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子殒命战场,噩耗传来,副将八尺男儿难以自持,她大笑三声,含泪道:“好!真我好儿也!” 她所有的恨都让位给了爱与忠诚,所有的爱与忠诚都献给了国土同百姓。 她慢步走向树林深处,宋十九站起来,想要追上去,却被李十一拉住了手腕。 她对宋十九轻轻摇了摇头,道:“下山罢。” 老迈而苍凉的身影消失在雾气尽头,宋十九一步三回头地被李十一拉着往山下走去,她心里的酸胀似被吹大了的羊奶子,梗在心头濒临爆炸,她走一步,便颠一下,挤压得她的心脏仅能麻木而细微地跳动,生怕再大一些,便被炸得血肉模糊。 她停下步子,将手往回拉了拉,问李十一:“为什么不让她投胎呢?” 李十一回身看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似被镶嵌在烛火里,讲完一句话时慌不择路地抿住嘴唇,下巴一抽一抽的,将悲伤压抑得十分辛苦。 李十一却未急着回答,只扶了扶她的双肩,而后背对她蹲下:“我背你下山。” 宋十九不明白,只摇了摇头,又想起李十一瞧不见,才道:“你的脚腕还有伤。” 李十一却不置可否,手在背后轻轻一招,似无数次揽住宋十九的前兆,又重复一遍:“我背你。” 宋十九不想让李十一重复第三遍。 于是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右眼,俯身顺从地趴在了她的背上。 李十一的背单薄又柔软,瘦却不见骨,脖颈间有惯常的清香,宋十九揽住她,忽然明白了李十一为什么想要背她。 她的心脏熨帖在她暖暖的背上,形单影只的悲伤便被挤了出去,她的心脏开始活络起来,在她们相连的地方震动,跳得一下比一下踏实。 然而背对她的姿态又比拥抱余留了更多的空间与尊重,足够宋十九保有不欲人窥的自尊。 她终于明白,李十一不仅是她的青梅,她的竹马,还是遮住她难堪裸体的衣裳,捆住她无助散发的头绳,是她脚下的土地,也是她头顶的树荫。 她将眼泪憋回去,侧头靠着李十一的肩膀。 见她平复,李十一才道:“我做纸人,其实用不了那样久。” 这仅是起头,宋十九明白,于是她十分耐心地等李十一继续说。 “自我疑心她是秦将军起,便觉事情十分棘手,于是余下的时间,我托阿罗助我,以神荼令查阅了府间籍。” 还有一样她未说,只因宋十九曾说这件事与自己有关,因而李十一格外上心。
“我以被叶兵划破的鲜血作引,探查了秦将军的转世。” 宋十九怔住,敛着呼吸听她的下文。 “结果是,秦将军寿终正寝后,轮回转世,享十世富贵,分毫未差。” “这……”宋十九难以置信。 李十一喘了一小口气:“既秦将军已投胎,那么山上这位便该另有其人,可方才她说她是秦良玉。” 宋十九将她抱紧了些,脑子转不过弯来,脑仁同被锤了似的,嗡嗡作响:“怎么回事?” “我猜,”李十一在前头悠悠笑了,“既有人有本事将时光停住,大抵也有本事将其送回身殒之时。” 宋十九愣了两秒,眼神儿蓦然亮起来,她口干舌燥,却揣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敢尽信地眯起眼:“你是说……” 李十一的意思,宋十九依稀明白了。若秦良玉已然正常投了胎,那便意味着在将来,会有一个人倒流时光,将秦良玉的鬼魂送回身亡那日,拨乱反正,令秦将军顺利轮回。 李十一点点头,又道:“还不是时候。”背上的小怪物如今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要等。 宋十九张了张嘴,原来如此,怪道李十一方才不令秦良玉立即投胎。 心里的羊奶子破了,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泡沫,“嘭”一小声炸烟花似的,遗留一地温情的火花。 她搂住李十一的脖子,明明有了答案,却还想再确认一遍:“是谁呢?” 李十一未戳穿她的伎俩,将嘴角的弧度隐秘地扩了扩。 一会子才道:“天外飞仙。” 宋十九眼泪还摇摇欲坠,可抿着的嘴角提了又提,笑容不伦不类,扯得她的胸腔也又甜又酸。 她抬眼,结结实实地愣住,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只愣愣地环顾四周:“十一,这天儿怎的又亮了?” 一只鸟儿自太阳底下掠过,落到透亮的枝叶上,收拢翅羽叽叽喳喳,草丛被推得东倒西歪,偶然蹿过肥硕的野兔,只属于午后的开阔扑面而来,光影在宋十九鲜嫩的脸上游移,令她琥珀色的眼底空灵而澄澈。 李十一亦抬头瞄了一眼,“嗯”一声。 此刻正要走过法阵的边缘,时辰乱得很,里头的日头轮转不同寻常,也难怪秦良玉无法分辨今夕何夕,怕是要下了山方能回复正常。 身后的人晃了晃小腿,足尖轻轻勾起来,李十一瞥一眼,笑意淡淡的,说:“若不难受了,便下来。” 宋十九老老实实爬下来,以为李十一同她有话说:“怎么?” 李十一揉揉胳膊肘:“手酸。” 宋十九望着她提步前行的背影,忽然很想吻她。 她知道李十一在履行对她的承诺,她不动声色地原谅了她,而后想法子让宋十九原谅自己。 “十一。”宋十九跟上去。 “方才那一招,我想到名字了。” “是什么?” “揽月听风。”宋十九说。 哪怕此刻艳阳高照,但她仍旧觉得,自己最大的本领,便是能够将高高在上的月亮揽入怀中。 留声机声嘶力竭,吚吚呜呜的唱得很不成样子,小楼破,电路不是很稳当,便连机器也沙哑起来。