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的神情敛得十分好,不消几秒便转圜过来,将李十一昨儿嘱咐她试探木兰一事说了,又一五一十复述了木兰的反应。 李十一点点头,同她猜想的差不离。 她于是对阿罗道:“我猜,木兰不是木兰。” 阿罗手中的茶盏底部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稍停了停才安生地放下去,她抬眼看向李十一,蹙眉确认道:“木兰,不是木兰?” 李十一反问:“出征十二年的武将,身手不大好,钟爱的也是煮汤刺绣,阿罗姑娘瞧着,寻常不寻常?” “木兰向来不爱同人打交道,”阿罗道,“她战功不大好,我也曾疑过,可我曾借了府君的神荼令翻阅典籍,她的籍贯年岁,生辰死令,都同花木兰对得恰恰好。” 一人有一人的命数,世间无二,这便奇了。阿音轻轻咬着指头的关节,李十一的食指亦在桌上咯哒咯哒地敲,涂老幺晃了两下膝盖眨巴绿豆眼不是太明白,宋十九想了想,问:“那典籍,可有出错的时候?” 阿罗略一沉吟,也并不是极忌讳泰山府的颜面,诚恳道:“府间籍由文官编写,自然会有错漏,只是千万年难错一遭。” 李十一颔首以示明了,将搭着的手收回来,交叠在桌前,又问阿罗:“倘若引魂度鬼的典籍亦有错漏,那木兰的身份,便是无头悬案一桩?” 阿罗右手扶着袖子理了理上头的褶皱,众人静悄悄等着她思索的结果,小半柱香时间才听她又开了口:“倒不是。” “天地间能辨物真假,识破真身的有二,一是地藏王坐骑谛听兽之右耳。” 李十一默默等着她下文,果不其然见她摇头,道:“只是一则,据闻几百年前谛听被请去断斗战胜佛同六耳猕猴那桩公案,眼瞧着六耳猕猴横死当场,受了惊吓,起誓再不掺和此类事由。二则,地藏王自请投胎后,谛听也不知所踪。” “第二呢?”李十一扬眉。 “其二,是上古异兽雨师妾的鼻子。” “雨师妾?”涂老幺忍不住插话。 “《山海经》里记载:雨师妾,在汤谷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宋十九道。 据闻雨师妾的鼻子灵敏非常,能于方圆百里外辨品貌,识忠奸。 涂老幺“嗷”一声,挫败极了,从前自个儿的文化水准在最底端,来了一个宋十九,竟神不知鬼不觉插了队,兜兜转转,他还是被压得毫无生气儿的那一个。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他搭着二郎腿安慰自己。 阿罗提点道:“雨师妾擅御蛇,每有山神庙后檐右起第三块砖瓦下置一灵蛇,以掌人间动向。若要寻她,往山神庙去,以竹笛吹咒诱之,便能以蛇腹传意,请她借鼻子一用。” “你既这样清楚,却白说这许多,还不速去?”阿音听出不对来,斜着眼神儿睨她。 阿罗微笑:“不是十一去么?” 阿音一愣,问李十一:“你几时说要去了?” 阿罗道:“我同十一的买卖是寻回木兰。” 话说了半截,众人听明白了,一时也没甚么话好说,李十一勾了勾嘴角,直视阿罗一眼,清冷道:“我去。” “只是,”李十一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我同那异兽素无往来,也无交情,她如何肯将鼻子借我?” 阿罗抬腕浅啄一口茶,嘴边的笑涡若隐若现,一会子才将苍白的脸抬起来,对宋十九笑道:“带她去,雨师妾必定肯借。” “我?”宋十九不大敢置信。 “是。”阿罗的细语里透着讳莫如深的笃定,“九大人。” 作者有话说: 西游记真假美猴王乱入…雨师妾鼻子灵是百度百科说的,但没有找到可靠的出处记载,《山海经》里也没有提及,姑且当真吧。
