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羽波澜不惊地说完这句话时,室内霎时陷入一阵恐怖的寂静。 许久。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蟒衣男子声音低沉,略显苍白的面容也笼上一线阴影。 “从你出卖解刚的那一刻,我就有了怀疑。” 阮清羽声音听不出语调,程剑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炼狱’虽已解散多年,我跟解刚的往来却从未断过。解刚时常会在书信里提及一个人,久而久之我对此人也有了一定了解。 解刚说此人胆略过人,曾当街徒手扣下过他的千里良驹,口口声声要跟随他,那时正值建文三年,皇权争夺最激烈的时候,解刚最需要人才的时候,也是程家被灭门后的一年。 解刚一直很重用这个人才,当然,此人也从未让他失望过,解刚为了顺利在皇宫打探消息,此人为他甚至不惜自宫成为内侍。 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作出那么大的牺牲而无所图谋,解刚一直以为你想要的不过是名跟利,所以答应事成后,允你高官厚禄。 可是没有想到,忽然之间,你就出卖了他,毫无征兆跟理由。 在此之前,解刚曾跟我提过一个细节,他说你身有残疾,右手缺少二指。后来我才想到,江湖中以易容术闻名一方的百面鬼医石陀,素来性情古怪,曾立下一条规矩,若有人想找他易容,须留下两指。” 程剑勾唇,语气不无轻蔑:“就凭这样,你能证明些什么?” “这些当然不够,还有秦家。”阮清羽淡淡道。 “秦家虽然是这一带有名的茶商,但名声并未远及京城,自你做了内侍之后,秦家跟宫中的往来变得十分频繁,竟未曾断过。 然而就在不久前,秦川外出京城,有人看到你们曾私下见面。” 程剑仿佛听出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笑道:“看来你的眼线,也是遍布京城的。” 阮清羽笑,继而道:“程蝶是你妹妹,也是秦川的妻子,已经改变容貌和身份的你为了了解妹妹的近况,只有联系她的丈夫,秦川是你和妹妹之间,唯一的联系。” 话到这里,程剑面色渐渐转阴,仿佛阮清羽戳中了他的雷区,掀起了他的旧仇:“秦川是对你做了什么,你要如此折磨他?” 阮清羽顿了顿,沉声道:“让秦川受了许多折磨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陆右亭。” 程剑抬眸,目光如刀般映射在阮清羽视线里,片刻后,阴恻恻笑了出来,笑道:“你可知陆右亭与我,是什么关系?” 阮清羽淡淡道:“可以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他。”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阮清羽微微摇了摇头,道:“即便你不信我,也不代表你就信得过陆右亭,但我若告诉你当年事情的真相,你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何以见得?” “因为你根本就不信任何人,你从接近解刚到如今与陆右亭的合作,都只是为了对炼狱包括锦衣卫实施打击跟报复。但你可想过,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或许你连带真正的仇人是谁,都弄错了?” “你是什么意思?” 阮清羽望住程剑隐隐发红的眼,沉声道:“解刚当初并没有下令灭程家满门,造成一切不可挽回的局面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陆右亭。” 程剑微微收紧双目,面色益发阴沉的厉害,拳头捏紧后又松开,片刻后重新靠回座椅,冷冷看着阮清羽,一字一句道:“不愧是‘炼狱’的首领,一句话便将解刚与整个组织都撇清了关系。” 阮清羽仍旧目无表情:“程家的遭遇虽然与解刚脱不了关系,但真实凶手却仍旧在你身边逍遥快活,我想任谁都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程剑盯着面前的青年,目光深邃而难以捉摸,良久,深不可测的撇嘴一笑,道:“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我想我们之间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面对程剑的毫不买账,阮清羽默了片刻,最终提起一口气道:“我想请你做个交易。” 程剑这时缓缓抬起眼帘,似乎有了听下去的兴致。 阮清羽道:“我想跟你交换一个人,筹码是,当年事实的真相,还有一个你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飞羽令。”
☆、入狱
