 应笑语心底恨着。许知纤这人,真不该放过她的,一面吊着应欢声,一面又跟其他女人掰扯不清。 可为何,她的心也一并为那二人的故事而跃动、沉寂着呢…… …… “应笑语!笑语,你没事吧!”应欢声冷淡却叫人安心的声音忽然响起。 应笑语睁开眼,不知何时,周围站起身,问她:“你在幻境之中有无瞧见些什么?” 应欢声摇了摇头。应笑语却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宽袖的云纹上轻轻摩挲着。 应欢声反问:“你呢?” 应笑语言笑晏晏,也答“不曾”。 “走吧。”应笑语不再多言,回去路上,二人之间也少有对话。 城内土地焦黑,了无人烟,大战后剩余一片疮痍,明教双姝满面疮然。 “教主,那、那名叫许知纤的……她牺牲掉自己救了剩余的百姓。”边枝抹掉额上的汗,抱拳道。 干涸的血迹在她面庞上蜿蜒着,透有几分渗人,更多的是书写着大战之后的惨烈。 偌大一个衮州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十几名幸存的兵士。 就连太守也自爆掉金丹与几个异化的行尸同归于尽了。 十几号抬着简易的棺椁,站到了应氏姐妹面前。 木板之间的缝隙很大,应笑语能清晰地瞧见许知纤沉睡的面容。 眼泪似开闸的清泉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 应笑语背过身,过了好半晌,抽搐的双肩才逐渐平息。 “有救的机会吗?”应笑语抹掉颊上的眼泪,哑着声音问应欢声。 “是命。”应欢声控制住呼吸,尽量平静的回答。只有艰涩的声音才能出卖她。 “我受够了!命命命,这个字我都听吐了!你每天都装出副悲悯模样,你的心是不会疼的吗?你不是能力很大的吗!应欢声?”应笑语拔出刀对准应欢声怒斥道。 应欢声两指捏住刀锋,身形不曾移动。她闭上眼似有不忍,轻声道:“有一个方法。” “说!” “鬼门关大开时,凡世游荡的鬼魂会进入其中,若我们能够将尚未迈上黄泉路的他们及时拦下,死去的人就有重生的可能。可此行,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而我们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南昭王那条狗命,你还取不取了?” 长刀掉落地面上,发出冷冷的颤音。 应笑语后退了几步,大仇是不得不报的,可现在有机会去救下上万的人,去救,许知纤,比将军府葬身火海的人更多上百倍,就这么轻易放弃? 应欢声捡起她的长刀,又问:“你愿意吗?你……甘心吗?” “入地府的办法即是饮下客栈老板娘赠予的酒。”应笑语走在前面,年久失修的心残破不堪。 声音被风刮得缥缈碎散,又拼合起来灌进应欢声的耳朵里,她一整颗心都被句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萧瑟瑟,悲歌长鸣。 应笑语已经给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很想剧透,但是不能。 这一世界埋了好多条线,在慢慢填。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即墨青冥 4瓶;
第66章 应欢声道:“我在那地寻到……”她从宽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话尚未说完, 应笑语直接伸手抢过了。 应欢声无奈笑笑。 素净的白手帕上绣有两朵艳丽的桃花,边缘是粉白色的,中间却是染透了鲜血一般的红。 应笑语就着薄雾稀释过的晨光将其展开了看, 帕子上写着几句话—— 冷月下观人世间, 昏沉皆在白瓷坛。 一笛吹起万鬼嘶, 今夕风波岂可避。 今天是七月十六, 即是中元节的第二日。阴气涌动的鬼门关连通凡鬼两界,它对尘世开放三日。 第一日, 是阴间收容那些在凡界游荡了一年的无主鬼魂的日子,这一日也有凡人专门前去鬼市寻找珍宝;第二日, 阴间一些驻留于忘川河岸, 未喝孟婆汤的, 对凡尘执念极深的亡灵会再入尘世。 这一天街上基本上难见人走动, 凡人生怕被这些无意投胎,对红尘极度渴念的亡灵勾去生魂。 第三日,待奈何桥上升起浓雾,入了阴间的凡人不可再回,阴间的使者也将把驻留俗世的亡灵勾入地府, 天地苍茫, 而一些被占了躯壳的人生魂无处可去, 他载录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就会被生生划去。 趁着昨夜战乱,怀鹦应该已跟随人群混入地府去寻找她丢失了四百年的的孩子。 她已经找了四百年, 走遍凡界的每一角落至今仍未找到。大概是因为她无法进入地府,翻一翻生死簿查探其实。 而应笑语很难做到不去怀疑尸潮的爆发与怀鹦毫无干系。 因为生人进入地府的条件十分苛刻, 除非是体质至阴至寒或是有能掩盖生人气息的至宝傍身的人。 而怀鹦两者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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