第35章 岁岁春风一度吹(六) 九大人?宋十九滴溜溜转了转眼睛。 李十一倒是不大意外,接过五钱递上来的玉笛,顺手敲了敲宋十九软绵绵的手背,同她一道寻山神庙去。 涂老幺惦记着家里炖的猪脚,也急匆匆辞行,一顿热闹后,屋子里又余了阿音同阿罗两个。 阿罗洗了手浇花,阿音靠到桌边翻了翻她的书籍,又两手一撑坐到书桌上,脚尖儿挂着不大牢靠的高跟鞋,轻一回重一回地磕着桌脚。她睨着眼神儿看面前的人,盈盈一握的腰肢,松软孱弱的肩头,连嘴唇亦是惨淡淡的只沾了少得可怜的粉,仿佛还是自个儿方才不经意印上去的。 若从前,她是顶瞧不上这样没精打采的姑娘,自个儿自小倔强,往后嚣张,嘴唇要牡丹似的红,眼角要金箔似的艳,做贼要是天底下头一个扎头绳儿的贼,为娼要做天底下风情最盛的娼。 可偏偏一回两回,心也好,身子也罢,总栽在清汤寡水的人跟前,从不过问她,自顾自噗通一声便磕了头,疼得她晕头转向,疼得她咬牙切齿。 “若有话,便问。”阿罗道。 阿音道:“你是头一回么?” 枝丫掩着阿罗半个脸,连阴影同光亮的错落都十分好看。她提了提手里的水壶,侧着脑袋:“是。” 阿音的胸腔不大重地“嗡”了一声,仿佛是惊讶,又仿佛是旁的,她仔细想了想,这一辈子,好似从未占过什么独一份儿的东西,自然也不敢奢望自己是旁人两千三百余岁中再无二话的“第一”。 她将腿叠起来,抬手挽了挽耳发。 倒是阿罗笑了,问她:“怎么?” 阿音不大信:“你活了这许久,从未尝过个中滋味?”
阿罗诚恳道:“我不问人间事,也不晓得我的冥气凡人经不经得起。” “鬼呢?泰山府的鬼呢?” “我身为十殿阎罗,自然也是有些持重的。”阿罗道。 艳如春光的佳人乐得笑出了声,反手一撑自桌上跳下来,尖细的鞋跟儿前前后后地踏了两步,靠到梁柱前,抵着眼神儿看她:“若你是头一回,我便不好亏待了你。” 虽说方才辛勤的是阿罗,可阿音因着这个“头一回”,竟存了些不大随意的念头。 阿罗略微抬起娟秀的脸庞,询问地望着她。 "你有什么喜欢的?胭脂?水粉?成衣局的衣裳?"阿音扯着绢子,一个窑姐儿倒有了几分恩客的做派。 “没有。”阿罗摇头。 “你若觉得好。”她顿了顿,仍旧是弯身浇花,片刻后才轻言道:“下回,少喊一声旁的,便好了。” 下回?阿音悠悠抬了眉头,未细细琢磨便将思绪递回了前头那句上。 ——你若觉得好。这句话时常听见,城南的裁缝铺子,鼓楼大街的首饰店,茶摊儿新上的糖三角,掌柜的将包好的油纸递过来时,总要来上这么一句。 这句话于此时此地,出自面前的人嘴里,是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地令人心神荡漾。它莫名其妙地带了三分不大熟稔的客气,欲语还休的羞赧,兢兢业业的谨慎,同捧出一件东西时急盼得到认可的小心思。 熨帖得令人毛孔都舒坦起来。阿音挽了挽唇角,若有所思地将披肩往上头一搭。 檐下的新燕衔着泥,于烟雨朦胧中垒巢,李十一撑伞携着宋十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路里,北平喊得出名字的寺院不少,山神庙却不多,破费功夫地打听了一番,才在玉泉山香积寺下,玉峰塔的西南面,寻着了小小的一间。 这山神庙有些年头了,眼瞧着也再没什么香火,斑驳的墙面透着年久失修的衰败,倒是青瓦被雨水冲得透亮,仿佛有了些恭迎来客的殷勤。 