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沙海不同。”说话的是刘家环饼铺子的刘二娘,“前些年死在沙场上的男女各半,沙海男女成亲能热闹,女女结亲当然也可以!”她说不出什么惊天动人的大道理,只晓得沙海这地界,女人养家糊口,上阵杀敌都是常有,单成亲这码事被说成“不检点”就太不厚道。 李家铁匠铺子的李素月是城内有名的俏娘子,她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裙,眉黛被精心描画过,喜色也忍不住印在脸颊,更显得她容貌秀丽,婉而不怯。 那前沙海保胜军主帅云放江的女儿、曾经闹过三媒六聘的阿鹭终于长成了稳重标致的模样。她也换了身和李素月接近的衣色,旧衣裳新模样,酷似白芷的面容让人不住地欷歔:像,太像了。 一场朴素又热闹的婚事办到了天黑,宾客酒欢言尽告别,谢蓬莱和山翠送阿鹭和李素月入房休息。李素月坐在床头,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阿鹭则僵着肩膀不敢动弹。 谢蓬莱看着这两人,终于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份礼物,一本她在清理沙海书院时发现的床笫秘术详解。谢蓬莱翻过此等“邪书”,觉得定然有用。送到谁手中却犹豫了起来,过了会,将书同时塞到阿鹭和月娘手中,“不早了,你们瞧着要不要一起看看。我也回了。” 谢蓬莱和山翠离开房间,忽然觉得身后一暗,回头发现蜡烛全都熄灭。一阵窸窣伴着陌生的低笑声传来。 半晌,山翠说,“那是阿姐……” 谢蓬莱笑着摇了摇头,摸摸鼻子,“我又画蛇添足了。” 过了凤翔府后,赵宜芳换乘了马匹继续赶路。铺兵从后方不断送来沙海等处的来信,谢蓬莱谈及盐税、扩军,也谈及西北德顺军和镇戎军的动静,就是从未在信中谈过她们彼此。锦王脸上略有停顿时,离昧一句“谢县令不是个取巧的人”就让她释然一笑,“谢师过于谨慎。” 东边的铺兵也走得勤快,锦王出城几日,京里透出的风声已经略有变化——颍王病情稳定,文德殿那位下令从应天府而来的通王赵德沅暂在城外客驿休息。 一场看似平波无澜的接位之争被无行的手按捺到深黑的夜幕后。
赵宜芳站在驿站歇脚亭中看着窗外的雨,拿着刚刚收到的信沉思着——谢蓬莱的请罪信稍微破坏了她的心情。 离昧不能解爱恋之情,只觉得谢蓬莱的举措太过张扬。“我觉得谢县令这一举措不妥,她本就是颍王那儿挂上了单的,正愁没机会被人薅下来。两院里的人估计也认得了她,将谢师认作是殿下的心腹。她这么着急,就是撞刀口。” 沙海眼下缺谁也不能缺谢蓬莱,她若被请出位置,锦王再回去又要费力不少。 谢蓬莱样样也好,就是为人有时优柔得紧,也太意气用事。离昧看着锦王依然不言不语,知道她心里别有绸缪。 锦王也是个意气人,早前一颗痴心付沙海佳人后,没等人家点头就写信给颍王:非谢蓬莱不娶。 离昧别有意味的一瞥恰巧被锦王抓住,被锦王晲了眼,“在笑话本王和谢师?” “是好奇。”离昧想了想,“人多在关键时刻都循着性子和本心,才构成了人的弱点。”她也想到了自己,因姐妹亲情而愤恨害死阿姊的人,一朝权力在手,未等朝廷发落就直接在公堂上打死疑犯泄愤。 “谢师这一回却是做错了。”锦王知她话里意思,也懂谢蓬莱在疼惜阿鹭和李素月的感情上,糅杂了多少微妙的、且只有她能懂的心情:谢蓬莱提亲不成后归于沉默,且等且观望,且从且屈就。