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十一说我害怕,她告诉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时间的意义,便是能让一切都成为过去。 “阿音,”宋十九看她,抿着嘴,一会子才放开,“你说,长生是什么?” 阿音蹙眉。 宋十九道:“我说,长生是惩罚。” “十一同我说,定义一个人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从前的所作所为。那么一个永生的人,便只有一次被定义的机会。” “他们怀揣所有好与不好的记忆,只能等待自己将其遗忘,若不能忘记,便只能承担,永远背负。” “可凡人不同,”宋十九顿了顿,“他们有许许多多从头再来的机会,他们永远崭新,永远可以做婴儿。” 宋十九很少说这许多话,也十分不习惯同别人讲道理,可她的话里却有着天然的不加矫饰的纯真,恰到好处地拨在阿音老旧的心弦上。 她听见自己心里嗡鸣一样的铮响,她终于有勇气开始想阿罗。 她明白了宋十九的话。阿音是她,傅无音也是她,从前的许多世都是她,只不过,她拥有了体验和遗忘不同人生的权利。 魂灵不灭,肉身转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呢? 宋十九将头枕在膝盖上,这些话她想了好几日,她在开解阿音,也在剖白自己,她也需要面对长生,建立承担与背负的勇气。 街边的叫卖声也是不灭的,自古而今是一脉相承的热闹。阿音消化着宋十九的话,正抬眼,却又意外地撞见了阿平。 他还是那一身西装,更皱了些,见着阿音,面上浮起朴实的笑。 阿音后撤了一小步,耳鸣一样回荡着“别见他了”四个字,可她望着阿平,又停下了回避的步子,将手揣在羊毛大衣的口袋里,上前迎着他的眼神,说:“这样巧,回回撞见。” 回回都是这条街。 “我刻意等你的。”阿平看着她。 阿音道:“那日你送我回去过,若有事,该去巷子里寻我。” 阿平有些失落:“我忘了。” 他挠头,十分不好意思:“我这两年记性不大好,那巷子只走过一回,我便忘了。” 阿音笑了笑,随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尽头处隐隐骚动,阿音眯起眼睛瞧,阿平亦随着看一眼,道:“学生运动,这几日来了好几回,喊些什么口号的。” “嗯。”阿音低着头,听着那人潮的声浪愈来愈近。 阿平转头对她说:“你若得空,一会子再带我走一回罢,我这回一定记着了。” 阿音舌头在口腔里一顶,想了想,道:”不了。” “我这两日便要回北边儿了。”她撒了个谎。 阿平一愣,有些站不稳了,问她:“去,去哪里呢?我……” 他望着阿音的眼神,“我同你一道去”这几个字仍旧没勇气说。 他自小胆子小,阿音又凶悍,他怕阿音怕成了习惯,只要她稍稍一皱眉头,露出丁点反对的模样,他便提议不出一个字。 阿音说的是北边,不是哪个城市,那便是在说——你别跟着我。 举着旗帜和横幅的学生排成方阵,热火朝天地走过来,人潮开始涌动,震天的声势将两旁围观的行人带得跑动起来。阿音将眼神放在女学生的麻花辫、蓝布衣同黑裙子上,她们的口中呼着白气,举旗子的手冻得通红。 她笑了笑,这家国大义总是热血,凉天儿里亦能将人烫得冷热不知。 她正想同阿平说,却瞧见阿平习惯性地抽出手帕,仔细地擦着额角的汗。 阿音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阿平,心底阴恻恻地跳起来,她愣愣地将手伸出去,示意阿平握上一握,轻声问他:“这天愈发冻了——你冷不冷?” 阿平将手递过来,笑着捏了捏她手上的温度,笑道:“我倒是……” 余下的话他未说出口,疑惑地定在阿音的眼神中。 阿音的指尖轻轻一抖,然后缩了回去,仍旧是揣回兜里,在里头捏住,指甲掐出血痕来。 她的桃花眼此刻惨淡淡地睁着,里头的鲜活被碾碎了,闪动着难以承受的晶莹。 她哽着喉咙,缓慢地,低声地问阿平:“我未问过你,那日,你为何要上缙云山的墓中呢?” 她全都明白了,阿平一身皱皱的西装,不断擦汗的巾帕,还有浑浑噩噩难以识路的记忆。 ——他早在登山途中便丧了命,而后鬼身入了老墓,受法阵影响,同秦良玉一样丧失了身亡的记忆,并且他身上的时辰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阿平低下头,讷讷道:“我,我一直在寻你。我晓得你是倒斗的,听闻有墓,便也时常去瞧一瞧。兴许……” 兴许,能撞见你呢? 这话不晓得是没说出口,还是淹没在了高亢的声浪中,阿音没留神被学潮中的人一撞,崴了脚腕子靠到街边,她抬头,见阿平也浑浑噩噩地被推到了人群中央,随着人浪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左顾右盼,急切地寻找阿音,脑袋时而冒出来,时而被挡住,阿音忍痛小跑了两步,喊他:“阿平!” 声音太小,传递不到他耳边去,阿音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喊:“去泰山府!阿平,去泰山府!” 阿平隐隐约约听到了阿音的声音,她说——泰山府? 他欣喜若狂,忙朝声音那头拉长了脖子,也不管她能不能瞧见,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哎!”他笑着应承。
