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巩妈一直没回风海,说是去处理别的事了,让方羽看着歌舞厅,别出岔子。 “能有什么岔子嘛?”晓晓如是说道。 方羽嗔怪点了点她脑门,“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点好。” “对了,曼依呢?” 晓晓用下巴示意她看楼下大厅,方羽探出栏杆一看,在台下花曼依混在人群里目不转睛看着舞台上的关灵的表演。 关灵是风海里的另一个领舞,除此之外,还有白婧,薛问雁她们,不过名气比不上方羽,受方羽管教。 “这两天曼依这孩子是怎么了,那么喜欢看人家跳舞唱歌?”方羽好些疑惑。 晓晓耸了耸肩,摇摇头。 方羽下楼走到花曼依身边,“曼依,你最近怎么了?舞也不勤练,虽说巩妈这两天因为有事没有检查,但是她一回来第一个就是检查你练得怎样。你怎么还敢在这偷懒?” 花曼依撑着漂亮的下巴,转头瞥了一眼方羽,“方姐,我都练会了,保证不出错。” 方羽哑口,这确实是,这丫头练得比她还熟练,这几天真是进步神速。 “对了,方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像她们那样上台演出?”花曼依眼里突然一亮,“方姐方姐,你们是不是演出一场就有银钱拿?”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还小,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方羽嗔怪瞪她一眼。 “可是巩妈让我学这些不就是让我上台表演?” “谁说的?巩妈可没跟我说让你上台表演,你可别自作主张啊。”方羽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到时候巩妈怪罪下来,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吧。” 一周过去了,海城更冷了,甚至下起了毛毛细雪。一觉醒来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 街边码头的柳树秃得很突然,不见一片树叶,一夜之间枝头挂满了白糖,沉甸甸。路边的电灯在傍晚时会发出油黄的光亮,将黄包车夫的背影拉得很长很瘦。 风海歌舞厅还是那么热闹,门口停了不少小轿车,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穿戴书生气的文人、以及各种阶层的男人,老的少的,穷的富的,都进来喝杯酒,听听歌,顺便一饱眼福。 今晚是方羽主场,但是唱到一半,突然晕倒过去,伴舞的舞女们看着台下叫嚣不满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啊?!” “搞什么,老子过来不是看女人晕倒的,快给我唱歌跳舞!” 方羽被人抬下去,台后乱成一团,关灵不得已出来镇场子,“各位老爷,方羽姐今天身体可能不舒服,要不这样吧,关灵在这里给各位老爷唱一首《蔷薇处处香》,好不好?” “好个屁!老子就是来听方羽唱歌的!”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这个破舞厅!” 有人已经暴躁如雷,拿起桌上的酒瓶子往舞台边缘一扔,嘭的一声巨响,碎玻璃片在台下延边炸开,顿时惹起一片尖叫。 关灵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那一声巨响吓到,哭哭啼啼下台。 侍者阿华也不敢上前靠近,跑到柜台边拿起手摇电话,急急忙忙摇数字打电话给巩妈。 拨过去后,焦虑等了好几秒,电话通了之后,话筒对面传来没什么起伏的一声“什么事”。 “巩妈,出大事了——”阿华听到巩妈的声音,差点跪下来,“客人们不知道怎么突然——”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清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闻这夜来香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啊 啊 我为你歌唱 我为你思量 ……” 清悠婉丽的歌声从舞台上传来,犹如茫茫寒夜中晶莹剔透的雪花,舒缓而动听,沁入肺腑。这冬夜有人为你思量,为你挂念,心肠悠悠,夜莺一般的歌声伴你入眠。 阿华看向舞台,只见一抹倩影在灯光下发着光,肤白胜雪,那漂亮绝色的脸蛋好像透明一样,嫩滑白皙,那双桃花眼喝醉酒似的,带有迷人的芬芳,一眼便是沦陷。 婀娜多姿的身段甚至比方羽还要纤细,还要不盈一握,叫人深深着迷。 阿华捧着话筒,沉醉入迷,不知道对面早已挂上,断开了这通电话。 不知是歌声稳定人心还是人稳定了人心,台下原本暴躁的客人如同被缴了械的兵,收起了刺刺扎扎的举动,一个个坐下来沉迷其中。
第8章 食福8 那天晚上,整个风海歌舞厅陷入前所未有的祥和安宁。 唱完一首又一首,直到唱累了舞台上那道身影才慢慢停下来,拿着金色的麦克风风姿摇曳走下来,所到之处皆是芬芳香溢,自信娇俏的面庞是那么迷人。 “真美,像仙子一样……”有人感叹。 “可不是。”有人附和。 “她叫什么?” “花曼依……” “原来是曼依小姐……” 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晚,风海附近卖花的小摊头一次售罄,甚至叫唤了好几天都没卖出去一朵玫瑰的卖花女篮子也卖空,心满意足回去了。 也是那个晚上,风海歌舞厅出了个仙子般的舞女,勾得人魂不守舍。 快到午夜,歌舞厅准备打烊,这些客人才依依不舍出来。 “曼依,这、这、还有那些花你要怎么处理?”晓晓第一次被房间里的花束之多震惊到,当初方姐第一次出台时也没有这么夸张。 花曼依转过身,身上贴身的旗袍把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皱眉看着这些玫瑰花,“都搬到楼下那个杂物房吧,太多了,熏人。” 