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终于可以歇口气时,谢蓬莱饭也不想吃,只管靠在前厅栏杆上闭目休息片刻。离昧端来碗莲实汤请她喝了,她擦了额上的汗,“是锦王找我?” 现在已经摸清了这位主儿先礼后兵的路数,每找她前都会有碗汤羹替她垫垫肚子。 “锦王说今儿疲乏了,后面的人暂且不见。”离昧虽然长相普通,但有双精秀的眸子,聪明的性灵只在须臾眨眼间透出,“谢大人这安排太过紧凑,锦王在京里哪里吃过这个苦头?” 谢蓬莱马上压低腰身请教,“敢问离昧姑娘,明儿要如何安排?”其实谢蓬莱有些私心,三州的官员都往沙海跑,一路劳民伤财不说,各处的军政要事必然就撂下了。催得他们赶紧走完过场,好早点回去尽父母官之职。 “这是谢大人的职责,离昧岂敢插嘴。”离昧笑道,“另外锦王让谢大人给她找个伴读,说是沙海本地人最好不过。” 谢县令眼睛一亮,“锦王可有人选?”想到什么后她又锁眉起来。 “哟,谢大人,锦王属意谁您还不清楚?”离昧行礼后就告辞。谢蓬莱放下碗,忙去前面嘱咐一二再去李家铺子找人。 要说沙海里现今有功名的人非老即颓,年轻点的少有在功名上钻营的。路过沙海女塾时谢蓬莱特意驻足看了看这些女学生,年纪都在七八至十四五岁间,书也至多念到了诗、书阶段。大多女童都在钻学实务,或是学医,或是理算,还有农学。往年也有学兵学战法的,可在战败后都转到了其余门类。 白芷当年办下这座女塾时写下的四个大字还挂在门前:实学致用。这里是万万挑不出合适伴读的。 往李家一坐蹭饭时,谢蓬莱拈着筷子连吃了四五只角儿才放下筷子,看了眼沉默寡言的燕云汉,再看大字只认得一箩筐的李山翠,还有打铁刚结束汗湿云鬓还露出半边鼓当当胳膊肉的李素月。 “瞧什么?”听了阿谢说了找伴读的事后,卢尽花擦了擦嘴,“我也正好有事要告诉你们,我这病也不打算这么养下去。几天不骑马这身子骨都要散了,下午就回去。” 谢蓬莱的手滑了,忙从桌上捡起筷子,“花娘,你这才见好了点。还是等去根再说吧。” 卢尽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伸手打住几个人想说的,“就这么定了。” 和李素月陪着卢尽花收拾好行李和药草后,谢蓬莱看着花娘已经微微下垂的眉眼,柔声道,“你可说好的,今年都歇着罢。十一月的岁赐之后肯定要开榷,但你也得忍住了。” “当年你在沙海城郊缩墙根哭时,没想到有一天还教起我来着。”卢尽花笑着看了眼谢蓬莱,“我知道。新三州镇抚使刚上任,底细还没摸清楚。伴君如伴虎,你在她身边也小心些。” “师傅,那草药得每天煎一副。”李素月也不放心地提醒。 谢蓬莱后悔今天忘记给花娘再多买些糖果子,“一会儿出门,我再陪你买些零嘴儿。” “那小畜生都替我抓好了药。”花娘拒绝了李素月的相送,只和谢蓬莱牵马出了门,“小畜生怕是几顿都没吃,早上让她给我配药时肚子在那咕噜乱叫。你去给她送点吃的吧。”末了她叮嘱李素月。 买了十多包果子后谢蓬莱还要再挑,手背被卢尽花按住,深郁的眼窝内绽出了然,“阿谢,真的够了。你送我到河边,我有话对你说。” 两人过了城墙便骑上了马,谢蓬莱骑着的五斗和卢尽花的坐骑非常灵契地并肩慢行,两匹马还不时在走动时互蹭下示好。 “这俩一个马棚里生的,一个马夫训的。脾性也对味。我看月娘没马,就送了她五斗。”卢尽花拍了拍自己坐骑的脑袋,“和咱俩一样,又要分离。”回头瞧沙海辅城的墙角,卢尽花抬鞭指着远处,“那年你多大?十七岁?” 