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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GL

时间:2023-02-19 23:37:29  状态:完结  作者:七小皇叔

  我出身宗室,曾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因相貌过于阴柔,毫无威仪,我便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战功彪炳,煊赫一时。
  魂归泰山后,我被泰山府君令蘅看中,入魂策军作统帅,彼时我的副将,便是木兰。
  一百余年后,武周代唐,阴阳倒序,神都洛阳有妖兽现世,食魂拆鬼,我受命前去平乱,在途中误杀一位采药姑娘,由此被褫夺将位,贬为寻常鬼差,跟在了浮提大人身边。
  再三百年,我又遇见了她,她便是我口中那位绣娘。
  她的酒窝未变,胆小未变,见着我相貌时毫不遮掩的惊为天人,也未变。
  她父母双亡,独居于开封府,总被舅娘欺负。我有心弥补前世过失,便时常助她一二,她起先赠我一双鞋底,后来,她给我绣了一对鸳鸯。
  再往后的故事,便同我与阿音所述一样,她为我饮毒自尽,被判磨尽爱恨嗔痴,而我,失去了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我再也未得到过她的消息。
  今日阳光尤其好,我见着了一位姑娘。她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光溜溜的头戴着一顶尼姑帽,她仍旧胆小,只一个回头便吓得手足无措,她将嘴抿起来,抿出一旁的一个酒窝。
  她见我望着她出神,大着胆子上前来问我:“施主是要求签么?”
  “不求。”我说。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不晓得是不是甚少见男子,行动间有些紧张,她又问:“来还愿么?”
  “还未许愿,无从还起。”
  她便抿着嘴笑了,道:“咱们庵堂后边的祈愿树最是灵验,施主若要祈愿,可于耳室内请一张红纸,虔心书了,再挂于树上,便是了。”
  我望着她,说:“多谢。”
  她坦然地笑了,低头念了一句佛,念得毫无尘世烟火,没有半分爱恨情仇。
  她转身架上扁担,越过我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后院的小径间。
  那日我好似确然请了一张愿,挂于她提及的祈愿树上。
  我的愿望很短,开头是她的名字,钱五娘。
  落款是:长恭。


