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换过。就是这些天的草料堆得多,在外头打了霜露加上下雨淋湿了些。”李素月道。 “怪不得,五斗吃了这发酵几日的草料肠内胀气罢了。我去熬点药方子,喂它喝两天应该无碍。”说完她就转身回医馆抓药。 只剩李素月提着酒食,看看五斗,再回头找云白鹭。一盏茶的功夫又见她回来,自说自话地钻进李家厨房就开始熬药。边扇着炭炉边和李素月又开始聒噪,“这马蹄大黄和乌牙硝都是通便清热的,不过要快点服用起效还得加点油水。” 过了会儿,炭火星子被她扇得密密钻出,云白鹭鼻梁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她随意用袖子擦了,李素月猛然发现她脸上伤疤又淡了层,脸色白净得多了。虽然衣裳还是旧旧皴皴的一身,但终于露出了素丽精致的眉眼鼻口。她在那里扇得着急,脸前乌烟散开,面上流淌着瓷白的光彩。 这张酷似白将军的脸没有倾倒山峦、奔走马上的霸气,但她稳妥妥地站在那儿,眼里的专注融进漆黑的瞳仁。再抬眼微笑,嘴角覆着笃定,“别急。” “我……我不急。”李素月低眼,再回头看了院子马棚里无精打采的五斗,“我去晒马料。” “诶……”云白鹭想喊住她,女铁匠已经几步跨出,伸臂抓起马料叉子开始铺晒。虽背对着云白鹭,但无碍她偷摸扫了好几眼。她爱看李素月打铁策马,也爱她寂静地喂马扫棚子。她那长而弯的眉毛此时该恬然地舒展开,不会因为瞪自己而微微敛着。 月娘要敛着眉眼也好看的。像拢着三尺浪在后头,就等着笑散成江南一帘雨。云白鹭想时,手里的动作不觉慢下来。 同时,月娘摊开马料的叉子也停下,她回头看了眼云白鹭,眼里没有江南一帘雨,只是静静地盯着云白鹭脸上的两抹俏红。 李素月看了会,终于没话找了句话,“一斗酒,一只盘儿兔加起来也不少钱。不用次次来我家吃饭都这么破费。”说话她继续晒草料,面前的五斗哼一声,她再瞅马儿一下。 云白鹭已经提着扇子朝自己扇风,“诶。不过我这会儿也有俸银了,一个月五两,比谢师还多。”她自说自话地转过身,“怎地这么热?这天儿不是赶等着下雪了吗?月娘你……”抬头已经不见李素月,怕是嫌她啰嗦。 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云白鹭咬牙,“叫你多话。”
第33章 谢蓬莱料想的“薄礼”不外乎一身布衣、一壶水酒。而且锦王出手阔绰,文房四宝她都送过厚礼,再“薄”,能薄过一摞子价值数银的藤纸? 锦王和谢蓬莱走到县衙旁的院落前,见这县令若有所思,“谢师不妨猜猜是何礼?” 谢蓬莱知晓这处院落,先头买家是位外地的阔绰客商。后来发现这地方临着县衙,那家人召伎宴饮都要看谢蓬莱脸色,只得搬离到城东另一侧安闲宅子。这里就此空了几年。 此时这宅门头挂着的新牌匾上罩了层红绸,似乎只等新主人揭开谜底。谢蓬莱看着赵宜芳,“下官不敢猜。” “哦?”赵宜芳打趣般地瞧着她,“怕猜得重了要多费我银钱?猜得浅了辜负我心意?” 语无枝叶、为人慎重的谢蓬莱已经作揖,“殿下心思敏捷,下官愚戆,着实猜不出还有笔墨纸砚以外的厚礼。” “那是谢师心思清净,为官恭俭,从不想着贪财诛利,连朝廷给你的五十亩职田都送给家贫的学生耕种。朝内几个像你这样的官员?哪个不是巴不得多要一百亩再收租?”赵宜芳只是暗叹这谢师好生无趣,也不想和她多计较,径直上前拉下匾上红绸,“沙海书院”四字让谢蓬莱一颗吊起的心化作惊喜。 “书院?”她盯着那四个金字,再伸手摸着门楣,“这么大的院子,作我沙海的书院?”