晓晓去搬花。 搬了一趟急急忙忙从楼下上来,“曼依,巩妈回来了!” 花曼依自己也没发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眼里一亮。 晓晓搬起一束漂亮的玫瑰洗,想起来,“哦对了,曼依,巩妈让你去她房里。” “好,我这就过去。”花曼依弯腰照了照镜子,口红没花,施施然过去。 “巩妈,你找我?” 花曼依推门而进,果然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女人,背对着自己,桌上放着一座昂贵红木手摇电话,一盏琉璃台灯,几份文件。 这女人又在抽烟了,哪怕只有一个背影,那个姿势,那个熟悉手势。花曼依目光越过对方的肩头,落到举起来的香烟上,烟尾正散发着微弱火星。 “你,上台演出了?”巩烟转过身,冷淡扫过花曼依一身舞女打扮,黛色旗袍,精致的妆容,曼妙的身段,小巧的脸蛋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花曼依点了点头,等待夸奖,兴许今晚她还有可能有银钱拿。 她可是打探好了,上台演出3块大洋打底,卖出的酒水越多,她能得到的提成就越多。 今晚好多客人买酒水时可都是说把酒水算在她头上,也就是为她下单。 “巩妈……那个我今晚是不是有银钱拿?”她支支吾吾吭声,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然而,她等了片刻,迟迟不见对方有回应,她不禁抬起眼。 毫无征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骤响,花曼依捂着脸错愣望向面前的女人。 “谁让你自作主张?” 冷漠到极致的口吻,平日里懒恹的眼神此刻全是苛责愠怒,“你想钱想疯了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不知哪句话刺激到花曼依,委屈大问,尾音还没收起来,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水从眼底涌上,可是她忍着不让掉,愤恨瞪着她。 她明明就是帮了她大忙,那时候都要打起来了,再没人出去主持—— 呼啸的寒风刮到窗上,发出呼呼的声响,头上的电灯映出她曼妙的身段,明明这房间里放着地龙,可是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你以为你是谁?”巩烟看着她哭红委屈的脸,眉头紧蹙,接着冷笑道,“花曼依,记住你的身份,你和我签了卖身契,我让你向东你就不能向西!不听话的东西,给我出去!” 不听话的东西…… 我让你向东你就不能向西…… 花曼依睁大眼,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全是这几句话,巍巍颤颤走向门口。 巩烟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身,正要抽烟冷静,身后突然嘭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到耳边,她皱起眉回头,只见刚被她骂了一通的娇气包倒在她新买没多久的地毯上。 “……” …… 安神的熏香飘荡在房里,洋大夫刚走,叮嘱了两句病人不能受凉,不能受刺激,留下几包西洋药片便离开了风海歌舞厅。 “福伯,陈进义?” “帮我订一间酒楼包厢。” 花曼依醒来时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好一会,脑海里不受控制反复想起那两句话,她是个不听话的东西…… 越想越觉得委屈极了,她居然是个东西,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可以买卖的物品…… “呜呜呜——” 花曼依把被子扯到跟前,擦了一把眼泪,低声呜咽起来,“明明帮了她大忙,就只会骂人打人,还骂得那么难听……工钱也没有给,好过分呜呜呜……” 脸上湿润润的,热泪流过眼角滴到枕头上,她用被角擦了擦,刚擦完,视线不模糊了,头顶上一道阴影落下来,罩在她头上。 花曼依愕然,忘了哭,呆呆看着头顶的女人,正拧着眉俯视自己。 巩烟嘲讽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花曼依把视线越过她高挑的长腿,落到不远处不熟悉的家具摆件,缓了几秒,她反应过来,这不是她房间。 这床也不是她的,而她说人坏话还被正主当面听到。 可一看到这个女人的脸,花曼依就不自觉想起对方毫不留情骂自己的一幕,她心底凉了又凉,难受得想哭,目光一下子淡下去,撇过脸,对她的话不予理会。 电话打来了,巩烟瞥了一眼在赌气的女人,转身过去接起电话,“……我知道,现在过去。” 巩烟拿起椅子上的手包,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房里还有个娇气包,“既然醒了,走之前给我带走你的东西,还有床头那几片药,等下我会叫晓晓上来把被褥重新换掉。” 花曼依:“……” …… 酒楼包厢里,巩烟跟福伯一进去,里面桌上已经坐了人,很显然,对方有备而来。 “陈老板,你找我有何事?”巩烟就坐,立刻就有人给她倒茶水。 陈进义是悦来饭店的老板,年过半百,杵着一根黑木拐杖,哪怕两鬓已经略微发白,但仍旧精神矍铄。 陈进义把他拐杖杵在跟前,掌心不断摩挲,面前的茶凉了都没见少,看样子不是来谈事,反倒更像是来撕破脸皮…… “巩烟!”陈进义直截了当直奔主题,连平时尊称“巩夫人”都懒得客气叫了,“我就问一句,你把新酒卖给那个陆仁什么意思?先前可是说好了,你鹿禾酒庄一旦出新酒,我悦来饭店肯定是第一批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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