谢蓬莱的沉默中也有意气,如同那半夜,倚窗风雪榻上风月,她认命又无奈地接纳了这一切。对读书人而言,“名分”不比意气的分量轻。 赵宜芳的手指触到腰上系着的香囊,那里曾挂着的青玉孔雀早藏在谢蓬莱脖上,赵宜芳藏着谢蓬莱的一束发丝:青丝里夹杂着两根银白恐怕她自己都没发觉。沙海一役,谢蓬莱不曾道过艰辛,艰辛自会接踵挂在她的发丝眉宇间。 “可若我是谢师,也会这样做。”赵宜芳轻声道,“我给白侍读和李素月写封贺信,再将我那套随身带的虎狼双玉一并送上吧。” 这世间如虎如狼的女子能成双,赵宜芳从心里高兴。
第75章 到河南府西京时,意味着京城几乎近在咫尺。赵宜芳没有星夜兼程,而是准备在西京洛阳修整几日。这儿有处商王的别院,也是商王的出生地。商王年轻时曾在此地做过知西京留守司事,后来被人参了“自营一地”,为了避嫌才离开西京,开始了辗转多年的军旅生涯。 车队到了西边乾通门外,留司御史康捷已经等候多时,赵宜芳这一路只能走明道,写明信,两日前已经派人来西京提前打点。即便如此,现任留司、宗室赵骓却借口赴京避而不见。赵宜芳和康捷寒暄两句就奔向商王的别院,“着实因为这一路紧赶慢赶,本王惹了风寒需要看看郎中。”见她咳嗽不停,康捷心里提着的石头遂放下,“李秀兰李医师现下正在西京,下官已经约了她去府上为殿下诊治。” 康捷心里的算盘是这锦王殿下看过病,速速好起来后送她出西京。眼下朝廷气候诡谲,颍王的皇储之位似乎有所动摇,惯常见风使舵的官场老油子都不敢和这兄妹沾上关联。 赵宜芳对此心知肚明,谢过康捷后径直回了别院就闭门谢客。虽然这个门不需要闭,也没几个客敢上门,毕竟西京是个衣冠渊薮、皇亲国戚聚集之地,处处耳目灵巧不亚于京都。但姿态她要摆出来,换离昧的话说,“我瞧着这四京二十三路,当官的个个都能去瓦肆里演一出。”赵宜芳笑躺在书房窗下,看着窗外的园圃亭观,“阿兄要我莫急,定然有他的道理。但咱们在西京又不受欢迎,本王只得装得清高点。” 才歇下半日,府外就有女医师求见。赵宜芳知是李秀兰,便让离昧亲自去迎接。等了片刻,就听到窗外有一朗朗女声,“商王孙女可在?” 赵宜芳唇角散开笑意,“洛阳庸医可在?”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五十开外的素衣妇人笑逐颜开立在门前,李秀兰面目清疏,眉眼沉静,只是见到赵宜芳时才活快起来。她嗔怪了锦王一眼,“不声不响离了京,这会儿又怎地了?” 赵宜芳已经起身,恭恭敬敬,“见过兰姨。”手腕已经被李秀兰托住,指尖附上一会儿,李秀兰暗吁了声,“风寒犯肺,可是有些日子了?” “从沙海出来半日就开始咳嗽,守城那些时日殿下的身子骨就没好过。”离昧紧张地看着李秀兰。 “听说了,就这把小瘦骨头还敢几进几出带兵冲阵。”李秀兰曾是随军大夫,专为女兵将看诊。出神入死多回不说,也和商王交好多年。她对赵宜芳口气颇亲爱,感慨地看着赵宜芳,“一战打出了你祖母的气势,也把自己打进了两难间。” 李秀兰在京城看诊人家遍布三教九流,也听说过枢密院里有人揣摩了上意,对沙海之围视而不见,对北夏政变势力两面下注,若李继信等成事,就嫁锦王和亲,“以图世代之安,以减岁赐耗帑”。结果锦王硬气,将那狂妄到直接入城逼婚的李继俨直接砍了脑袋。 婚事自然作废,但朝里已经有风声,说锦王欲成商王第二。所以李秀兰说“两难”:进京后不晓得能否脱身。不进京就被人参奏有二心。 