第75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十二) 阿音拎着高跟鞋,光脚一瘸一拐地回了巷子。 五钱被她唤回头时唬了一跳,出门儿时光鲜亮丽的姑奶奶此刻头发乱糟糟的,袖口一圈圈地皱着,脸上的妆晕得厉害,胭脂红艳艳地糊了一小块在嘴边,正喘着气望着他。 不过是失了恋,竟折磨成了这德性。五钱不动声色地将书放下,没话讲。 阿音捋着头发,头一句却是兴师问罪的口吻:“我问你,你们泰山府,是草台班子不是?” 何出此言?五钱不解。 阿音往凳子上一瘫,气儿仍旧不顺:“你从前说,府间籍规定生辰死令,那这样多鬼魂在人间晃荡,耽误了投胎的时辰,你们竟也不管么?” 五钱一愣,摇头:“你可知,泰山府君掌管人之魂灵,亦掌神、兽之魂灵?” “那又如何?”阿音抚胸口。 五钱说得尽量浅显些:“权力很大。” 阿音翻白眼儿:“我是要听你夸令蘅么?” 五钱摇头:“正因权势过盛,为平衡三界,府间籍才更偏重于约束人的死令,也就是说,不能令凡人提前入泰山府。而泰山府的鬼差,如我、木兰,则是由府君上报混沌,一百年方能判一位入籍,收编鬼域。” 阿音被提起了兴趣,将方才的质问暂且搁到一旁:“那么……” 五钱不忍心打击她眼里的光亮,说得十分委婉:“木兰战功赫赫。” 而他亦有前因,但他不大习惯自吹自擂。 “噢。”阿音蔫儿了下去,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因此,凡人若有各式各样的执念或因由游荡人间,不入泰山府,府间籍对这些游魂的管束便要宽泛些。” 原来入泰山府不能提前,却有推后的余地。阿音明白了:“严进宽出。” 她的心思又隐隐活泛起来:“在人间做鬼同做人有何不同,难受么?” 五钱给她沏了一盏茶:“做鬼以执念支撑,若执念减弱仍不投胎,便会渐渐失去五感,变作游魂,最后魂飞魄散。” 阿音“嘶”一声,打了个激灵。 “其二,延迟入府的鬼魂归于泰山后,将由判官归罪,受罚后方入轮回。” “其三,此类鬼魂投胎时,人神会于府间籍上重新书写他们的生老病死,通常……会写得糟糕一些。” 阿音拎起茶盖:“还挺记仇。” 神也有懒骨,若打乱了原本的规序,需另行编写生平,费了些多余的精神,自然好意不起来。 阿音停两三秒,脸色有些发白,如此说来,她前半辈子糟糕透了,莫不是因着从前在奈何桥边哭了三日?
五钱看她将茶举了半晌,要喝却又不喝,便问她一声:“好端端的,怎的问这个?” 好似想为了阎罗大人入鬼籍,又或是欲等自己寿终正寝后,为大人以鬼身留在人间。也不晓得他是不是领会了这么个意思。 阿音这才埋头喝一口,同他说:“我有个好友——便是我提过的阿平,他作了鬼,自个儿却不晓得,我恐他耽误投胎的功夫,想托你去寻一寻。” 说是托,言辞却无半点请求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垂着眼神,心事重重的。 五钱应了,道:“我这便出门。” 五钱寻阿平寻了整三日,他却再未出现在那条街上,也不晓得是不是听了阿音的话,上路找那传说中的泰山府去了。阿音有些懊恼,说是不该向他喊那一句,他记性不好,万一将自个儿弄丢了。五钱倒是安慰她,说递信回泰山府调了鬼差,再以遗留在缙云山的尸骨寻踪,必定能找着。 阿音这才放了心,五钱受人之托,亦是早出晚归,甚是辛劳地在附近搜寻。 这日辰光很好,连南山上也镀了一层金光,五钱在山下歇了歇脚,惯常是要了一杯茶。抿了一小口,只觉寡淡无味,他便将其搁到一边,叫小二上一壶清水,而后静静打量一边围坐的粗人。 他们喘着浑浊的热气,将脚踏一只在板凳上,一边飞着唾沫星子,一边抓起茶碗牛饮一口。 他想起从前,那时茶叶十分金贵,官宦以茶斗富,谁能想到如今飞入平常百姓家,茶肆开到了偏远的山脚下,客人不拘是挑夫或是尼姑。 那时的茶,还是煮的。 隔壁桌传来骚动,他回头一看,见那位散客露出疑窦的神色,而小二端着热水弯身赔了个不是,环顾一圈儿,视线未在五钱身上停留一秒。 五钱扬声道:“是我叫的。” 小二对上他的脸,眨巴两下眼“噢”一声,堆着笑将水壶搁上来,又殷勤地满上一杯。 五钱却不大渴了,将银元放到桌上便起身离开。几位尼姑自山上来,带着腊梅和皂角的香气,同他擦身而过。 五钱侧脸顿了顿,抬眼看向半山腰的庵堂,迈步往上走去。 桃花开得影影绰绰,水粉画儿似的,将朱红墙的庵堂掩映其中,五钱信步入内,负手瞧了瞧石壁雕的功德墙,又站在门槛外头望一眼参拜金身的信徒。 虽说阿平不晓得自个儿是鬼,但出于本能,大抵是不会到这山庵中来,他便只随意扫了一下,转头要离去。 视线里撞见一个挑水的小尼姑,她显见被吓了一跳,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木桶砸到地上,溅出几滴水,落到她被洗得发白的袍子上。 她抬眼看五钱,庵堂外的古铜钟被狠狠一撞,嗡——我是五钱。 我原本不叫五钱,我原本是一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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