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终于想到了？”
“当年，我二师兄，也就是慕千寒，对猎妖之事不甚上心，唯一上进了一回就是造了灭灵箭，这也够他在猎妖史上留下一笔身姿了，是以平日里最是不学无术，无心修炼，最大的爱好便是随身不离一面菱花镜，打架也要百忙之中拿出来看看仪容乱了没，也因着这点让他一时盛名在外，成为京都众多女子倾慕的对象。”
在花颜脸上看到满意的反应之后，慕如风又继续说：“你又对我们当初一起住过的小屋陈设如此熟悉，我那不争气的哥哥最是在意这张脸，即使住在寒窑也要日日观镜，我从得以见过那菱花镜两次，适才我环顾一圈，这屋子与之前的确实别无二致，只独独少了那面搁在妆台上的镜子，我才有了这般猜测。”
花颜沉默良久，终于露出一个凄然的笑：“你们只道他是在意容貌，殊不知，我早已通过镜身与他相识，你一箭结果他性命之时，我就待在他胸口处，是我替他挡了你那一箭，原本，他是可以不死的……
“然天族无义，我正主更是不顾她神器的死活，我被强行召入慕千寒体内，真身的屏障随之消失，在我附身他体内的同时，你的箭随即刺入他的心口，一箭贯穿我们俩的内丹。
“也好，能与他死在一处，或可一同转世，一起做一世凡人也是不错，但谁知，蝠族人本无灵识，紫晶石碎片离身，肉身随之消散，成为了新魔君入魔的献祭。这世间山川湖泊，酒肆茶坊，再无一处有他慕千寒的气息了……除了这！”
花颜说着，指向慕如风心口，“在你的内丹之中，他做了那百分之一。这样带着自己的哥哥活着，感觉怎么样？”
一番话听得青玉的心绪起起伏伏，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慕如风却在她避重就轻的诉说中明白了一点：“你是想夺回这紫晶石？”
“一个离神，难道还不够魔君交出紫晶石的吗？”
慕如风却摇摇头：“非是我不愿交出，只是紫晶石千年前神魔大战时已碎过一回，如今离开本座体内只会分崩离析，难以为继。而且，就算你能取得紫晶石，也换不回慕千寒了。”
花颜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不愿相信的愤怒：“这不过是你为求自保的托词罢了！”
“放过李家人，也放过你自己吧！若我哥哥还在世，也不愿见你变成这副模样。”魔君最善揣度人心，三言两语就说到了花颜最在意之处。
“你少在这假惺惺的，是怕我伤了你的小姐妹吧！”
青玉十分心寒，好端端一场主仆，她在花颜这里连声主子都听不到了。
可她真的做错了吗？究竟是谁错了呢？她想不通。
“废话少说，放了他们。我把紫晶石舍你便罢！”
慕如风说着，周身的紫纹开始往回褪色，最后凝聚成一点紫光，在眉心处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不要。”青玉很想阻拦，但是却无力挣脱花颜的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并且在这具躯.体的视线扫过花颜时，徒劳地传递着“让花颜住手”的请求。
与此同时，花颜欺身向慕如风，四周的模样也随之变换不定，如破碎的镜面一般纷纷掉落，显现出它原本的模样来——李家小姐的闺房。
身后传来匕首纷纷落地的声音，青玉下意识想躲避无果，再看花颜，她身上长出如藤蔓一般的裂纹，并自那裂纹之处分开，从魔骨鞭的禁锢中脱离了出去，继而在一旁重新拼好，又成了完好无损的模样。
“破镜重圆？”花颜重塑的那一瞬间，青玉也觉得自己可以自如行动了，想来她该是将各处的法力都收回，才得以使出这招“破镜重圆”。
然而就在青玉适应了可以活动自如后下一瞬准备立刻冲过去时，花颜已先一步向慕如风发起了攻势，一瞬间，紫光大盛，青玉顾少白卓瑶三人被术光晃得睁不开眼，等术光熄灭后，这才看清，是一枚破碎的无规则镜片，将术光反射得更加晃眼，此刻其尖锐的一角已刺进慕如风的心口，而花颜的脸上还是布满裂纹，脸颊还缺了一块，正是她握在手中的那块。
“慕如风！！！”青玉发了狂一般要冲过去，却被慕如风一抬手打了回来。
“你如今的实力，想找死是吗？”
顾少白随即上来拉住她。
“都是我的错，花颜，都是我错了，你放过她！”青玉一边哭着，一边瘫软地跪了下来。
“失去珍视之人的感觉如何？主子，”花颜终于正面与她对话，只是说话间镜刃又没入了慕如风心口一寸，“我尝过的苦，要让这世间之人都尝一遍。”
一句句如阎罗殿的招魂音，听得顾少白卓瑶不禁起了阵阵恶寒。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低低啜泣声，几人回头望去，只见李家小姐已恢复了常态，倒也没传说中的那般风流神态，依旧是很循规蹈矩的闺阁中人。
“花儿，收手吧！”李家小姐一边哭一边劝着花颜，“对不起花儿，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当初没有动那个念头，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爹我娘也不会……”
“住嘴！”花颜狠狠地斥责李家小姐，“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快住手吧，别再害人了！”李家小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往花颜和慕如风之间一冲，竟硬生生撞进了她二人之间的术法空间，一伸手握住了花颜手中的镜刀。
然而，肉.体凡胎哪敌神兵一角，李家小姐的手一碰到镜刃就分崩离析，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很快，李家小姐就剩脸上还残缺一点血肉了。
