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锅中还温着高粱粥,殿下不嫌弃的话可以配着用。”谢蓬莱不舍得用官袍包住饼,两只手还在不断左右掀着,“烫了些,就……过会儿就好。” 赵宜芳脱下大氅直接包住那饼,笑道,“谢师的粥定然好喝,这样便不烫了。” 两人相视一笑后慢慢走远,范衡靠在远处长出了一口气。一个猜测烫得他的心脏“噗噗”跳着,心神不宁地回了官驿,他心事重重地坐在回廊内。刚才所见的赵宜芳浑然不是当日京城里冷扈的模样,更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 锦王如今也二十有二,早过了成亲的年纪。关于她府里的传言不绝于耳,府里藏着的面首少年有说不下七八位。但和女儿家情动却闻所未闻。 擦掉头上冷汗,范衡决意按捺不表,向两位同行上司侧面打探下。等到随从催他换衣裳准备去锦王府时,范衡才发觉他一天都耽搁在了锦王身上。 廖大人出事机灵,进王府前就已经着人备上了京里最知名的“南仁和”酒。锦王府除了备宴,还着人从花巷里请来吹弹拉奏的,除了还沉浸在“丧夫之痛”却又伸冤无路的柳秦桑,但凡能入眼的都拉到了宴厅外候着。 宾客都算尽心,开局觥筹交错后廖大人等就谈起了京里对此番岁币交接的重视。从两浙路增加的赋税,讲到了京东两路的水灾。一边喝着上好酒水,听着胡羌汉调,看着柘枝舞。虽此处远不及京里皇亲家的金银焕彩,和贵风流,甘愿屈居沙海的锦王却没有其他宗贵的奢浮心性。她一双眼睛左右顾盼,话语不多却言之有物。 有几个文官脾性暴露后开始臧否时政或吹捧太平,她也但笑不语。席面虽热闹,锦王却安静如水。 坐在末席、和沙海县令谢蓬莱相对的范衡腹内幽怨,眼底含情。可惜锦王只浮掠过他这边众人几眼,听曲观舞时显得意兴浓郁。杏眸一转,偶尔落在谢蓬莱身上,又重新转对着承宣使廖大人和都转运使邹士衍。 父亲范舒成曾训斥范衡,“锦王那是无风三尺浪的人物,你沾惹她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够不够格?人家几鞭子抽得你破皮断骨,你爹我还要上门赔罪卖笑,致谢她没有将此事闹到开封府中留了几分情面。” 范衡听着羌曲偷望着锦王,忽觉她面有春风,五官丰美,体态婀娜。沾上她,哪怕再挨鞭子断骨头也值得。可他如此艰辛地到了沙海,都换不来锦王一个正眼。如此想着,加上再进了两壶“南仁和”,范衡忘乎所以,又郁闷不堪,便摇摇晃晃地举杯起身面朝锦王,“下官礼部员外郎……范衡,谨祝殿下富贵长春、早结良缘……当今亲王数位均已婚配,惟愿锦王择良婿而安民望……” 在京城赵宜芳就被形形色色的人逼婚,打得无非就是“皇家脸面”或“民望人心”的旗号。到了沙海没人再敢提,却碰上了这喝多了就自以为是的员外郎。 “自古女子相夫教子,皇亲贵胄亦是天下表率。我朝先祖宽仁,不以男女之拘囿才拒贤,方才有商王、白芷等一干女中豪杰脱颖。然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方能美教化……”范衡满脑子的腐儒念头被“南仁和”全部催发,他说得慷慨激昂,座上廖大人听得坐立不安,只有邹士衍八角胡被轻笑荡了下迅速归位。 赵宜芳再如何矜贵,也是女子。即使日后她亲兄登极,她也逃不了嫁人生子的宿命。躲到沙海号令一方又如何?老天爷打她一出生就定好了路数。