原来这没有心的零件儿也是如此,总得有源源不断的东西供着哄着,才能唱一出漂漂亮亮的戏。 器具如此,人心如此。 阿罗懒怠再听,自顾自上了楼,在书房里翻书。 厚重的院门吱呀一响,仿佛也染了些久候归人的雀跃,阿罗将眼神停在右侧书页的第二行,心跳同高跟鞋的频率一起数,数到第三十七下时,那人进了厨房,而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敏锐的听觉将阿音的每一个动作描画儿一样拓下来,听见她用帕子擦了手,而后伸手挽了挽头发,她应当是略微俯身,以窗户的倒影为镜子,左右瞧瞧自个儿精致的妆容,随即将鲜润的嘴唇一抿,再“啵”一声放开。 瞧,就连阿罗的心都能自觉地将阿音所有细微的小动作补充完整。 袅袅娜娜的身姿一步一停地上了楼,楼梯的木板是恭贺她的琴键,奏出风度翩翩的交响乐。 阿音是最气定神闲的指挥家。 指挥家以鞋跟儿为示,上楼后往左走了走,仿佛要回屋,又似乎是因着阿罗书房的光亮,又或者因着小楼格外的寂静,想找人问个清楚,总之在几番迟疑后,那双蔻丹艳艳的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锁“咯噔”一声,阿罗的心“咯噔”一声。 她低着头,不想再瞧阿音,只又将书翻了一页,说:“回来了。” 话一出口,轻易就旧了。有的情绪,轻易就倦了。
第73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十) 香风浮动,阿音坐到书桌侧边的太师椅上,身子仍旧歪扭扭的,发髻一丝不苟,连眉头亦一点子没晕,唯独脸蛋粉嫩嫩的,从冬日里生出了春意。 她将帕子在食指上绕啊绕,神思倦倦地望着阿罗的侧脸。 若人有字灵附着,阿罗应当是一个隶书的“静”字,时间的长河赋予她不急不躁的眉眼,同温温脉脉的眼神,她鼻端的呼吸,和嘴唇的吞吐,都是柔软而干燥的,尤其是她爱穿黑袍子,纤细的躯体便成了中正的字架,苍白的面庞和手腕是宣纸的留白。 只可惜,阿音性子毛躁,自小练不端正的,恰是这个“静”字。 阿罗终于翻完了几页书,将头抬起来看向阿音。才刚刚纳入她的脸,睫毛便迫不及待地合拢,飞快地眨了两下。 她想起从前把玩过的西洋相机,“咔嚓”一声,便能将宛转的声色留住。 她不确定自己的动作是否有相似的意味,但她开始觉得久违。 她仿佛许久许久没有见过阿音了,从前的亲密似一场梦境,沉在梦里不愿醒的只有自己。 “十一十九呢?”阿音先出了声儿,出声前清了清嗓子。 阿罗将书合上,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你见阿平去了?” 阿音蹙眉,同阿罗眼神儿一对,又极快地转开,仍旧是不走心的妖娇轻狂,噙着笑问:“怎么?” 两个字过于随性,也过于生疏,好似阿罗要过问她的行踪,还应先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阿罗垂下眼帘,望着捻着书皮的手,胸腔静静一沉,声音仍旧很轻:“别见他了。” 这样半命令的话式她在泰山府时常说,可对象从未是阿音。 阿音显而易见地愣住了,她别开脸,看向洞开的窗户,木窗被风打得歪歪斜斜的,不堪一击地敲击着墙面,她动了动鞋根儿,还未有动作,便听“啪”一声脆响,两扇木窗被凭空关上,将不安分的晚风排距在外。 乍然的声响将阿音吓得肩头一抖,下意识地转头去瞧阿罗。阿罗柔软而清淡地抿着唇,低头看不清表情,肩上还有方才隔空关窗时未散的气场。 阿罗曾说,她在人间有束魂令,轻易使不出法术,方才之举,大抵便是阎王之怒。 阿音轻轻地抽了抽鼻子,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瞧,哪怕她外表与常人无异,到底还是万鬼之王,同咱们要伸手关窗的凡人,到底不一样。 阿音开始不合时宜地走神,她开始想,若她也是个神啊仙的,该怎样瞧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呢?是个任踩任踏的蝼蚁呢,还是个随手把玩的玩意儿。 若阿罗是个凡人,她的怒气来自何处,自己最清楚不过,兴许还会调笑她一声掉进了醋缸子,可判魂令鬼的阎罗大人,怒气里有没有一丁点儿上位者被冒犯的威严,她还不大晓得。 不晓得,便不想再想。 于是她同从前一样堆着笑,想令择话题:“我瞧你能耐,也是十分大——你代令蘅掌了泰山府多久了?” 阿罗抬眼,沉默地望着她。 阿音眨着桃花眼,笑道:“竟未想着,谋个朝,篡个位什么的?” 阿罗稍稍抬了抬下巴,嘴角的嘲讽十分隐蔽,到底活了许多年,轻易便能瞧出阿音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于是她道:“想过。” 倒是阿音惊诧了,将眉头拎了好一会子,反问:“哦?” 阿罗直视她:“想谋朝,想篡位。谋你的人,篡你的心。” 她不想再与她兜圈子,她瞧见阿音的脸色一瞬僵住,睫毛似被火燎了一样缩了一缩,攥着绢子的手紧紧的,握住太师椅的扶手。 手心儿里的冷汗一层一层的,要将她肋骨间汹涌的情绪悉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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