谢蓬莱觉得自己要饿死冻死在流放之地时,铁衣女将持剑经过时瞧了她一眼。这一眼就定下来亦师亦友的情分。 “一路上被虐待着走到了沙海,一天就给一个窝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着走下来了。”谢蓬莱记得卢尽花带她吃饱后自己抱膝痛哭,被女将一句话喝住,“别哭。” “来了就想想自个儿往后怎么活。哭什么?吃饱喝足应该痛快睡一觉。”当年卢尽花皱眉瞧着瘦得皮包骨的女孩。现在的卢尽花含笑看着俊逸出尘的沙海县令,“阿谢是个倜傥磊落人,打那儿后还真没哭过。” 谢蓬莱不好意思地低头擦了下鼻尖,“花娘胳膊被砍得皮开肉绽都没掉泪,我怎么好意思哭?” “那算什么,这世上比皮开肉绽惨的事儿多了去了。”卢尽花压住咳嗽,“阿谢,那王府侍读的事儿,你觉得……那小畜生如何?” 这也是谢蓬莱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但云白鹭再领着陪读的差使出入原属于自己的家,不晓得她心里作何感触? “感触?”卢尽花要看着叶羌河远处的黄沙,“这点儿心气都滚不平,她就别说自个儿是阿芷的女儿。”□□的马儿像感受到了她的心气,也在雀雀欲试地撒开蹄子两头不安分地跳跃。 卢尽花摸了摸马儿,“瞧,这马都晓得远行在即,哪怕舍不得老友,可心里还是盼着撒蹄奔走。云白鹭不会连它都不如吧?” 谢蓬莱心口翻腾的不舍和倾慕终于也随着卢尽花的眼神压制下去,她点头,“这也是她脱了罪身的最好法子。” “我看,这是那锦王给云白鹭的台阶,她有想法。”卢尽花忽然拎紧缰绳,坐骑忽然昂头后绷紧了脊背,准备随时奔射。 “没想法,也不会把行辕设在沙海。”谢蓬莱看着卢尽花的眼睛,“花娘,我尽力劝劝阿鹭。你……你保重。” “保得了。我卢尽花生在马背、长在马背,天天躺床上才叫难受。走了,阿谢。”卢尽花焕然一笑,眉色扬起一如当年,“其实那小畜生面相还是像阿芷的,你……” 罢了,各有各福,她操心不到这儿。卢尽花转身朝着远处而去,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中,“不许哭。” 谢蓬莱笑着揩泪,“两年见一回,还不许别人哭。”
第32章 都延州渭州秦州转运使是前知州范行雍离任推荐的邹士衍,要说这里头有什么关联,除了他二人同榜进士以外,皆是参知政事、据说为下任宰相的吕阶的女婿。连襟前后脚进延州本就招人耳目,何况邹士衍虽尚在壮年,却已历任御史、盐铁判官和知制诰。 锦王将邸报丢给捧着碗嚼鸡丝面的两师徒面前,“你们谁知道此人?”她常年待在济北,回京后虽多结识了不少官员,但毕竟待得短,并不能熟知所有人。况且这邹大人丁忧几年才回官场。 挑着面条的沙海县令谢蓬莱和新任锦王府侍读、吃得快碗底见空的云白鹭面面相觑,谢蓬莱要放下碗筷,云白鹭的脸还埋在碗边,锦王看云白鹭,“你来说说。”转而对谢蓬莱软声和气道,“谢师莫要拘束,接着用便是。” 云白鹭刚入王府不过十日,指望着她陪着锦王讲点诗经史兵。她却抽出本《宣和救急方》,“不若臣来讲讲这里头有意思的方子?” 再让她陪着练练身子骨耍耍白家的霰雪枪,她抱着厨房刚做好的热乎糖糕躲一边儿扭过身子,“臣多年未习枪法,这会儿胳膊肘提不动了。” 谢蓬莱推荐的可谓下下之选,赵宜芳问她沙海是不是都没人了?谢蓬莱想了想,还真是没人。但云白鹭也不是一无是处,她熟知沙海周边风貌人情,自幼又在白芷亲自教导下学过兵书,“勉强可备为咨议之用。” 