“婉儿！”花颜顺势扶住倒下的李婉，另一手却仍不肯松开，直到李婉倒得不能再倒的时候，她才被迫松开了镜刀。
慕如风也虚弱地咳了一声，踉跄欲倒。
青玉赶紧挣脱顾少白冲上前去，接住了慕如风。
怀里的人很轻，双手比之前更冷，胸口那片镜片还插.着，青玉想替她拔了，却没有仙力，只能看着慕如风体内荧荧紫光在闪——镜片已没入很深，可以看见紫晶石了——青玉看着那晶石之光，想起这么多周折就是为了这破石头，心中一横，竟也生了想除了那晶石的念头。
第16章 变故
“婉儿！！！”花颜声嘶力竭地呵斥，“谁让你来的！”
一旁的李父李母只看了一眼，便双双昏厥过去了。
就连顾少白都不忍看，更是将卓瑶的双眼遮住，轻声道：“别看！”
别看！看不得！
这是李婉擅自使用神器要承担的下场，也是花颜动用神力帮助凡人该付出的代价。
但是，实在太惨了，教人不忍直视！
“啊——！”花颜爆发出极度刺耳的嘶吼，脸上的碎片因过于显得摇摇欲坠，李婉的鲜血染了她一身，可即便如此，那柔弱的女子依旧没死，活生生承受着剥皮脱骨的痛苦。
“别……别怪我……”李婉用着不完整的嘴说出此生最后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随着李婉脸上最后一丝血肉的剥离，两颗眼珠子滚到了青玉脚边，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望着两个角度，似有不甘，然而青玉却并未察觉，而此时，众人才发现青玉的异样，就在大家注意力都在李婉身上时，一旁的青玉，正缓缓将手移向魔君身上的镜刀。
其实这紫晶石有自保的本能，所以会蛊惑周围的人，替她拔了那镜刀，但为何到了青玉这儿，却是想毁了，大约是前世心结太重，压过了紫晶石本身的意愿。
慕如风看着眼前的青玉，双眼无神，直直地望着她胸前的镜刀，眉头一皱，似有不耐。
“柳如兰！”她低喝一声。
却惊动了一旁的卓瑶，卓瑶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少白，顾少白只一个劲儿摇头，卓瑶气得一下子打开顾少白的手，却在下一瞬看见青玉脚边的眼珠子时，又忍不住恶心之感上涌，也顾不上跟他们算账了！
“柳如兰，你干嘛！”慕如风虚弱地问。
“我要……毁了这石头……”
对于只会快问快答的女神，魔君表示很无助，但仍循循善诱：“毁了这石头，慕如风就入不了魔了。”
“慕如风？入魔？”女神的神色有了瞬间的迟疑，似是在思考这一人一事究竟是什么。
“对啊，这不是你下凡的任务吗？”
“下凡？哦，对，我是要下凡。”
“是吧，下凡助魔君入魔，这紫晶石可是重要的法宝啊！你要保护好它才是。”
“是，千年之前魔尊湮灭，紫晶石随之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碎片落入凡间，我要找到最大那块碎片附身之人，然后帮她集齐剩余所有碎片，助他成魔。”女神喃喃自语。
“你做到了，你忘了吗？”
“不！”女神不知为何又激动起来，“不要！不要是她……”
“不要谁？为什么？”
“如果她入了魔，我就要失去一个最好的朋友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那你可以不这么做。”
女神却摇了摇头：“没用的……”
慕如风发现了端倪，紧追着问：“什么没用的？”
“没用的……我试过了……结果害死了更多无辜的人，结局也没能改变。”
一旁的花颜似乎也听出了什么，缓缓抬起破碎的脸，看向已人皆不识的青玉。
“非是我狠心，我是真的不确定，凡间跟天界哪一个更好，不如将它们留在凡间，或许对它们更好。”女神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不受控制地说着这些年压抑在心中的心结。
“我又岂不知慕千寒何其无辜，然而，原本该是慕如风一剑刺向我的，我不想那样对她，天族人让我接近她，成为她的朋友，又在最后告诉她，其实一直在害她的人是我，如此烂俗的话本，也不知是谁定的，我没有按那上面的来.做，本以为可以改变结局……是我太天真了……”
“你说的什么傻话……我从没有怪过你……”慕如风唇色苍白，却仍强撑着跟青玉说话。
“不怪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记得清楚着呢，不然你为何只字不提过去的事？”
慕如风实在很累，终于不再辩解安慰，一时冲动实话脱口而出：“你说呢！我当初那么相信你！换你你不气吗？”
“……”这下倒让青玉回过点神了，对哦，这会儿好像是一百年后了，她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功成身退了。
想到这，青玉看着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啪地一下反手给了自己一大耳刮子：她在干嘛？是想晚节不保吗去毁那破石头？
然后满脸讨好地对慕如风说：“好险啊，差点重操旧业了……真的感谢魔君出手相助！”
慕如风这下更气了，别过头再不看青玉。
花颜已经不气了，如她所言，她的亲主子事到如今也还是不在意自己。
生气有用吗？极端的愤怒只会伤人伤己……她看向怀中，红颜转瞬化为枯骨，这又说得出是谁的错呢？不，是全错了，全错了，她活下来，心怀怨恨，遇到李婉，看到这世间的丑陋……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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