谢蓬莱一脚跨过门槛,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宜芳。 “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必阅石室,启金匮,抽裂帛,检残竹。”赵宜芳吊两句书袋后得意地扭头看谢蓬莱,“我建这书院,就是要开沙海文气。我来此地也有些日子,发现沙海书社只有区区一家。海内文豪巨擘的著述瞧不见也就罢了,连几本像样的史书都没有。” 她畅然步入院子,谢蓬莱忙随上,顺着赵宜芳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右手第一间,“这里是经史子集部,我幼时最不喜读此类。总觉得都是些蛊人心智的玩意。”她说话随意的性子已经为她在京里招来非议,眼下在沙海就不必拘着,“但科举之人总要读这些嘛。” 推开这间屋子,里头放满书架,玲琅满目的书册已经被分门别类,密集得让谢蓬莱眼眶一热。她在沙海这些年,盼得就是有处能读书的地方。当年满怀希冀地进了帅府做家师,却失望地发现那里除了兵书地图,多是些杂乱的书籍,云白鹭却是喜欢,但不合她意。 此时她激动得不知道要如何开始,只能先翻翻这一处,再拿起另一本。连摸了十几本,墨香沁入了心脾,谢蓬莱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后放下手里的书,“敢问殿下这些书何时运来的,我竟无察觉。” “咱们在三州附近走探时,离昧就负责布置这书院。当然,这些书一部分是本王京城宅子里的,还有部分是从大相国寺藏书馆里借来。”说是借,不如说是赵宜芳威逼利诱抢来的,“和尚家的,成日里念经还不够?俗世里的书就该给俗世里的人读。”赵宜芳仰头看着最高处的一摞史书,“不过史书我愿意听,但以前王府侍读讲得多无趣。” 再拉着搓手的谢蓬莱直接穿到另一间,“这里头都是些律例、算学、天文、立法、农学、器物锻造类,我看用早晚得上。” “用得上,必然能助沙海四民。”谢蓬莱开心地涨红了脸。不觉锦王的手已经从她袖口挪到了手腕,一指悄悄地点了下,“还有这里……”谢蓬莱正要脱开,赵宜芳却收指牢牢抓住她手腕,脸上却一点也瞧不出故意,“还有大家诗文,西域众国的经文书籍翻译……”指着两外两间屋子后,赵宜芳拽着谢蓬莱走到最后一间位于正中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却只有空空荡荡的书架。 “这……?”谢蓬莱料想该是还有书籍未运到,莫不是佛经? 手腕倏地被松开,赵宜芳已经躬身对谢蓬莱行礼,“这最后一间,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没收到自己想要的书,便想着,为何不收集当世著作。故留空室一间,待谢师有朝一日填满。” “我?”谢蓬莱直想咋舌,她就是笔耕不辍日以继夜,也填不满一间屋子。 “谢师当年在济北参加诗会,除了那句‘桃李莫言岁寒心,草木何求美人折’,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赵宜芳目光灼灼地盯着谢蓬莱,而谢师也想到了,可她嘴角撇了下,“都是年少意气之说。” “非也。”赵宜芳制止她,“我当时年纪虽幼,可记得清楚。打那时候起,也才认定了,谢师这样的人才是我欲结交和鸣的。” 那时十七岁的谢蓬莱听着满室的浣纱采莲、花满春厢,叹了句,“句是好句,词是好词,可惜和你我一般,不过是落入了男子的窠臼,滴进了文人的杯盏。” “你说,不求落笔超群英,但以我心写女史。”