李十一同宋十九二人也顾不得进去瞧一瞧山神他老人家,只径直往后院儿去,李十一将伞递给宋十九掌着,掏出玉笛以拇指擦了擦口子,正要搁到唇边,却在雨打芭蕉的声响中愣了神。 宋十九眼睁睁瞧着无所不能的李十一将靠近唇边的玉笛放下来,欲言又止地问她:“阿罗姑娘,可有说过,吹什么?” 宋十九嗫嚅两下嘴唇,只觉问得十分漂亮。 李十一见她愣头愣脑,心知指望不上,松松叹了口气,玉笛在手心儿里敲了敲,又支棱着脖子望了砖瓦一眼,乍然出了声:“你吹。” 既阿罗让她带“九大人”来,那必定是有缘故。 宋十九一怔,将纸伞换给她,顺手接过玉笛,在李十一清淡的目光中将其凑近下唇,双手支起来,也不晓得比了个什么花架子。她移开目光,忽然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明明也不晓得要吹什么,可身体的每一寸都对李十一的要求深信不疑,仿佛由头发丝儿到脚趾尖儿都在对面前的人俯首称臣。 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吹了几个干涩的断音,呜咽似的,在芭蕉被打落的窸窣声中扎耳得很,她惊扰了雨水,惊扰了纸伞,惊扰了绿树青瓦的山神,而撑伞而立的李十一,以眼光惊扰了她。 宋十九将被雨沾湿的睫毛垂下来,未几又如新蝶展翅一样扇开,明亮如朝阳的眸子同李十一对视,李十一紧了紧撑伞的手,大拇指在竹柄上轻轻一刮。 笋尖似的十指错落,一段绮丽而悠扬的曲调自小孔里钻出来,声声拔高直冲云霄,宋十九直白的眼眸略略眯起来,眼角又隐隐透了粉,李十一的漆黑的瞳孔扩了扩,而后将惊讶藏在抿紧的双唇里。 她生起了陌生而久违的好奇心,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山林里,她望着面前干净清嫩的姑娘,有了一探究竟的冲动。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她几时学会的,吹奏时会有怎样的回想,又曾是谁有过侧耳聆听的福分。 她突然意识到,她将她抱出来,将她养大,看遍了她一朝一岁的模样,可从来未曾拥有过她。她为自己有了“拥有”这一想法而啼笑皆非,略勾了勾嘴角将头低下去。 睡蛙被闹得猛地一跳,屋檐下一块不起眼的砖瓦被顶起来,似一个小小的帐篷,缝隙里游出一条小指粗的灵蛇,通体翠绿,嫩得仿佛从树叶尖儿上掐下来的,那青蛇支起上身,在雨幕中孩童般望了望,轻轻“呀”一声,毕恭毕敬道:“九大人。” 这蛇竟能通人言,宋十九稀奇极了。 宋十九将笛子放下,候着那小蛇沿着房梁攀爬下来,急匆匆地游到她面前,立起来,身子拉得极长,仿佛要勉力够上她,眼见够不着了,才道:“九大人召唤,有何事吩咐?” 声音稚嫩又嘶哑,像被烟呛了的孩童。 宋十九眉眼弯弯地蹲下去,玉笛磕了磕它的脑袋,小声儿问它:“你听我的么?” 小蛇疑道:“自然。” 拿腔拿调,抑扬顿挫的,似个古人似的。 宋十九呵呵乐一声,抬头望着李十一笑:“你有纸人儿宝贝,我有小青蛇,你瞧,咱们……” “什么?”李十一立着,一手支着伞。 宋十九有些脸红,咬唇望着小蛇,拣了一片叶子给它当伞,声音极轻地问它:“是不是很配呀?” “呀”字是气声,掩藏在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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