一句话把云白鹭从侍读硬生生抬举到长史的位置。 云白鹭这十天换着花样吃王府厨子的手艺,鸡丝面吃到第三碗,被锦王指着鼻子要她说道说道。这会儿总不能让人觉得白养了个废物,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这个邹士衍我听说过。” 再停顿下咂摸了鸡丝面的滋味,云白鹭喝口茶后不紧不慢,“六个字,胆大,器小,刁钻。”这位前盐铁判官,早年家贫食不果腹,为了口吃的敢进强盗打劫的馆子中吹捧他们,再混口饱饭。 说器小及刁钻,“他还是御史时,有年我随我爹去京城被他参了个僭越规制。后来我爹离京前办家宴请了不少人,就是没请他。这邹大人觉得落了面子。这怨一结就是十年,等他上任盐铁判官掌着兵校口粮时,常以库务月账尚待结清的由头迟发一旬。”这也是秉公办事,左右还挑不出毛病。 自问对得起三碗鸡丝面的云白鹭看着听得入神的锦王和谢蓬莱,“臣且说得明白些,殿下,三州来了这么个人物,能捉笔为刀骂人,又能翻账本算细账,更曾经是皇帝跟前拟旨的人物。嘿嘿,日后您免不得捉襟见肘要过苦日子。不过三州这地界,本来就不是什么富庶地方罢了。” 说完云白鹭起身向锦王作揖,“臣今儿侍读时辰已到,请恕臣先告辞。”本来回自己曾经的家中做个侍读并不光彩,但一则能去了罪籍,二又能糊饱肚子,三且不必时时待在锦王跟前。这差使云白鹭干了两天就已欢天喜气。加上终于顺到了藏在书房里地下的五十两银子,云白鹭今日心情大好,红光满面。 现在她着急回去因为李素月的五斗这两天精神头不好,今天临出门前月娘特意来找她给马瞧病。 得了锦王允许后云白鹭就跑了起来。看得身后的谢蓬莱暗自摇头,锦王走到谢蓬莱身边,“本以为谢师推了个打秋风的侍读。今天看来,我总算明白了谢师的苦心。” 谢蓬莱脸色一怔,“下官举贤不避亲罢了。不敢包藏暗心。” “哦?”锦王但笑她一眼,她转身提笔,谢蓬莱惊得退后一步,“下官听闻……听闻吕相似乎与殿下生过龃龉,便想着……”抬头见锦王已经捏着笔靠近她的脸,“便想着找个熟知京城和西北官事的人。总归能帮殿下梳理一二……”那支散发着墨香的笔尖停在她鼻梁上,赵宜芳歪头,“哦,谢师心里还是有我的。” 谢蓬莱苦笑,“殿下身为三州安抚使,下官理当为殿下分忧。” “那个管银钱的小器货色来了,你也给他分忧不成?”赵宜芳的眼神让谢蓬莱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都是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谁都得罪不起。“自然。”她盯着笔尖,果然,赵宜芳已经在她笔头轻轻一点,“本王不管,他是姓吕的糟老头子派来膈应我的,谢师只能帮我。”再捏住谢蓬莱要往袖子里缩的手掌,“近来谢师操劳,我给你备了份薄礼答谢。走,咱们去瞧瞧。” 打了一斗酒的云白鹭又买了只烧兔儿转到李家。五斗在马棚里起卧不安,喘气声越发急躁。李素月正急得不行,见云白鹭来了忙上前,拉住她袖子,“可算回了,快看看。”
云白鹭将东西递给月娘,摸了五斗的肚子几处,又仔细查看它口鼻粪便。神色严肃得叫李素月不敢出声打扰。最后再听了五斗的脉,云白鹭抬头看李素月,“是不是换了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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