赵宜芳专注地看着谢蓬莱,见她似拼命忍着喉间眼底的震动,那滴泪终究没落下,而化作两眸内的钦服欣慰,“没想到殿下还记着。” “你写的也好,你徒弟写的也好,沙海里外任何人写的都罢,我就是要空出这间交付谢师,收藏这世间女子的功绩事例,我祖母商王不值一笔?白芷白将军不值数页?打小儿侍读给我讲史,那里头盗贼游侠都未曾缺,记女子几何?昏君无数都入本纪,千年万载只有吕雉、则天入了。”赵宜芳说到气头时唇瓣颤了颤,眼中满是不服。 谢蓬莱起先只当她从小置闲优游,赵家子孙又多骄逸。和锦王同游三州后渐渐觉得她志操非常,今日这份“薄礼”已经让她心折,锦王的志向更让她心头激荡。她只能拱手弯腰,“谢某谨领此职。” 赵宜芳伸出双臂拉过她两只手,暖呼呼地熨着谢蓬莱的掌心,“还有,你得给我讲史。” 谢蓬莱哑然,“这……我只是区区一个举人。” “我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第二个人说出合心意的话来,就是状元来讲我也不听。谢师,我只要你。”赵宜芳眉间含烟,眼里羞赧悄然一现后抬头看谢蓬莱,“怎地?给我讲史委屈了你不成?云白鹭那癞鸟儿你都收了,本王哪里寒碜了?” 手心还被锦王紧攥着,谢蓬莱低眉想了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想逃出锦王掌心的那一抽却被对方察觉,赵宜芳蛮力全使出,一把劲儿摁住了谢蓬莱,“你以为你手心儿多软乎?糙得慌。”说话便甩开谢蓬莱的手,转身先走出了房。
第34章 往年到了秋季酬神会节庆前,匠营里几个老人户都会和李家商量本年的节庆如何筹办。可五斗的病都见好了,街上买松柏香印的铺子生意也红火着。而今天酬神节,没人来找李素月。 今天她铺子里没事,近来也不用去北夏做买卖,赶闲赶忙都不必,那就要赶着给祖师爷老君烧香。先买点香印,再给山翠和师弟做两身衣裳。 往年节庆一般还得顺着匠营里的老规矩,大家在李家铺子后院摆酒痛快吃一顿,今天省了。因为李素月前些天去了好几家都吃了闭门羹不说,匠营里的老人吴家更是在她脚后跟泼出一盆脏水。李素月知道他们是气自己在吴兆安生前就提婚约废止,也气吴兆安死后她不肯以未亡人的身份服丧。更别说一锤子差点废了吴兆立子孙根的事儿。 她心里大概有个数:暗地里和北夏私通的定然不止吴家一家。有嫌疑的孙家、刘家还有尉迟家,前些日子扶着吴兆安的衣冠冢那叫哭了个真切。怕是哭这桩买卖不仅被人抢了银钱,更哭日后在蛮关少了个撑腰的。 反正话她都让人带了,酬神节如果匠营里的人不愿意一起过,那就分开。何况那年战败后匠营就已经貌合神离。战前她最欣悦的便是领到工部下达的图纸,独辕弩,神臂弓她都会制作。煎胶披筋她一个铁匠都极为上手,连云放江手里的黄钢剑都由她一手打制。叫工部的人看了连说要将她调入京城□□院。 那会儿匠营人人都称道李家女儿工巧技精,头一回由她主持的酬神会简直一呼百应,匠营里的人挤得李家小院水泄不通。 战后不说转运使克扣器物,以次充好,连给匠营的饷银都被克扣再三。西北军备废弛,不仅仅在于边境不张、兵乏将软,更有匠营的萧条。 她心里是能理解老匠营的人偷摸着和北夏做点买卖赚家用。但为对方制造军器是她不能忍。不仅仅她父母,匠营里还有不少户都有父母亲人丧命于北夏铁蹄之下。为贼作伥的人,她抢了也不心虚。 怀里有卢尽花塞给她的十两银子。师傅说,“咱们打家劫舍的要赏罚分明,你这次立功最大,得多拿银子。”十两,她自沙海到蛮关往来两年也没赚到这个数。可她还是勤勤勉勉,为的就是观察商路上的风吹草动。得了机会再汇合师傅她们抢上一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