邹士衍眼角瞄着锦王,见她面色已愠,可手指把玩着杯壶听得似乎漫不经心。须臾间就能动怒拿人,但由头恐怕还在腹内绸缪。 这时,一道沉稳的女声喝住失相的范衡,“范大人醉了,还不扶他到北厢房休息?” 听到生气的任五这才反应过来,着人提溜着范衡下去休息。范衡哪里肯,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殿下三思,天地人伦,阴阳有别不可颠倒……” “等等。”那女声再传出席,正是谢蓬莱越席而起。她提着一壶酒踱到范衡面前,忽然浇了他一脸酒,“越阶议事,造谣生风,丑态邪言。”范衡惊醒后茫然地看着她。 谢蓬莱又朝着锦王一拜,“下官以为,礼部员外郎如此行事形态,岁币交割恐会丢了朝廷脸面。下官决意参奏员外郎,还请两位大人作证。” 廖大人当然知道谢蓬莱此举正助自己开脱,皱眉冷对范衡道,“范大人失仪,我亦觉不妥。”说罢看向等看笑话的邹士衍。邹士衍老丈人官居东府中书门下内,和西府的枢密院没有深交。他捻须沉吟后,“却是不妥,然参奏……此时是交割的紧要关口,来不及等回呈。” “参奏有我一本。”锦王因为盛怒而握紧了酒杯的手指陡然松开,“员外郎等朝廷定夺,交割一事就先不用他,廖大人再推个人选顶上便是。”她笑着拍了拍袖子,“本王先休息去,几位大人就慢用。” 那一头是任五对着花巷来的人呵斥,“今晚的事谁敢漏出去一个字,就等着落狱伺候,听到了吗?”他声音雄浑,煞气浓郁。在座的除了谢蓬莱都听得周身一震。 客随主便,主人都没了兴致,廖大人等人也就纷纷客套道别,竟无一人敢提范衡说话求情。 谢蓬莱看着满座宾客瞬间就剩她一人,又看到任五欲言又止地给自己一个眼色,便点头追着锦王脚步而去。 回书房的锦王已经脱得只剩中衣,赤脚走在地上还是无法散热。她气得脸色绯红,听到外面的声响忽然喝止,“都别进来!”随之甩出去的是一樽瓷鹤。 谢蓬莱往后跳了一步避开,见门前的离昧也对自己摇头。她想了想,喊了声,“殿下?” 里面人没有马上回应,过了片刻,赵宜芳带着鼻音的声音传出,“谢师吗?请先回去吧,本王要歇息了。” 谢蓬莱见有人送了热帕子来,取了一块就轻声走进屋子。 赵宜芳坐在案前正对着一张白纸发愣,一块热乎乎的帕子已经沾去她额上的汗,谢蓬莱替她擦了脸,再翻开帕子替锦王净手,“跳梁小丑罢了,塞她进礼部、并送到沙海的人才是考虑不周。” 锦王的手指缝都被谢蓬莱轻柔擦到,谢蓬莱转身要还帕子时忽然被赵宜芳拦腰抱住,她面色愕然,却没推开。 “殿下若不解气,参奏的文章由下官来写如何?且骂他个冠冕堂皇,无处脱身。”锦王的脸埋在自己腰间暖呼呼的 ,谢蓬莱也推不开她紧紧的圈抱。 “我就是生气。”赵宜芳闷声。 “下官知道,殿下是气随便一个六品小官,仗着自己礼部出身进士及第,更仗着自个儿是个男人就对殿下指手画脚。下官也知道,这等气殿下在京里是受足了的,没想到在沙海又碰上了。”谢蓬莱抬起双手,末了,轻轻抚摸了下赵宜芳的头,“殿下就看在下官两碗高粱粥、一块焦脆的环饼份上,莫要气坏了自己身体。” 滴酥水晶鲙和熝肉赵宜芳没怎么吃,几乎都在她的逼压下被扔进了谢蓬莱和狸花猫的肚子。 “原来谢师都知道,我还是气。”赵宜芳被谢蓬莱哄了后气已经溜了,嘴里还强硬着。 “谢某知道,殿下是气这世道。”谢蓬莱的话让赵宜芳从她腰间抬头,杏眼里的泪痕只化作淡淡红底。 “是,我气这女子言轻、被男人随意糊弄指教的世道。我气这自个儿的婚姻大事还要被他人指摘的世道。我还气……”赵宜芳不气了,因为谢蓬莱看着她抿嘴而笑,似乎看破自己的伪装,而她在谢蓬莱眼里真看见了自己。
