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对我说过的所有话我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 很久了,这些事再想起来时都已经恍如隔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会蹦出来这些。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忘记过去,因为夏石溪已经死了。而我,脱胎换骨,有了新的所爱,我要与她共度余生。 我走在路上,走在城市里的水泥路上,前面是我所住的公寓楼。 循着熟悉的路线上到四楼,推开米白色的门,我看到阿遥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 她正阖着眼,一只手勉强撑住头,往下一点一点,好像下一秒就能直接磕在桌面上。白色耳机线从黑色长发里漏出来,晃晃悠悠,撩花了人眼。 我不想惊扰她,可手却忍不住将那条耳机线拽出来塞进我的耳朵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曲调缱绻,动人心弦。阿遥突然哆嗦了下,勉强睁开眼,迷糊道,“小十,你回来了?” 她张开手无意识地抱住我,在我怀里蹭了蹭,“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要上班嘛?” 像只软糯糯的小仓鼠,我戳了戳她白嫩透粉的脸颊,“遥遥,你起来,我们回床上睡。”我牵起她的手,她今天很乖,揉着惺忪睡眼顺从地跟着我进了卧室躺在床上。 眼见那双黑眸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贴近她耳朵轻声道,“遥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阿遥一个机灵,但眼睛里的清明只维持了一瞬,纤细的小白手慢悠悠举起放在我腰侧,不动了。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你不是想睡觉嘛?”阿遥慢吞吞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我抱着你睡,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闭眼好不好?”我哄孩子似的,阿遥也不计较,缓缓笑起来,嘴角弧度甜蜜,“那好,你一定要说到做到哦,不能等我醒了,结果你人没了。” “好,我答应你。”听了我的保证,阿遥满意了,闭上了眼睛。我深深看了她两眼,终究抵挡不住那阵困意,也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隐约回荡着的还是那句话,“一个人死后,若执念未散,她的魂灵会徘徊在人世间……久久不得安息。”
☆、我活过来了
我曾经听阿婆说,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个云游道人路过我家门口向她讨了一碗水。他将碗还回来时顺嘴夸了我一句,“此女眉清目秀,日后必成大器。” 于是也不知怎地,又不顾阿婆的反对给我算了一卦。 结果可不得了,这卦象上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会有一场大劫,事关生死。再问下去,这道士又以“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为由搪塞过去。这道士后来怎样,我不清楚,这“渡劫”之法也就不了了之——我大胆猜测此子是被阿婆拿着拐杖打出去的。 至于这所谓的大劫,阿婆不信,我也不信,夏石溪对此更是嗤之以鼻。 “命,不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嘛?你要是想死没人拦得住,要是想活……”温热的指尖点上我的眉心,“要是想活,就自己跟老天爷去争上一争。” 我贪恋她指尖的温柔,于是踮起脚尖,举起手想要拉住她——可想而知,我失败了。 白光乍现,夏石溪的身形逐渐朦胧,模糊,那光越来越强,最终我抵挡不住,捂住了眼。
等我再睁开眼时,眼前夏石溪俨然又换了一种情态。她静立于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须臾她又放下茶杯,两瓣红唇轻启,“能告诉我,你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窗外的阳光过于耀眼,将那双眸子映照成极其漂亮的浅茶色。我似乎被蛊惑,身子不听使唤,跌跌撞撞地向她奔过去。夏石溪并不阻拦我,那双眸子依旧懒懒垂着,直到我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膝盖很疼,而我的腹部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像是不知何时被人暗算,捅了刀子。这几种疼汇聚在一起,传递到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种感受:我想哭。 高跟鞋轻轻动起来,夏石溪走过来缓缓蹲下身,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上。 “哭出来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她这边话音刚落,我就忍不住伸手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里。夏石溪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我知道这是她所能给予我的最大安慰。 “可以现在就让我死掉嘛?活着怎么那么累?”从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根本来不及抹掉,一颗一颗砸下来,我索性放弃,即便我此刻的形象一定不忍直视,而夏石溪的衣服也被我弄皱弄脏,不再体面。 我想向她倾诉这些年的孤寂潦倒,但话到嘴边却像被噎住,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这又何必呢?”我听见她叹了一声,那双手将我缓缓从她怀里推开,似乎怕我崩溃,又抬起,很轻柔地擦去我脸上残存的泪痕,“回去吧……还有人在等你。” 我听到很多声音。 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推搡争吵声,糅杂在一起,分不清是来自人间还是地狱。 后来万籁俱寂,我才昏昏沉沉地,被腹部一阵剧痛唤醒了。 入眼是一片洁白,空气中隐隐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海风送进来的腥咸。 