赵宜芳眼下更担忧兄长,她不以为然,“我阿兄卧病,做妹子的怎能为流言左右?这一遭京城我必然要去。” 李秀兰嘴角泄出一丝诡异的笑,她微微摇头,继续闭目听脉。 赵宜芳心知她听多了场面话,也将自己看做了京城那些人的同类,她不作辩解,耐心等候李秀兰的诊断。末了,李秀兰叹了声,“果然又是。”随后,赵宜芳的胳膊在她手中曲张了几番。 “夜里是否寒痛交加?暖敷即好?”李秀兰问。 赵宜芳却稍稍走了神,沙海最后一夜,她睡中觉得冷痛时,是谢师搂她在怀,轻轻揉按着她腰背四肢。那一夜她睡得最甜香。 “殿下夜里时常睡不着,就看看邸报文册到天明。”离昧替赵宜芳着急,“地龙总是烧到最旺,可殿下又爱赤脚走动。” 赵宜芳无奈看了眼离昧,“白日里我睡得够。” 李秀兰沉吟了会,“也是寒邪痛痹,又有阴虚火旺。”观锦王舌苔滑白,脉弦过紧就知道,也难怪她这肺寒也多日不好。锦王生母、亲兄以及她自己两代三人都被这痹症困扰。前些日子是颍王突发此症寒毒入心,才会呼吸困难昏睡不醒。赵宜芳则好些,症状要轻得多,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最终,李秀兰为赵宜芳开了几副药方,再施了针灸,又嘱咐,“殿下近日不可同房。” 赵宜芳脸颊微红,点头称好。离昧已经腹诽起来,谢蓬莱莫不是毒药身子?殿下近了她就加重了痹症。 李秀兰看诊后却不着急离开,她踌躇了会,问锦王道,“殿下日后又和打算?” 赵宜芳见她眼神澄澈、表情严肃,也正了心神,“待阿兄转好,我请朝廷拨了兵马粮草协防沙海后便会回去……”她顿了顿, “本王已在沙海成亲。” 李秀兰瞥见赵宜芳的手攥住了腰间锦囊,面色羞赧已现。她先是一惊,而后转为了然,“怪不得……殿下要斩了匪首李继俨。”但亲王婚事朝内皆无人知晓却也蹊跷,听闻过锦王逸事的李秀兰猜出了七八成,“不知哪家姑娘?” 商王在世时曾和李秀兰无奈谈过孙女,“她是锤天的胆量,心思又张扬且细腻。本就生了个女儿身,却又喜欢女儿家。打小儿认定了那一位,十年嘴都没松开过。” 问是哪一位,那时病入膏肓的商王眼神却清明了起来,“济北的女解元谢蓬莱,我给打发到阿芷那儿历练。真有那个福气缘分,她二人必定会碰到。那孩子若真被招进了我王府,是害了芳娘,也害了她自己。”相反,若那孩子能在沙海挣出条道,才会养出心胸气魄。 “沙海县令谢蓬莱。”锦王吐出心上人姓名时口齿间溢满自豪,“亦是本王在济北时就心仪的人。” “为了心上人,就不打算回京了”李秀兰笑。 “兰姨,我非是全然为了她而去沙海。”赵宜芳眼里的内容让李秀兰生出了熟悉感,曾经和她帐内掌灯夜谈北方战势的商王也是这样的坚决眼神。 “那老妇就先去沙海一步,等着殿下回来。”李秀兰听闻西北兴起一种怪病,乃因食用青白盐后而起,她觉得奇怪,决定亲自去一趟。 “我为兰姨书信一封,见了谢师她自会安排好。”锦王忙让李秀兰等片刻,急急修了两封书信请她带到沙海。另一封自然是给谢蓬莱的私信,她二人书信不谈□□已是默契,也是担心铺兵送往间会走漏风声。 李秀兰将两封信揣好,“明儿我再来针灸一回,再配合药剂,你这痹症大部将缓解。”其余的断看锦王自个如何休养。临走前,她想了想,决定多嘴一句,“陛下派了殿前指挥副使常在颍王左右,我上月去府里看诊碰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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