第52章 乐不思沙海的云白鹭喜欢上这坐诊熬药的日子。保胜寨里的病患几乎个个都听话,称赞云白鹭是当世名医李秀兰第二。 可喝药都得摁头的卢尽花却让云白鹭高兴不起来,这些日子的药效甚微。听着卢尽花咳嗽越发频繁,云白鹭心里就越着急。 黑漆漆的药汤被搁在案上,云白鹭盘腿坐在卢尽花对面,“花娘,我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觉得活着特别没意思,我熬的药汤没孟婆汤好喝?” 卢尽花瞪眼,坐起端药一饮而尽,重新躺下后就双手摊开张地图研究起来。她生气时也分外好看,亏得皮相立得住。一双眼睛瞪得云白鹭这会儿也察觉不到危险,反而觉得亲近了两分。 云白鹭暖下声音哄劝她,“你乖乖吃十天药,到时定然会好转。”她说得斩钉截铁也是因为自己翻遍了医学典籍,更请教过锦王府的家医此类病症的治疗,更坚定了对自己开的方子的信心。 卢尽花还是没理睬,云白鹭挪开小案,一头躺在卢尽花身侧,“喏,瞧个甚咧?” 脸上浓郁的白芷苦香气味萦绕过来,卢尽花的头往后仰了几寸,“涂什么白芷?” “还不是因为这张脸大半年前还是黑黝黝的不讨喜,加上留过伤痕,所以每日我都记得涂抹些药水。”云白鹭瞥到卢尽花手中的地图是陇山南北各寨,地图的角落写着两个显眼的字:沙海。 “我猜测李继俨这小子会打哪儿埋伏。”卢尽花对着地图琢磨起来,一直指着北夏边境的“集英寨”,这是他的主要据点。 “就是那个做了马贼的北夏宗亲?”云白鹭听云放江说过此人,“我爹说他算个难缠的角色。” “就云放江那点本事,谁对他而言都难缠。”卢尽花讽了句,“寨里商量着打他手里抢会岁币,你可知道有多少货?” 绢十万匹,银十万两,茶五千斤,细衣一千匹,杂用两千匹。云白鹭回忆着邸报上写的数字,说完吐了吐舌头,“就这,人家还用个‘乞’字,朝廷还用个‘赐’字。这年头,强盗像乞丐,被打劫的像父母。” “就是扯块纱做面子罢了。”卢尽花心里一直忧着岁币一事,虽然谢蓬莱劝说今年寨里就该收手。可她得到了风声说李继俨打这批货的主意,“肥水岂能留了外人田?” “我要是李继俨,直接就派兵打沙海了。反正抢完了这一批,北夏再找朝廷哭闹,岁币重新拨一遍就是了。”云白鹭双手枕在脑袋下,“前些日子我打蛮关经过,就是被你救出那次,蛮关的茶叶、绢帛价格都上调,说是北面夏京里都缺货。蛮关那一战后两国封关,眼下怕更短缺了。” 蛮关那一回北夏也担心是李继俨部闹的,后来疑问打到了沙海匠营身上,毕竟被杀的拓跋安叛离了匠营。还有人怀疑到卢尽花这帮人的,因为他们没打钱财的主意只是救出了个所谓的云放江的女儿。一直没开关也是因为好就此向朝廷施压,多“乞”些岁赐。
“既然南边的肥肉予求予取,何不打沙海手里夺走?这样朝廷和北夏吵起来,对方也能推脱是马贼匪患。李继俨再不羁,骨子里还认自个儿是党项正朔,没和北夏全然撕破脸。”云白鹭被卢尽花盯着不自在,“我说得不对?” “李继俨他当沙海是泥糊的不成?况且他最多纠集万把人,一次倾巢而出他也要考虑退路。”卢尽花却被云白鹭一番话说得不放心,重新展开地图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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