东陵街最不起眼的酒肆,今日却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却又能在细节处看出他们的不同寻常。 就好比此刻为首一名黑衣装扮的清瘦男子,雪白的脸蛋上却生了一颗极丑的黑痣,看起来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冷峻的眼神却似藏有无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没有足够目力的人,还是很难发现的。 此人正是阮清羽,脸上的黑痣是刻意伪装,为了顺利开展今日的隐秘计划,所有人都做好了乔装改扮。 桌上,整齐地铺着一副地图,阮清羽将劫狱行动一一布置到个人,并进行了反复推演。 “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曾与我并肩作战过,与我有着过命的交情。虽然炼狱已解散多年,大部分弟兄也都有了自己需要守护的家室,今日依然为清羽随传随到,无半分怨言,这份恩义,清羽铭感五内。这次的行动,若能顺利进行,当然最好,若不幸失手,我也必定会保全大家,让每个人都能全身而退。” 阮清羽说到这里,看向离自己最近处的亲信管严,道:“管严,若计划失败,谨记,切勿恋战,应当以保全实力为主,尽快带领大家退出外围,各位安全撤离后,等待时机,以便第二次行动。” 管严这时道:“阮帅毕竟一直都是我们的主帅,这次行动明明能填补许多漏洞,阮帅为何执意孤身入险,只将我等安排在外围,万一阮帅失手被擒,诏狱可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管严斗胆请命,愿伴阮帅左右!” “阮帅若是顾虑兄弟们的安危,那也是忒把弟兄们看轻了,我崔豹可不是有了家室就成了贪图享乐忘恩负义之辈!” “是啊…阮帅!…” 众弟兄纷纷应道。 面对众人一番慷慨义气,阮清羽虽有感激,却道: “清羽深知各位俱非爱生恶死之人,只是当年各位将组织交到清羽手上,清羽不仅没能扭转危机,反而亲手将炼狱遣散,如今又因不得已缘由将在坐召回,心中甚感亏欠不安,唯恐不能报答。承蒙各位弟兄不弃,今日仍称我一声主帅,已实在不敢令各位为我冒险。 各位不必为我担虑,即使我不幸失手,也不会有性命之忧,陆展虽然为人狠毒,倒不至于取我性命,毕竟这样做对他只是有损无益。我在狱中,也能洞悉内里环境,那时他们放松戒备,我们也好里应外合。 管严,你是二次营救的头领,虽然不与敌人正面冲突,处境依然危机重重,非经验充足手段老练者不可胜任,你要多费心思了。” “阮帅放心,管严定当不辱使命!” 劫狱行动安排在了七日后的夜晚,正值驻守轮班,十名杀手潜入队伍,分别占据了外围要害,悄无声息将附近的看守人处理,使得阮清羽顺利进入。 诏狱里有座单独的狱室,铁栅打造,专门关禁一些重要罪犯。一身乔装的阮清羽一路直奔目的地,引开了门口两名值守人,将其击晕,取走了他们身上的钥匙。 这间狱室设置了双重隔离,打开第一道门后,阶梯之下尚有一座铁牢。阮清羽顺利进入第一道门后,只见下方中央平台之上,一名身材枯瘦,囚衣染血,破洞处道道见血的囚犯,双手被铁链左右吊起,低垂着脸跪坐在铁笼里,一动不动,看样子几乎没了气息。 室内昏暗,阮清羽看不清他的脸,靠近时脸色方已大变,原来眼前人竟非解刚! 那囚犯这时忽然睁开了眼,抬头冲阮清羽狞笑,阮清羽只觉脊背一阵透凉,方意识处境不妙,铁牢四壁忽然传来隆隆脚步声,转眼间几十道红影鱼贯而入,将阮清羽围在中央。 队伍中施施然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材高瘦,一身富贵装扮,笑容和气似可招财,可不正是昔日同僚——陆右亭陆展? “好久不见,老友,这身锦衣卫装扮,倒也挺适合你。”陆展用两眼在阮清羽身上扫视一圈,若是一般人,恐怕要被里面的寒光扫出一个激灵。 阮清羽只淡淡一笑,面色如常道:“数年不见,陆兄风采更胜当年,如今,离指挥使之位,恐怕也只一步之遥了不是?” “这个,当然还得看上面的意思。”陆展笑的意味深长,故作艳羡道,“怎比老友,不问江湖,自在逍遥这么些年,还得了位红颜知己。” 阮清羽拧眉,听的出他最后故意加重的语调,面色转冷,道:“陆兄今日想必也是有备而来,这阵仗,怕是早就提前做了准备?” 陆展扬眉,微微仰首,以一种叙家常的口吻道:“嗯……这个消息,还是多亏了老友身边最亲近的女人,没有她报信,我都不知何时才能恭候到你。” 阮清羽沉脸,一字一句道:“你对泠柔,做了什么?” 透过她目中的那抹刀光,陆展似乎又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杀气,仿佛看见那站在暮色里的一道人影,目中带着一股狠劲,眼角鬓颊甚至连手中的剑锋,都在滴着残腥的血,俨然透出种虎狼般的兽性。 但他并无惧意,虎狼本是他的同类。 “我需要对她做什么?”陆展勾唇反问,漫不经心道,“她本身就是我派出去的奸细,一个为了名利荣华情愿逢迎献媚的低贱女人。” 陆展说的益发兴起,道:“我原本以为老友的眼光一直不算太差,直到看你被那种女人迷的神魂颠倒,弃了旧爱,当真开了一次眼界。难道出身高贵的程家千金,还比不上一个青楼女子?” 指节攥紧的咯咯声在铁牢里响开,阮清羽握紧双拳,目中可见血丝。 陆展哂笑,忽而转口道:“说来,你跟解刚也算是同病相怜,一样的被心腹出卖,一样的难免牢狱之灾。”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门外这时传来一阵镣铐声,一名浑身是伤的高瘦男子,被狱卒羁押入内,即便头发蓬乱,面带污垢,也掩饰不住他眉梢眼角间的英气。 “解刚!……”阮清羽睁大了眼,第一时间喊出了声。 那一身狼藉,被唤作解刚的男子,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叹息了声,垂下头不再作声。 阮清羽心头有些发冷,她害怕看到解刚失望又无力的样子。 陆展看得好笑,弯唇笑道:“念在你我同僚一场,我便给你们一次叙旧的机会。” 他笑着说完,一挥袖扬长而去,锦衣卫搜缴过阮清羽的兵刃后,便也随之散去。 不消片刻,室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寂静。 还是寂静。 依然令人沉闷压抑的寂静。 “你来了。”许久,对面方传来一阵蕴含着倦意的低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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