第76章 十夜长亭九梦君(一)
  阿罗说她没有别的法术,可阿音觉得有。
  比方说,入梦术她一定修得炉火纯青。
  阿音睁开眼,在静得同棺材似的黑夜里醒来,鼻端是雕花床老旧的木香味,四四方方的容器如此熟悉,将她的美梦困在其中,以长钉封牢,然后埋进地底下,成为一个死去的秘密。
  想念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也是最得寸进尺的赖皮脸,只要你给它透个门缝儿,它便拖家带口地住进来,一副主人家的样子。
  起初阿音还装模作样地赶赶它,日子久了,她也不负隅抵抗了,于是阿罗便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自床上起来,百无聊赖地打开门,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有些恍惚,她想起有位姑娘曾柔柔弱弱地站在悬浮的月光中,抬头同她说:窗户关严实,被子也盖牢些。
  她的头发细得很,铺在枕头上时像顺滑的丝缎。
  阿音摩挲了几回自己的指腹,忽然叹了口气。
  阿音十分明白,许多人和事本就是没头没尾的,但人们通常不会锱铢必较地讨一个说法,一旦你认为一段故事需要安上结局,那便意味着,它十分重要。
  而结局并不是为了让人死心,却是为了掂量不甘心的分量。
  阿罗的出走,便是那杆掂量的秤,秤砣将阿音的顾虑与回避沉下去,秤杆子将她的爱情挑起来,刻度是她消失的日子,日子越长,刻痕越深。
  她掩门而出,笃笃叩响五钱的门。
  五钱睡眼惺忪,眉毛皱得似刚被刨出土的蚯蚓,话语里却没什么脾气:“有事?”
  阿音妖娇娇地努了努嘴:“打牌么?”她没法子去扰李十一和宋十九,唯有这鬼差同她一样形单影只。
  五钱转头看墙上的西洋钟,又转回来:“寅时。”
  凌晨三点,五钱习惯性地将它转换成十二时辰。
  阿音挠一把脖子,抓出隐隐约约的红痕,道了声“罢了”,便侧头要回去。
  五钱想了想,却道:“你既来了,将信拿走。”
  “信?”阿音挑眉,靠在墙边儿上。
  五钱回身,自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碎碎的纸,捏在手里走过来,阿音眯着眼,待瞧清了,心里便霎时狂风大作。
  她雪白的胸脯抽了一抽,脚后跟一退,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但她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视线从眼熟的纸张上挪开,挪到五钱脸上,哑着声儿问他:“给我做什么?”
  她撕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五钱胳膊一伸,递给她:“大人走了,却没带走它。你的东西,自要物归原主。”
  心脏一缩,似被兔子踹了一脚,阿音未伸手,只悠着眼神看他:“我的东西?”
  五钱清清嗓子:“天不老,情……”
  “打住,”阿音伸手阻止,想起阿罗黯然神伤的模样,忍不住刺一句,“听过了,矫情得要命。”
  五钱偏头,锁眉睥她:“矫情你还写?”
  “我?”阿音眨两下眼,心底的预感令她反对得不是很有底气,抬手遮掩性地抵住下巴。
  五钱将信往她另一只手上一塞,扶住门框困得想立刻上床睡觉:“你从前写给大人的,情书。”
  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曲指在木门上轻轻一敲。
  阿音张了张嘴,“大爷”二字弯弯绕绕的,停在牙关,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她狠狠吸了一口气,三两下明白过来:“傅,傅无音……”
  作的孽?
  五钱以看负心汉的眼神看她。
  阿音倒吸一口凉气,杵在下巴的五指捂住嘴唇。
  “还有聘书。”五钱面无表情。
  阿音的睫毛抖动得似夏日的风扇,好容易才控住了,抬着下巴将咬着的下唇放出来,又揉着脸摸了一把耳朵。五钱看她一眼,掩门回房。
  手心儿里出了汗,拓在有些年岁的纸张上,阿音用另一只手将信接过来,拇指指腹摩擦裂痕处凹凸不平的毛边儿,像胸口被扯开了似的,信笺的疼痛感也有了生命力。
  她低头瞧了一会子,才抻起脖子,后脑勺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一撞,之后走到楼梯口坐下,就着月光开始拼信。
  杂乱无章的碎片,和杂乱无章的思绪,她兜在裙子上拨了两回,便不再拼了,手杵着下巴发怔。
  她从未如此想哭过。
  师父去世时,她同自己说不要哭,便一颗豆子也没掉,质问李十一时,她说该是哭的时候了,眼泪便哗啦啦止不住。
  但此刻不同,她任由哭泣的欲望涨得比天大,却只睁着涩涩的眼睛,迷茫地望着黑漆漆的楼梯。
  她兜着阿罗的撕碎的信,想起十九说的长生是惩罚。也许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她同阿罗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也并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没准儿,同阿罗救赎自己一样,阿罗也十分需要她。
  需要她成为漫长而无趣的生活中鲜活的念想,需要她来解释时间和等待的意义。
  这点被需要的存在感令阿音行将就木的心膨胀起来,砰砰砰地将寂寥的夜晚填满。
  雨水同太阳最爱在山城争风吃醋,乌云将艳阳扯走,小雨便寸步不让地降了下来。阴雨天窝在屋子里最舒适不过,书房内燃起了熏香的炉子,虽不及炭盆暖和,却驱散了些阴凉。
  窗棂上投射出两位姑娘交缠的剪影,高一些的那一个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将眼神自一沓宣纸上抬起来,轻声问:“傀儡诀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么?”
  她的眉眼像在雨水里过了一遍,凉飕飕的,剔透而干净。
  宋十九面对她,两手一撑坐到桌上,偏头仔细看一眼,又勾头看她:“不是么?”
  李十一瞧她一眼,执起笔删改二字。
  宋十九的视线随着她运笔的动作游走,结尾处软软地“噢”一声。
  李十一将笔搁下,眼帘一垂,看向她悬在半空中晃悠的小腿,鞋头只勾了一半儿,葱白似的脚后跟偷懒地褪出来,在桌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
  李十一右手探出去,握住鞋跟的后方,微微用力往上一送,将鞋给她穿好,指头搭在她脚腕上,抬起清浅的眸色:“谁教你这样穿鞋的?”
  宋十九很老实:“阿音。”
  李十一同她对视了两秒才移开脸,收回手时指腹不当心地勾了勾宋十九膝盖处的小窝,随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本书。
  宋十九咬着下唇,摸一把酥酥麻麻的膝盖,又意犹未尽地揉了揉。
  俗话说闲来莫道人是非,才刚提了阿音,娇花一样的姑奶奶便推了门。阿音见着宋十九同李十一相对而坐的姿势,稍是愣了愣,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径直走到桌前,两手一撑,连个寒暄也没有,便俯身对李十一开了口。
  “十一,你说,我这么个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李十一皱眉,同宋十九对视一眼。
  “漂亮。”阿音自个儿下了结论。
  宋十九眨两下眼。
  “你又说,”阿音眯起桃花眼,“我最大的短处是什么?”
  李十一未启唇,偏了偏头等她开口。
  “是口是心非。”
  宋十九支起下巴。
  阿音轻笑一声,隔着宽大的桌子望着李十一:“你再说,我最大的劣根性又是什么?”
  这回她停顿也没有了,一溜烟儿便说了下去:“是自私。”
  “我若是见过了好的,任嘴上怎样说不要不要,心里头却总恨不得抓得牢牢的。”
  她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李十一,桃花眼上两弯嚣张的横眉此刻温顺地垂着,似被风打了头,病恹恹的,娇怯怯的。
  李十一的肩膀沉下来,脊柱往椅背上一靠,抿唇看了她两秒,随即摇头,轻轻笑了。
  她说:“明白了。”
  语毕向宋十九单挑了右眉,便起身离去。
  楼下的厅堂里,五钱仍旧翻着一本兵书,听见有清朗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下了楼,走到他跟前,清香扑面,颀长的影子落在身旁。
  一只白玉似的手停到书的右侧,食指曲起来,在桌面轻敲了敲。
  他抬头,见李十一淡淡道:“叫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
  《鹧鸪天·画舫东时洛水清》:西风挹泪分携后,十夜长亭九梦君。


第77章 十夜长亭九梦君(二)
  阿罗回来这日阳光凉津津的,柔和得同月亮似的。五钱拿了隔壁大娘浆洗晾晒好的衣裳回来,摊到木椅上让众人拾掇自己的。阿音正拎了一件带流苏的披肩,有些想不起来是自个儿的还是十九的,摊开仔细瞧,然后便隔着镂空雕花的缝隙瞧见了迈进门的阿罗。
  因此她同阿罗的重逢,是带着隐约皂角香味儿的。
  热闹的厅堂霎时安静下来。李十一单腿跨坐在沙发扶手上,宋十九坐于矮一些的内垫上靠着她,手里叠袄子的动作缓下来。五钱直起身,阿音将披肩放下,搁在膝盖上拧了一把,本能地将视线移开,盯着衣裳堆瞧几秒,又伸手薅了一把,最终拣起一件挺括的衬衣,埋头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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