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云白鹭笑,“马贼亦兵亦匪嘛,没这本事能将我从蛮关救出?” “可我……我也算。”李素月的手指抓着衣襟,却听云白鹭道,“等等。”她凝眸看着云白鹭,片刻后才提笔在纸上落画,李素月上前一步才发现她画得自己。不说十分相似,也得了九分神韵。画完后云白鹭的肚子“咕噜”叫了声,她害羞捂住肚子,“兵,匪,官,民,侠,囚,我都见过。我自个儿还曾为囚几年呢。月娘,我不在意别个的身份,倒是觉得羡慕你得紧。” 画中是骑马奔驰并举着铜葫芦的月娘,“这张就送你了。下一幅你再好好教教我,这葫芦上的机关究竟长什么模样。”她抬起纸吹了吹墨,满意地塞到李素月手上。 李素月却想起山翠说过,泡在花巷里的读书人最爱挥毫泼墨讨伎人欢心,瞧云白鹭依样画葫芦的做派显是个熟门路的。她愣了下,板起脸将画还给云白鹭,“我要这作甚?画你的葫芦吧。”
第39章 书院修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城内城外各建一处望火楼的建议也当即被锦王采纳。虽然离昧略有犹豫,也是考虑到高处窥私的隐忧,赵宜芳却不在意,“隔了几条街,能看出个甚?就算能看见,把进出的人都改派为府里出去的不就得了。” “殿下这是……”被那女县令给迷了心窍,凡是谢蓬莱提议的,只要赵宜芳掂量掂量有道理就照办。银子现下还没拨到手里,那就由锦王府的私用出。再这么下去,不出几年堂堂锦王府都得搬空。 “延州秦州渭州都不是本王能待的地方,耳目太多,前臣根基盘错。自打下决心驻跸沙海,本王就做好砸进去整个王府家当的准备。”赵宜芳也知道路州财赋每年除了上供,留州的实约军费也不过三十万两银子。这点钱自上而下拨拉完一遍都不够半年的花销,各州县捉襟见肘,遇到兵事战事更是哭穷声连天。 得找那位新上任的转运使化点缘,但在此之前,得写点不落把柄的书信给京里阐明原委。这等事她向来不擅,但眼下有个最合适不过的捉笔人。 “离昧,让厨子做点北食包好,晌午我去亲自找谢师。”赵宜芳吩咐完后就会寝房换衣裳。天气凉后,她也送了谢蓬莱好些衣裳,却从不见她穿过,每次来府里都套着身灰不溜秋洗得泛白的袍子。 谢师自个儿不在意吃穿,也不在意锦王穿了什么戴了哪些。想到这,锦王摘了发上的簪子,索性也学谢蓬莱拿布条缠在了高髻上。 “殿下,那范舒成家的又来了书信。”离昧怀里依然这封烫手的玩意。范书成官至枢密使,是西府的头号人物。和东府的参知政事吕阶号称“吕范”。民间有谚,“吕范吕范,招寇屡犯”。骂的就是这二位“和事佬官”寸寸退让,招来北夏和西辽步步紧逼。 范舒成的小儿子曾被皇帝看中,要“尚锦王”。那是个心气儿高的新科进士,又被传了这门亲,意气冲天时自夸“夺锦天子门生”。被赵宜芳一鞭子从京城的酒楼二楼抽到大街。骨头摔断了两根后卧床了半年,婚事黄了,此人却对赵宜芳念念不忘起来。 “拿来。”赵宜芳接过信扫后,笑了声,“说是要请皇命赴西北,哪怕做个参军司马也要帮我。” “他来怕不是帮衬,一张嘴不晓得要惹多少事。”离昧知道那“夺锦”二字出来后,一时京城兴起一股押赌风,众人都想看承了商王衣钵的锦王究竟花落谁家。 赵宜芳却在被皇帝训斥时不服道,“可宜芳并非菟丝女萝,也非流水桃花。”她不落谁家,也不为谁所夺。祖母打小儿教养她都是自成自敬,不谄不曲。 “让他来。京城里还有多少想攀龙附凤的,尽管来。不捏住他们本王还不好化缘。”赵宜芳“哈哈”一笑,对着铜镜再照了照。 