嘴里很干,但嘴唇是湿润的。鼻子里似乎插着什么东西让我浑身难受,呼吸间都带着一股热辣灼痛。我大睁着眼停了好一会儿,在这无限的痛苦中勉强接受了自己还好好活着的事实。 有人推开门进来,貌似是看见我睁眼,往外叫了一声,“医生,林小姐醒了!” 接下来的半天在我记忆中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不断有穿着白大褂面目模糊的人问我各种问题,而我全身上下疼得厉害,有些问题还能勉强回答一下,有些就干脆保持缄默。他们竟然也不嫌我不配合,进进出出似乎还挺殷切。 我竭尽全力,也只在最后拉住了一个小护士,“你知道是谁送我来的医院嘛?” 她愣了瞬,很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是有人打了120,具体是谁我们也不清楚,只说医药费全部是由他承担,然后让我们把你安排在单人病房。” 我林烟十做梦都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住上单人病房。 想了很多话都没能开口,最后我嘶哑着嗓子问她,“那我现在的情况,会死吗?”这小护士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没听刚才谭医生说啊,你的手术进行的挺成功的,伤口恢复的也不错,怎么会死呢……” 怎么会死呢……我松开手,小护士摇摇头笑了几声,推门出去了。 我环顾整间病房,再次确定整间病房只剩我一个人后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身子,但腹部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放弃了这个动作。所以我只能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尸体般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在心里默数上面陈年的积灰颗粒。 夏石溪的话犹在耳边,如一剂穿肠毒药,“你回去吧,还有人在等着你。” 你看她死了,人变成了鬼,说出的也都是些鬼话。 从这之后一直到我痊愈出院,我的吃喝拉撒包括走动范围都只局限于这一间不大不小的单人病房。医院这边服务到位,大概是见没有人来照顾我,还专门给我配备了一个貌似刚成年的小护工——每天的职责就是帮我擦洗身子,陪我说话解闷,偶尔扶我下床走动走动。 讲真这种除了不能吃饭和猪没什么区别的生活,林烟十曾经梦寐以求多年而不得,现在被捅了一刀后竟然全都实现了,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祸兮福所倚? 不过怎么说呢,这种生活虽然堪称美满但却太过无聊,所谓饱暖思淫·欲~(搞错了,再来),所谓~算了,我就直说了吧,我寂寞了,我的身心包括灵魂都在叫嚣着它们的饥渴。 ——其实我只是想跑出去玩,奈何这种想法只要一表露出来小护工就会恶狠狠地看我一眼,然后加重手下按摩的力道,直把我疼得嗷嗷叫唤。 “医生说了,你要一直老老实实地躺着才有利于伤口恢复!”小护工瞪圆那双猫眼睛,手里捧着一碗喝进嘴里能淡出鸟的稀粥,一勺一勺地喂我。即使我再三跟她强调我只是腹部受伤了,不是脖子以下高位截瘫。 “我拿钱办事,照顾好你是我的职责呢!”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总之我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只敢偶尔嘴贱去撩她,“那看你那么尽心尽责,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呀?” 小姑娘喂我吃完粥,神秘一笑,“你猜~” 我冥思苦想,但不知是躺在床上的这一周脑子锈掉了还是怎样,我猜了好几个数字这小丫头只是笑而不语,到最后她一个月的工资数在我这里依旧是个小谜团。 不过也无所谓了,姑且算是调调情,给我这枯燥的生活增加一点小小的乐趣,让我不至于在日复一日养蘑菇的过程中突然崩溃掉。 · 其实我自诩不是个脆弱的人。 二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见过生死,也明白人心险恶。在酷暑或严寒中摸爬滚打的时候我没哭过,浪迹天涯被街头的小混混殴打时我不曾哭泣求饶,夏石溪和阿婆撒手人寰时我也没掉一滴泪——舅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心硬,我也因此被整个村子诟病许久。 可我从小就明白,掉眼泪没用,不然孟姜女哭倒了长城怎么也换不回来她丈夫呢? 然而吧……大概是人的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经受不起打击了,总之在小宁拎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进来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的眼睛竟然酸涩不已。 “你说你怎么那么没用,怎么好好的就被捅了呢?” 小宁一见我就哽咽着作势要扑过来,还好江白帆在她身后即时拉住了她,才没让我的伤口雪上加霜。尽管如此,她坐下后却依旧抽抽噎噎,我还得费心去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老天爷看我不顺眼,想把我收了去吧。不过你看我这不是命大活的好好的嘛。”江白帆帮我把病床摇起来,我擦了下眼睛,笑道。 “你乱说什么,你这不是好好的嘛……”她情绪渐渐稳定后,环顾四周,“这间病房的配置还不错,但你身边怎么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陈舒遥她人呢?” 满室静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能避重就轻,“医院有护工照顾的……” 她大概还想说什么,江白帆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小宁沉默了一瞬,下一秒强笑起来,“你看我,好好的提她干嘛,对了,我给你带了些水果……” 我们胡乱聊了会儿,江白帆就坐在一旁帮我们削苹果,宛如一个居家好媳妇。小宁想是口渴了,站起身,“我先出门倒杯水,哦,对了,白帆有些事想跟你说。” 其实病房里就有暖水壶,但小宁似乎是想特意为我们留出空间,我也没多说什么,趁着她刚出门嘴贱道,“我和江白帆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你就那么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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