三州安抚使也不好打正门里出,来来往往的客商四民,甚至还有北夏的细作都暗地里留意着这座府邸。一身常服、无钗环点缀的锦王提着还热乎着的北食就像个王府寻常管事的。她直奔县衙和书院,发现谢蓬莱都不在。 转到县衙后的夹院只见院门紧闭。里头倒传来声声谈笑,赵宜芳只听见一个男人道,“打西头往沙海走了五个多月,还是头一回喝上这样的酒。谢大人才是真海量,空现佩服。” 陪自己几杯就倒,陪别个海量不说,还谈笑风生。赵宜芳俏眉几乎倒立,手里提着的东西不晓得该送进去还是拿走好。 “头陀自谦了,这是‘紫雀’里卖得最好的,沙海人喜烈性酒,没想到你打京城里呆惯了的也喜欢。”谢蓬莱继而问道,“北夏人这些年酒水不晓得耗费几何?” “本朝进贡的自然不够。”那自称“空现”的头陀说话也并不照顾本朝面子,“北夏人多用高粱酿酒,现无论夏京街市,还是边疆村寨,都能看到酒肆。” 赵宜芳听了会,才意识这二人并非只谈酒,西边诸邦的风情地貌,贵胄升迁都随意聊起。她将那几包吃食挂在门环上,随即拍了拍门后即快步离开。 “谁?”谢蓬莱好奇地打开门四处张望,看见了门环上的东西。拿在手里是热的,嗅了嗅后她面上微喜。“怕是我那调皮徒弟见我有客不好打扰,送点吃的就走了。”边说边打开时她却惊呆,这烹饪撕泼的手法可不是锦王府上的? 坐她对面满面虬须的黑面头陀却笑,“这是谁知道头陀是酒肉穿肠过?” 谢蓬莱将吃食放在他面前,笑道,“怕是。”心却波摇水萦起来。来人怕是锦王,听到她有客后便离开了。锦王为人虽然霸道直接,但也有如此雅致体贴的时候。 论及体贴,从穿衣吃饭,到问政施策,锦王对自己已不仅仅是知遇之情。数年前济北郡的玲珑女童,果真会因为一场诗会而挂记至今? “谢大人有心事?”头陀抓了羊肉就往嘴里狂放地塞,揩了胡须后笑盈盈地看着数年前认识的老友。 “头陀何以见之?”谢蓬莱也不掩饰,掩在杯口忽然笑了。 “一波愁牵千里远。头陀虽然不知人间□□,但晓得这包肉不简单。”空现吃得满嘴油花,“好吃,这是正宗的北食做法,没想到沙海来了这样厉害的厨子。” 厨子厉害,但能看出谢蓬莱千里远的愁绪更厉害。谢蓬莱安稳下来,继续陪着空现吃喝聊天。 赵宜芳则在街市上四处转悠,花巷的瓦舍里不少人认她,便不方便随意找柳秦桑听琴。酒巷却是好去处,偶尔听听巷议也有收获,那句“夺锦天子门生”就是在酒楼里听到的。 “紫雀”的酒的确烈,能让谢蓬莱青睐的她愿意尝尝。赵宜芳到时里面已到了午客最多的时候。无奈之下和人拼了桌,坐定后发现正是一个人抓着脖子喝闷酒的云白鹭。 “看来侍读这活计还是太散闲。”赵宜芳用眼神示意云白鹭别声张,云白鹭就给她斟了杯,“下了学去找师傅悉心讨教,却看见师傅陪着个脏兮兮的头陀在那说得兴起,还嫌我碍事。”空现她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并不熟悉。 这也是在谢师那儿吃了闭门羹的。但选日不如撞日,暗猜不如询人,“谢师为何还是单身一人?” 云白鹭笑着摆手,“我也想不明白呐?我爹以前还曾给谢师说亲来着,她也不愿意。不过不答应是对的,那个参将早就死了,不然连累谢师做了寡妇。” 赵宜芳转身给她换了更好的酒,她目光灼灼盯着云白鹭,“谢师是不是喜欢女子?” 云白鹭扭过脸,“我不敢猜。这得您去问谢师。”一张脸被锦王揪住了耳朵,赵宜芳皮笑肉不笑,“难不成真是你?” 一口酒差点喷出,云白鹭急了,“怎么可能?我……我是”,这会儿不是,可早晚得是月娘的。但瞧锦王为了谢师急赤白眼也是稀罕,云白鹭只卖了个关子,“谢师钦慕的一男一女……都过世了。” 明显见锦王松了口气,有连着饮下几杯烈酒,一时没顶住酒意,赵宜芳揉着头,“不去世,本王也要谢师做寡妇。” 云白鹭倒吸了口凉气,“那不行,醮夫再嫁谢师未必愿意。”真要是进了锦王府,皇帝也第一个不答应。民间女子结契就罢了,皇家体统脸面摆哪里? “本王也是寡妇,扯得平。” 云白鹭终还是喷出了一口酒。
第40章 书院修整时,城里客商的叫苦声也早传到了谢蓬莱耳中。开门才是做生意,关门不让货进人出三两天可以,快一旬就让人憋不住要骂娘。 谢蓬莱让县衙的人也在加强对各街巷的巡查。街头巷尾传得有鼻子有眼:谢县令得罪了人,仇家想从书院烧到县衙后的夹院要她的命。亏得她警觉才逃过。不过纵火的人已经搜了好些天,再找不着也没理由封城。总不能为了一个人的私怨断送全城的营生。 但这么些天,城外只放进来一人。便是那吃酒和肉的花和尚。说不定还是谢蓬莱以前的老相好,要不怎么只给他一人留城门缝儿,现今还吃喝在县衙后。 谢蓬莱听到空现说笑这些巷议后,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停下手里的笔想了想,“日后读到这本《西行通释》的人还得谢你,你这两年的游历见闻和朝廷刊发的书册所记出入不小。有些城国改朝换代了都还不知。” “谢我作甚?我只不过就着酒肉谈谈,谢县令却要记录编纂,和现有书册对照推敲。辛苦的是你。”空现说毕看了眼门前,“就不知那家小娘子今儿个送点什么来吃?” 谢蓬莱愣怔,“何以见得是小娘子?”她自打第一天从门环上取下吃食,连着五六日锦王都会送过来。之所以确认是她本人,因为谢蓬莱在讲书后偷问了赵宜芳,锦王面上淡淡的,“每日在府里困得慌,本王就喜欢独自出门走走。顺手给谢师送点府上的吃食,反正谢师忙,定然没空儿打点。” 等掩卷连声说“不敢”的谢师,锦王脸色一沉,“当束脩不就得了?” “爷们没这份耐心。何况这是哪儿?这是沙海,男子多是莽汉粗人。”空现又摸了摸鼻子,“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本是个馋人,这鼻子对气味自小敏感。每次那小娘子来送吃的时脚步轻巧我自是不能察觉,但开门后总有一阵檀香传入。” 谢蓬莱敬佩地连连点头,“实乃高见。”但对空现好奇的小娘子便绝口不提。
“不过你成日里不是忙于公务就是陪着头陀吃喝记录,不去陪陪人家小娘子?”空现抹了把被酒水浸透的胡须,笑着望向谢蓬莱。 不是确信这头陀不会妖术,谢蓬莱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究竟哪里不对头,露了点小荷尖尖角。 “不用陪,每日讲书都会和……和那学生碰面。”谢蓬莱知道即便是束脩,锦王送得也太多。投桃报不得李,那便在捉笔时使劲浑身解数。 写信向京里要钱时,谢蓬莱不提什么备战修城,就谈两处:十一月岁赐时双方来使在三州安抚使驻跸碰头,驿馆千万不能折了本朝体统,怠慢了来客。此外,三州财赋收入今年的早在锦王到任前就封桩,锦王入驻沙海还住在荒弃两年的前帅府里,“花石摧折,饭蔬衣綀亦乐在其中,惟念政事早日疏达。”哭穷也哭得志气高洁,京里再不拨钱就是折了颍王赵宜项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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